第七十章 皇兄的刀,只管殺人
那名貼身的老太監,名叫興安,自朱祁鈺幼時便在身邊伺候。他看著朱祁鈺煞白的面孔,和那隻不受控制顫抖的手,心臟猛地一沉。
他活了一輩子,從未見過這位喜怒不形於色的王爺,有過如此失態的模樣。
“殿下,可是……陛下龍體有恙?”興安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試探著問。
朱祁鈺沒有回答,只是將那張薄薄的信紙,緩緩地,遞了過去。
興安躬著身子,小心翼翼地接過。
只看了一眼,他那張滿是褶皺的老臉,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他比朱祁鈺抖得更厲害,整個人像是篩糠一般,幾乎要站立不住。
“殺……殺了母后?”
興安的牙齒在打戰,發出的聲音像是兩塊石頭在摩擦。
“殿下!使不得啊!這是陛下的圈套!”他噗通一聲跪在地上,涕淚橫流,“陛下這是要您背上弒母的千古罵名,他好名正言順地……除了您啊!殿下,您不能上這個當!”
這是最誅心的陽謀。
大明以孝治國,一個親手殺了自己母親的親王,無論他之前立下多大的功勞,都將永遠被釘在恥辱柱上,為天下人所不容。
到那時,朱祁鎮只需一道聖旨,便可不費吹灰之力,將他這個功高震主的弟弟,徹底打入萬劫不復之地。
朱祁鈺緩緩地轉過身,扶起了腳下這個忠心耿耿的老奴。
他的手,已經不再顫抖。
他的臉上,也沒有了震驚與恐懼,只剩下一種近乎於解脫的平靜。
“興安,你錯了。”
“他不是要除掉我。”朱祁鈺看著跳動的燭火,一字一句地開口,“他是要……成全我。”
興安愣住了,不解地看著自己的主子。
“一個戍守邊疆,開疆拓土的王,或者說……另一個大明的皇帝,是不需要有牽掛的。”朱祁鈺的思緒,前所未有的清晰。
“皇兄想做堯舜,澤被蒼生。可堯舜的手,是不能沾血的。所以,他需要一把刀。”
“一把足夠鋒利,足夠無情,能夠替他斬斷一切阻礙的刀。”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而我,朱祁鈺,就是他選中的那把刀。母后……就是這把刀最後的牽掛,也是最後的束縛。只有斬斷了它,我才能真正成為他手中,那把無堅不摧的利刃。”
“皇兄殺不了母后,天下人看著。但他可以讓我去殺。這千古罵名,我來背。這血,我來流。”
興安呆呆地聽著,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帝王心術,竟能冷酷至此!
“密信裡……只有這一件事嗎?”他顫抖著問。
朱祁鈺輕輕地笑了。
“當然不只。”
“朝堂,要大清洗了。”
“而我,依舊是那個劊子手。”
……
第二日,早朝。
氣氛與往日截然不同。
一份八百里加急的邊關軍報,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在金鑾殿上掀起了軒然大波。
陛下親率大軍,已深入草原腹地!
訊息一出,滿朝譁然。
那些前幾日還對朱祁鈺俯首帖耳,私下裡勸進不休的朝臣,此刻像是換了一副面孔。
“殿下!陛下此舉太過冒險!孤軍深入,糧草難以為繼,一旦被瓦剌主力合圍,後果不堪設想啊!”
一名兵部侍郎率先出列,言辭懇切,臉上滿是“為國擔憂”的焦慮。
“是啊殿下!臣以為,當務之急,是立刻調遣京營大軍,北上支援!無論如何,也要確保陛下的安全!”
“臣附議!國不可一日無君,請殿下速速發兵!”
一時間,請願之聲此起彼伏。
這些人,前倨後恭,態度轉變之快,令人咋舌。
他們的心思,昭然若揭。
支援?
不過是想讓朱祁鎮在草原上陷得更深,死得更快罷了。
有幾名與朱祁鈺走得極近的官員,說話的姿態甚至帶著幾分有恃無恐的親近。在他們看來,朱祁鈺和他們,早就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然而,端坐在監國之位上的朱祁鈺,只是靜靜地聽著。
直到殿內的聲音漸漸平息,他才緩緩抬起頭,那平靜的視線,一一掃過下方那些“忠心耿耿”的臣子。
“兵部侍郎,張茂。”
被點到名字的張茂,微微一愣。
“臣在。”
“朕的皇兄率軍在外浴血奮戰,你身為兵部堂官,卻在京中散播流言,動搖軍心。該當何罪?”
張茂的臉色,瞬間變了。
“殿下,臣……”
“戶部主事,王廉。”
朱祁鈺沒有給他辯解的機會,繼續點名。
“你勾結後宮,意圖另立新君,妄議君上。該當何罪?”
“吏部員外郎,孫賀……”
“工部……”
一個又一個的名字,從朱祁鈺的口中吐出。
每念出一個名字,殿下便有一名官員面如死灰,渾身癱軟。
那些剛才還叫囂著要發兵支援的朝臣,此刻一個個噤若寒蟬,整個金鑾殿,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沒明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當最後一個名字唸完,朱祁鈺猛地一拍龍椅扶手,厲聲喝道。
“爾等,身為朝廷棟樑,食君之祿,不思報國,反倒結黨營私,禍國殃民!甚至妄圖動搖國本,此乃不赦死罪!”
“來人!”
殿外,早已待命的錦衣衛如狼似虎地衝了進來。
“將這些亂臣賊子,全部給本王拿下!”
“傳本王令,開啟昭獄,將楊洪、李琪等諸位大人,全部放出來!”
這石破天驚的命令,讓所有人都懵了。
那些被點名的官員,終於反應了過來。
“朱祁鈺!”張茂撕心裂肺地尖叫起來,再無半分臣子之儀,“你過河拆橋!你不得好死!”
“我們一心助你登基,你就是這麼對我們的?”
“亂臣賊子!你不得好死!”
咒罵聲,哭喊聲,響徹大殿。
面對這洶湧的怨毒,朱祁鈺卻是輕輕一笑,從龍椅上站了起來。
他走到大殿中央,看著那些被錦衣衛死死按在地上,依舊在瘋狂咒罵的“盟友”,用一種近乎憐憫的口吻,緩緩說道。
“大不了,本王不做這個王爺。”
“是生是死,等皇兄回來,自有定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