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去還錢
冬至剛過，清晨的寒氣刺骨。
12月22號，今天是一個特別的日子，因為去年就是這個時候，他們黑豬村從“公社信用社”拿到了第一批大額貸款——6000元。
正是因為七十二戶人家的聯保申請，才真正撬動了黑豬村的發展。
今天是還款的日子，也是證明自己這一年碩果累累的日子。
縣信用社信貸股辦公室裡，爐子燒得噼啪作響，卻驅不散年關結賬帶來的沉悶氣氛。
信貸員老王扶著老花鏡，對著一疊逾期貸款催收單，眉頭鎖成了疙瘩。
年關年關，對借錢的人來說是關，對他們這些放貸的，同樣是一道難過的關。
“吱呀”一聲，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老王頭也沒抬，習慣性地用帶著點不耐煩的官腔問道：“辦啥業務？”年底來的人，多半是哭窮求延期還貸的，他見多了。
“王幹事，您好。我們是來辦理還款的。”
一個沉穩、略帶熟悉的聲音響起。
老王抬起頭，推了推滑到鼻樑中間的老花鏡。
逆著光，他看見三個農民打扮的人站在門口。
三人臉上都帶著寒氣，但眼神亮得灼人。
“衛國...？”老王愣了幾秒，終於從記憶裡扒拉出一年前那個眼神倔強、帶著全村紅手印來貸款的年輕人。
他下意識地瞥了一眼桌上的檯曆——十二月二十二號，一個他有點模糊印象的日子。
隨即他想起來了，去年今天，他把那筆六千塊的貸款批給了這個年輕人。
“是我，王幹事，您記性真好！”江衛國臉上帶著風霜，笑容卻比一年前更顯沉穩自信，他往前走了幾步，“今天正好一年，我們按約定，來還款。”
“還款？”老王這回是真真切切地愣住了，身體不自覺地坐直了些。他幹信貸這麼多年，年底主動上門、卡著點兒來還款的，尤其是這種貧困村，太少見了。他本能地以為聽錯了，“江隊長，你是說...還利息？”
“王幹事，我們是來還本金的。”江衛國說著，將一個用舊帆布仔細包裹的方塊放在了光潔的棗木櫃臺上，動作鄭重地一層層開啟。“當初要不是您批了那筆救命錢，就沒有黑豬村的今天。我們想著，有錢就得先緊著還債，這是信用的根本。”
帆布掀開，裡面是碼放得極其整齊的鈔票，十元券的“大團結”紮成一捆捆，還有些五元、兩元的輔幣，簇新或半舊。。
“這裡是一千塊錢。”江衛國的聲音清晰而平靜，“先還上一部分本金。”
一千塊！
這個數字讓老王心裡猛地一跳，也讓其他正忙得焦頭爛額的新單元停下了手裡的工作。
他扶了扶眼鏡，湊近了些，難以置信地看著那摞錢。
這不是一筆小數目！他迅速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黑豬村，那個去年還為打井款愁眉苦臉的村子，一年時間，不僅沒來哭窮延期，反而提前主動歸還了一千塊本金！
這番動靜早已驚動了辦公室裡其他幾個正在對賬、聊天的信貸員。
靠門口一個年輕些的信貨員小張，碰了碰旁邊老李的胳膊，低聲問：“李哥，這誰啊？看把王股長驚的。”
老李眯著眼仔細瞅了瞅江衛國，突然想起來了，聲音帶著驚訝：“他你都不認識？黑豬村的江衛國！就去年這時候，老王力排眾議批了六千塊貸款那個！當時不少人都嘀咕，說這窮村子，貸這麼多款啥時候能還上....”
“哦——！就是他啊！”小張恍然大悟，聲音沒太壓住，“我二舅就在他們隔壁村，聽說他們村子現在可不得了，引來了港商投資呢。”
這一嗓子，讓整個信貸股的目光“唰”一下全集中到了江衛國身上。
原先只是好奇，現在變成了探究和驚訝。
老王此刻與有榮焉，一股難以言喻的欣慰和自豪感瞬間衝散了年關結算的煩悶。
他想起一年前的擔憂，現在，黑豬村用行動給了他一個最硬氣的回答！他臉上皺紋舒展開，露出了由衷的笑容，聲音洪亮：“好！好啊！江隊長，老支書，你們黑豬村，真是好樣的！講信用！硬氣！”他一邊說著，一邊熟練地拿起那沓錢，指尖感受著紙幣實在的質感，開始仔細清點。
點驗完畢，分文不差。
老王一邊開著還款收據，一邊忍不住感慨，聲音不禁提高了些，帶著讓整個信貸股都能聽到的驕傲：“哎呀，江隊長，我是真沒想到啊！一年，就一年！你們不但沒來求延期，還提前還了本金！這說明啥？說明你們這養豬場，是真搞成了！”
這時，老支書臉上洋溢著喜氣，插話道：“王幹事，還不止呢！前幾天縣裡開大會，我們黑豬村，被評上‘年度農業生產先進村’了！”
“啥？評上先進村了？！”老王猛地抬起頭，眼鏡後面的眼睛瞪得溜圓，驚喜萬分。
“哎呀！這可是天大的喜事！光宗耀祖啊！”他激動地一拍大腿，幾乎是對著整個辦公室宣佈：“大家都聽聽！什麼叫‘先進’？這就是‘先進’！不僅生產搞得好，思想覺悟更高！講信用，守合同！”
他這話音剛落，那位被稱作李哥的老信貸員就忍不住站起身，湊到櫃檯邊，臉上帶著佩服和好奇：
“江隊長，久仰大名了！聽說你們村的豬，養的膘肥體壯，肉質一流，有啥訣竅沒有？我們片區好幾個養豬的村子，年年為豬病、銷路發愁......”
他這一開頭，旁邊那位負責扶持林業貸款的女信貸員也忍不住插話：“是啊，江隊長，你們這種養結合的模式真好。我們片區有幾個村也種果樹，效益一直上不去。能不能請你抽空去給指導指導？哪怕傳授下怎麼開啟銷路的經驗也行啊！”
“對對對，”又一個信貸員附和，“光是聽說你們村搞得紅紅火火，今天可算見著真佛了！這可不是瞎吹的，是實打實帶著成績、講著信用來的！”
一時間，江衛國彷彿成了信用社裡的“明星”，被幾位信貸員圍住，不再是簡單的借貸關係，而是變成了請教和取經的物件。
這突如其來的熱情，讓江衛國有些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自豪。他謙遜地回應：“各位領導過獎了，我們就是踏實幹活，運氣好了點。經驗談不上，就是防疫要細心，飼料要科學，關鍵是要把豬當回事....”
老王看著被同事圍住的江衛國，臉上笑開了花，比自己受了表揚還高興。
他趁機大聲說：“看看！什麼叫典型？這就是典型！衛國啊，看來你不光要帶著黑豬村富，還得帶著咱們信合系統扶持的其他村子一起進步才行！”
他一邊說著，一邊將蓋好鮮紅公章的還款收據鄭重地遞給江衛國，壓低聲音，語氣更加真誠：“衛國，看見沒？你這榜樣立起來了！以後擴大生產需要資金，儘管開口！我們信用社，就是你最堅實的後盾！”
江衛國接過收據，感受著周圍熱情和敬佩的目光，心中暖流湧動。
他知道，他還清的不僅僅是錢，更贏得了一份沉甸甸的尊重和一張無形的信任。
他重重地點頭：“王幹事，各位領導，謝謝！一定！我們黑豬村，一定繼續努力！”
離開信用社時，江衛國能感覺到背後那些讚賞的目光。
他知道，從今天起，黑豬村的名字和“誠信”、“能幹”畫上了等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