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韌性
“吐完了?”呂家軍把菸頭扔在腳下碾滅,拍了拍那個滿是泥點的邊鬥,“上車,還有下半場。”
高橋裕二扶著樹幹,腿肚子轉筋,那張總是緊繃著的臉現在白得像張宣紙。他擺擺手,喉嚨裡發出風箱似的喘息聲,想拒絕,可胃裡已經空得連膽汁都擠不出來了。
“前面是亂石灘和泥沼地,那是大巴山的‘特產’。”呂家軍沒給他退縮的機會,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硬生生把這個鈴木專家塞回了鐵皮罐頭裡,“剛才那是熱身,現在才是動真格的。”
惠子沒用人扶,自己跨進了邊鬥。她那條昂貴的套裙早就看不出本色,高跟鞋跟也斷了一隻,乾脆脫了拎在手裡。她看了一眼高橋,眼神裡透著一股子狠勁:“高橋君,死不了人。”
長江750再次轟鳴,像頭不知疲倦的老牛,一頭扎進了更深的荒野。
這次沒有路。
全是鵝卵石鋪成的河灘,大小不一的石頭像無數個拳頭,毫無規律地捶打著車輪。改裝後的板簧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每一次跳動都伴隨著內臟的移位。
高橋已經叫不出來了,他死死抓著扶手,眼神空洞地隨著車身晃動。
突然,前面的河溝裡傳來一陣嘶吼般的引擎聲。
呂家軍一腳剎車,長江750橫在了河灘上。
“看那邊。”呂家軍指著渾濁的河水。
一輛除了鈴鐺不響哪都響的建設50,正像頭水牛一樣在河裡掙扎。車後座上綁著三個巨大的竹筐,裡面裝滿了剛從地裡刨出來的紅薯,少說也有四百斤。騎車的是個乾瘦的老農,褲腿捲到大腿根,那雙枯樹皮一樣的腳死死抵著河底的石頭,幫著摩托車保持平衡。
水沒過了排氣管,突突聲變成了咕嚕聲。
老農滿臉紫紅,脖子上青筋暴起,嘴裡喊著號子,硬是推著那輛嚴重超載的小摩托,一點點拱上了岸。
上岸的一瞬間,車身劇烈扭動,那是車架在承受極限扭力時的形變。甚至能肉眼看到大梁在彎曲,然後又彈了回來。
“看到了嗎?”呂家軍跳下車,走到河邊,指著那輛還在滴水的破車。
高橋透過蒙塵的風鏡,呆呆地看著。按照鈴木的標準,這輛車早就該報廢一百次了。那種載重,那種扭曲程度,換成剛才那輛精密的“風暴150”,大梁早就崩成了兩截。
“這就是你要的資料。”呂家軍聲音低沉,“在這裡,沒人關心你的米賽斯應力,也沒人在乎漆面亮不亮。他們只在乎這車能不能幫他們把紅薯拉到集市上,換回孩子的學費。”
老農把車停穩,從竹筐裡掏出一塊破抹布,愛惜地擦了擦油箱上的泥水,然後掏出一根菸鬥點上,滿足地吐了口煙。那是他對夥計的尊重。
惠子看著那個老農,又看了看那輛嚴重變形卻依然堅挺的摩托車,眼眶突然紅了。
在日本,摩托車是玩具,是通勤工具。在這裡,它是腿,是命。
“太硬了……”高橋喃喃自語。
“什麼?”
“我說,我們的設計,太硬了。”高橋摘下風鏡,眼角的泥水混著汗水流下來,衝出兩道白印,“在這裡,硬碰硬就是死。必須要有韌性,要像竹子一樣,彎下去,還能彈回來。”
那個下午,他們沒再說話。
呂家軍帶著他們在泥沼裡打轉,在陡坡上衝刺。直到夕陽西下,那輛長江750才拖著一身黃泥,轟隆隆地開回了兄弟工廠。
車剛停穩,高橋就癱在了邊鬥裡,像是被抽走了脊樑骨。
梅老坎和林偉早就等在門口,看著這三個從泥坑裡撈出來的人,想笑又不敢笑。
“林偉,燒水。”呂家軍跳下車,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整點麵條,餓死老子了。”
沒有去食堂,也沒去什麼大飯店。
就在車間門口的空地上,架起了一口大鐵鍋。水開了,雪白的麵條翻滾著,呂家軍親自操刀,切了一大把蔥花,臥了三個荷包蛋。
高橋裕二坐在小馬紮上,手裡捧著個搪瓷大碗。他這輩子沒這麼狼狽過,西裝成了抹布,頭髮成了鳥窩,身上散發著汗臭和泥腥味。
但他吃得比誰都香。
“吸溜——”
高橋也不管什麼餐桌禮儀了,大口吞嚥著滾燙的麵條,連湯都喝了個精光。一碗麵下肚,那個散掉的魂終於回到了軀殼裡。
他放下碗,看著旁邊那輛靜靜停著的長江750。那車醜陋、粗糙、甚至有些野蠻,但它跑完了全程,毫髮無損。
“呂桑。”高橋站起身,也不管褲子上的泥巴,鄭重地整理了一下衣領,然後對著呂家軍深深鞠了一躬。
九十度。
周圍看熱鬧的工人們安靜了。
“我錯了。”高橋直起腰,眼神裡沒了之前的傲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虔誠的敬畏,“你的設計不是落後,是適應。鈴木的標準是溫室裡的花朵,在這裡活不下去。我們需要的是野草,是岩石裡的樹。”
惠子捧著碗,小口喝著湯,熱氣燻著她的臉。她看著這兩個男人,一個是世界級企業的精英,一個是泥腿子出身的廠長。在這一刻,那種隔閡消融了。
“這就對了。”呂家軍把碗放下,抹了一把嘴,“其實改動不用太大。”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折得四四方方的圖紙,雖然被汗水浸得有些皺巴,但上面的線條依然清晰。
“不僅要改材料,我這還有一個更好的主意。”呂家軍把圖紙攤在那個用來當桌子的木箱上,藉著路燈昏黃的光,“高橋,你看這個連線點。”
高橋湊過去,眯著眼看了一會兒,瞳孔猛地收縮。
“這是……”
“柔性連線。”呂家軍手指在圖紙上重重一點,“既然硬抗不行,那就在大梁和發動機之間加個橡膠緩衝塊。就像人的關節,哪怕跳得再高,落地也有軟骨墊著。”
高橋的手指在圖紙上飛快地比劃著,嘴裡蹦出一串日語術語。他在腦子裡飛快地建模、計算。
這種設計在賽車上常見,但在民用小排量車上幾乎沒人用,因為成本控制太難。但呂家軍的設計巧妙地利用了現有的衝壓件結構,成本幾乎不增加。
“天才……”高橋猛地抬頭,死死盯著呂家軍,“這是你想出來的?”
“這也是被逼出來的。”呂家軍笑了笑,想起了前世修的那幾千輛斷了大梁的破車,“有些道理,只有在泥坑裡打過滾才明白。”
高橋一把抓起圖紙,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林桑!還有那個……梅桑!馬上召集設計組開會!今晚通宵,必須把這個方案落地!”
那個剛剛還要死不活的日本人,瞬間像打了雞血一樣衝進了辦公樓。
惠子沒動,她看著呂家軍,梨渦淺淺一現:“呂桑,你是個可怕的對手,也是個……特別的老師。”
“老師談不上。”呂家軍點了根菸,看著高橋的背影,“我只是不想讓買我車的農民,摔死在回家的路上。”
夜風吹過,捲起地上的塵土。
那輛滿身泥濘的長江750停在路燈下,像是剛剛打贏勝仗的老兵。而在不遠處的車間裡,燈光亮起,爭論聲和敲擊鍵盤的聲音再次響起。
只不過這一次,不再是互相指責,而是為了同一個目標,把那根脆弱的骨頭,鍛造成鋼鐵脊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