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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請示總部

那張五十萬的本票像道符咒,把圍在廠門口的“惡鬼”都鎮住了。胖子債主捧著支票千恩萬謝地走了,連剛才踩髒的水泥地都恨不得跪下來擦乾淨。

人群散去,只剩下滿地瓜子皮和幾個還沒回過神的保安。

呂家軍回頭看了一眼高橋:“半小時?你剛才不是說特使馬上到嗎?”

高橋鬆了鬆領帶,那股精英範兒瞬間垮了一半,他苦笑:“那是嚇唬他們的。要是讓他們知道鈴木還在猶豫,那胖子能把你這大門拆了賣廢鐵。特使確實在路上了,不過是從東京飛香港,再轉機過來,還得幾天。”

接下來的三天,高橋裕二沒回縣賓館,直接在廠裡的招待所住下了。那個每天只喝依雲水的日本總監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個穿著灰藍色工裝、滿身機油味的技術瘋子。

車間裡溫度高達四十度,高橋也不嫌棄,蹲在一臺剛剛改裝完的壓鑄機旁邊,手裡拿著卡尺,像個學徒一樣盯著呂家軍操作。

“這不科學。”高橋指著剛脫模的一塊缸頭毛坯,上面的散熱片薄得像紙,“這種厚度,鋁液流到一半就該冷凝堵塞了,你怎麼保證流動性的?”

呂家軍沒說話,用鐵鉗夾起一塊燒紅的鋁錠,往模具進料口指了指:“看見那圈黑乎乎的東西沒?”

“那是……石墨粉?”

“石墨拌豬油。”呂家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豬油高溫氣化,在模具內壁形成氣膜,鋁液是‘滑’進去的,摩擦力減半。這是我看村口炸油條琢磨出來的。”

高橋愣了半天,也不管地上髒不髒,直接趴下去觀察模具內壁。良久,他抬起頭,臉上蹭了一道黑灰,眼睛卻亮得嚇人:“瘋子……簡直是天才的瘋子!這辦法要是寫進論文,能被學院派罵死,但它居然真的管用!”

這三天,兩人幾乎形影不離。沒有翻譯,沒有談判桌上的劍拔弩張,只有純粹的機械碰撞聲。高橋甚至學會了蹲在臺階上吃盒飯,還學會了用重慶話罵那些操作不規範的工人“瓜娃子”。

第三天晚上,梅老坎在後院整了幾個下酒菜,花生米、滷豬頭肉,還有一瓶劣質高粱酒。

酒過三巡,高橋的臉紅得像猴屁股。他抓著酒杯,眼神有些發直:“呂桑,說實話,我很羨慕你。在鈴木總部,每一個螺絲都要經過二十道審批,設計師像個填表的機器。而在你這兒,你才是機械的主人。”

“那就留下來跟我幹。”呂家軍跟他碰了一下杯。

高橋搖搖頭,神色突然黯淡下來。他放下酒杯,環顧四周,壓低了聲音:“那個女人……鈴木惠子,她不是一般的特使。”

呂家軍夾了一塊豬頭肉:“有多不一般?長了三隻眼?”

“她是鈴木家族的長女,沃頓商學院畢業,華爾街歷練過三年。”高橋伸出三根手指,“在集團內部,她被稱為‘清道夫’。凡是她經手的專案,要麼徹底服從,要麼徹底毀滅。她不懂技術,但她懂規則,懂怎麼用資本的刀子剔骨頭。”

高橋身子前傾,盯著呂家軍:“呂桑,聽我一句勸。等她來了,你把這些土辦法收一收,把那些不合規矩的賬本藏一藏。哪怕是裝,也要裝出一副聽話的樣子。這女人最恨不可控的東西。”

夜風吹過,捲起地上的塵土。呂家軍放下筷子,掏出煙盒,彈出一根遞給高橋,自己也點上一根。

火光在黑暗中明滅。

“高橋,你見過狼怎麼捕獵嗎?”呂家軍吐出一口菸圈,“狼遇到羊,會直接咬喉嚨。但如果遇到另一匹狼,它們會先齜牙,然後互相聞味兒。如果你是一隻聽話的羊,她只會想著怎麼把你宰了吃肉。只有讓她覺得我也是狼,這生意才有的談。”

“可她手裡有槍!”高橋急了,“一票否決權!只要她搖頭,我也保不住你!”

“那就讓她不敢開槍。”呂家軍站起身,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不管她是清道夫還是活閻王,到了這大山溝裡,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這裡講的是我的規矩。”

高橋看著那張年輕而狂妄的臉,張了張嘴,最後只能長嘆一口氣,把杯裡的酒乾了。

第二天清晨,傳真機吐出了一張薄薄的紙。

只有寥寥幾行字:鈴木特使將於明日抵達,進行為期一週的最終評估。落款處沒有頭銜,只有一個花體的英文簽名:KeikoSuzuki。

廠裡炸了鍋。

梅老坎像個趕鴨子的農夫,揮舞著掃把在車間裡大吼大叫:“把那堆爛銅爛鐵都給我塞到後院去!地上的油汙用鋸末蓋住!誰敢穿拖鞋上班老子扣他半月工資!”

村裡也熱鬧得像過年。聽說要來個日本大家閨秀,還要是個大官,七大姑八大姨都搬著板凳坐在村口的大槐樹下佔座。李大富也混在人群裡,脖子上掛著個望遠鏡,嘴裡陰陽怪氣:“我看那娘們兒一來,這廠子就得關門。人家大集團能看上這破爛窩?”

呂家軍沒管這些。他照常巡視車間,甚至制止了梅老坎要把牆上那些手繪草圖擦掉的行為。

“留著。”呂家軍摸了摸黑板上那張畫得亂七八糟的變速箱結構圖,“擦乾淨了那是樣板房,留著才有煙火氣。”

次日午後,陽光毒辣。

遠處蜿蜒的山路上,突然揚起一陣黃塵。

先是一輛開路的越野吉普,緊接著,四輛黑色的賓士S600排成一條長龍,在滿是坑窪的土路上艱難前行。那漆黑鋥亮的車身與周圍灰撲撲的土房格格不入,像是外星飛船降落在了原始部落。

車隊壓過村口的石板橋,那幾塊老石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嚇得圍觀的村民往後退了好幾步。

“乖乖,這車比縣長的都長!”毛子站在廠門口,吞了口唾沫,下意識地扯了扯自己有些皺巴的襯衫領子。

車隊在廠門口緩緩停下。沒有熄火,發動機低沉的嗡鳴聲像是一群野獸在低吼。

第一輛車的副駕駛門開了,下來兩個戴著白手套、穿著黑西裝的保鏢,動作整齊劃一地拉開了第二輛車的後門。

一隻穿黑色細高跟鞋的腳踏在了滿是塵土的地面上。

緊接著,一個身穿剪裁得體的灰色職業套裝的女人走了出來。她戴著一副寬大的墨鏡,頭髮盤得一絲不苟,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的資料夾。

她沒有看周圍那些伸長脖子張望的村民,也沒有看滿臉堆笑迎上去的梅老坎。

她摘下墨鏡,露出一雙狹長而冷冽的眼睛,目光像把手術刀,直接穿過人群,精準地釘在站在臺階上的呂家軍身上。

那種眼神,不是客套,不是審視,甚至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嫌棄。

高橋趕緊小跑過去,還沒開口,女人就抬手打斷了他。

“這就是那個拒絕了五百萬美金的天才?”她開口了,中文標準得像新聞聯播,卻透著一股子冷冰冰的金屬味,“我看這就是個垃圾堆。”

全場死寂。

呂家軍站在高處,雙手插兜,迎著那道目光,嘴角微微勾起:“垃圾堆裡也能長出金子。鈴木小姐要是怕髒了鞋,現在掉頭還來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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