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廢鐵與怪獸
省體育中心的水泥地上熱浪滾滾,彩旗被風扯得獵獵作響。嘉陵廠隊的營地佔據了最顯眼的位置,巨大的紅白遮陽棚連成一片,十幾名技師穿著統一的工裝忙碌著,地上鋪著防油地墊,工具擺放得像外科手術室一樣整齊。
幾輛嶄新的嘉陵JH125賽車停成一排,整流罩紅白相間,烤漆在陽光下反著光,漂亮得像櫥窗裡的模型。
一輛滿身泥點的解放卡車轟隆隆開進來,停在最角落的空地上。車門推開,呂家軍跳下來,拍了拍車斗:“卸貨。”
毛子和梅老坎合力放下跳板,把那輛用帆布罩著的賽車推了下來。
周圍瞬間圍上來一圈看熱鬧的人,不少是其他車隊的技師和車迷。有人好奇地想掀開帆布看看這支傳聞中要挑戰嘉陵的“野路子”到底什麼成色。
呂家軍一把扯下帆布。
“嚯——”
人群裡發出一陣整齊的倒吸涼氣聲,緊接著便是毫不掩飾的鬨笑。
這哪是賽車?簡直就是從廢品收購站剛刨出來的工業垃圾。
車架上焊縫粗大猙獰,像爬滿了蜈蚣。最扎眼的是那臺發動機,外殼坑坑窪窪,全是手工銼刀留下的劃痕,有的地方還露著鋁合金原本的銀白色,連漆都沒噴。油箱是敲打出來的,不對稱,甚至還能看到錘印。
“這車是從垃圾堆裡撿來的吧?”
“連漆都噴不起也敢來比賽?這也太寒磣了。”
“那是發動機?看著像個鐵疙瘩,別一會兒跑起來炸膛了吧?”
陳強站在車旁,穿著那套洗得發白、手肘處還打著補丁的舊賽車服。他沒理會周圍的嘲笑,只是低頭繫緊頭盔帶子,眼神空洞地盯著地面,像個局外人。
反觀嘉陵那邊,車手們穿著定製的連體皮衣,護具嶄新,正喝著功能飲料談笑風生。
幾個穿著制服的裁判皺著眉頭走過來,圍著那輛黑乎乎的怪車轉了幾圈。主裁拿著記錄板,敲了敲那個粗糙的氣缸頭:“這發動機什麼情況?銘牌呢?編號呢?”
“自制的。”呂家軍遞過一張皺巴巴的申報單,“申報表上寫了,‘兄弟自制壹號’。”
裁判愣了一下,抬頭像看外星人一樣看著呂家軍:“自制?這可是省運會選拔賽,不是農村趕集。你確定這玩意兒符合安全標準?”
“規則第十八條,允許使用非量產發動機,只要排量不超標,不使用違禁燃料。”呂家軍指了指規則手冊,語氣平淡,“排量249cc,沒超標。至於安全,那是車手的事。”
裁判噎住了,翻了翻手冊,還真沒找到禁止自制發動機的條款。幾個人湊在一起嘀咕了半天,最後無奈地揮揮手:“勉強透過。不過醜話說前頭,要是漏油或者掉零件影響比賽,立刻黑旗罰下。”
“喲,這不是呂老闆嗎?”
一道刺耳的聲音插進來。王建國雙手插兜,帶著兩個技術員晃悠過來。他穿著嘉陵廠隊的白色襯衫,胸口掛著VIP證件,臉上掛著那種大廠幹部特有的傲慢。
他走到那輛黑車旁邊,伸腳踢了踢輪胎,一臉嫌棄:“嘖嘖嘖,我聽說你們沒日沒夜幹了半個月,就弄出這麼個……東西?這是來比賽的,還是來展示廢品回收藝術的?”
周圍的嘉陵技師發出一陣鬨笑。
王建國湊近呂家軍,壓低聲音:“呂家軍,你要是沒錢修車,跟我說一聲,嘉陵廠廢料庫裡有不少次品,我可以批條子送你幾斤,也比這拿銼刀銼出來的破爛強。”
呂家軍正拿著扭力扳手檢查後輪軸螺母,聞言直起腰,把扳手往工具箱裡一扔,發出噹啷一聲脆響。
“王科長,廢品也能贏你,那你豈不是連廢品都不如?”
呂家軍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越過王建國的肩膀,看向不遠處看臺上那個正在喝香檳的錢宏達,“回去告訴你們錢總,香檳別開太早,容易嗆著。”
“你——”王建國臉色一僵,剛要發作。
突然,看臺那邊傳來一陣騷動。
原本嘈雜的觀眾席像是被什麼東西強行按下了靜音鍵,緊接著是一陣整齊劃一的腳步聲。
入口處,黑壓壓一片人湧了進來。
清一色的黑色緊身T恤,胳膊上肌肉虯結,不少人脖子上掛著金鍊子,臉上帶著那股子生人勿近的狠勁。領頭的是個光頭,臉上一道刀疤,正是劉老大。
三百多號人,沒有買票,直接衝進看臺最好的位置。原本坐在那裡的觀眾一看這陣仗,嚇得連屁都不敢放,抱著爆米花趕緊溜到邊角去了。
劉老大一屁股坐在欄杆上,手裡拿著個大喇叭,衝著賽道這邊吼了一嗓子:“兄弟車隊!給老子雄起!”
“雄起!!”
三百條嗓子同時炸響,聲浪震得看臺頂棚都在嗡嗡作響。
全場死寂。
剛才還在嘲笑兄弟車隊寒酸的觀眾,此刻一個個縮著脖子,生怕惹惱了這群煞星。
王建國臉上的肉抖了兩下,看了看那黑壓壓的看臺,又看了看一臉淡定的呂家軍,嚥了口唾沫,扔下一句“賽道上見”,灰溜溜地走了。
“熱車!”呂家軍沒管看臺上的鬧劇,衝陳強打了個手勢。
陳強跨上車,拇指按下啟動鍵。
“哼哧……哼哧……”
起動機艱難地轉動著,高壓縮比讓啟動變得異常吃力。周圍又有人開始竊笑:“連火都打不著,還比個屁。”
下一秒。
“轟——!!!”
排氣管猛地噴出一股藍火,爆裂的聲浪瞬間撕碎了周圍的空氣。這聲音根本不像摩托車,倒像是有人拿電鋸在鋸鐵板,尖銳、高亢、帶著一種歇斯底里的瘋狂。
整輛車開始劇烈抖動,後視鏡震得看不清影像,放在油箱蓋上的手套直接被震落在地。
而在不遠處的嘉陵營地,十幾臺JH125同時啟動,聲音渾厚低沉,整齊劃一,透著大工業流水線的精密感。
兩邊的聲音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一邊是訓練有素的正規軍,一邊是隨時可能炸膛的土匪。
“這車震動這麼大,車架受得了嗎?”毛子看著那抖成篩子的車把,心裡直打鼓。
“受不了也得受。”呂家軍盯著轉速錶,指標在三千轉上下瘋狂跳動,根本穩不住,“這就是個怪物,要麼跑第一,要麼散架。”
廣播裡傳來裁判的聲音:“請各車隊代表到主席臺抽籤決定發車順位!”
幾分鐘後,毛子拿著抽籤條跑回來,臉黑得像鍋底。
“怎麼說?”梅老坎問。
毛子把紙條揉成一團,狠狠摔在地上:“媽的!有人搞鬼!最後一位發車!”
最後一位。
意味著前面擋著二十多輛車。在這種多彎道的賽道上,想要超車難如登天,更別說還要面對嘉陵廠隊的圍追堵截。
陳強坐在車上,透過滿是劃痕的護目鏡,看了一眼那張被揉爛的紙條。
他沒說話,只是擰了一把油門。
“嗡——!!!”
轉速瞬間拉到一萬轉,尖嘯聲蓋過了全場的喧囂。
呂家軍拍了拍陳強的肩膀,湊到他耳邊吼道:“最後一名正好。讓他們看看,什麼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陳強嘴角扯起一抹獰笑,掛擋,松離合。
那臺黑色的怪獸在原地不安地扭動著,像是一頭被鎖鏈困住的瘋狗,死死盯著前方那群光鮮亮麗的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