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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踢館

省城,嘉陵集團總部大樓。

會議室裡的空氣渾濁得像要滴出水來,菸灰缸裡的菸頭堆得像座小山。

“啪!”

厚厚的一疊財務報表被狠狠摔在紅木會議桌上,震得茶杯蓋子亂跳。

嘉陵集團總經理趙鐵山黑著臉,指著那一串赤字的報表,嗓門大得能掀翻屋頂:“日元漲了三成!整整三成!再這麼下去,咱們每賣一輛JH70,就得倒貼五十塊錢!這廠子還要不要開了?乾脆關門散夥算了!”

底下坐著的一圈中層幹部,個個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

採購部部長硬著頭皮站起來,襯衫後背已經溼透了:“趙總,不是我們不努力。關鍵是那幾個核心部件,活塞、連桿、曲軸,以前都是日本原裝進口。現在要國產化,國內那幾家國營配套廠的技術……實在是達不到標準啊。”

“達不到就換人!”趙鐵山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活人還能讓尿憋死?國營廠不行,就找民營廠!找鄉鎮企業!”

底下有人小聲嘀咕:“趙總,這不合規矩吧?民營廠那些土作坊,能做出咱們要的東西?那是砸咱們嘉陵的牌子。”

“牌子重要還是活命重要?”趙鐵山解開領口的風紀扣,一臉兇相,“我不管他是黑貓白貓,也不管他是國營還是個體戶,哪怕是個打鐵的,只要能做出符合標準的零件,我就認!採購部,馬上放風出去,面向全省招標!一個月內,我要看到合格的國產替代件,否則,你們集體給我下崗!”

……

這道命令像一顆深水炸彈,瞬間在全省機械行業炸開了鍋。

嘉陵啊!那可是摩托車行業的“帶頭大哥”,要是能抱上這條大腿,哪怕只是漏點指甲縫裡的油水,也夠一家小廠吃喝不愁好幾年。

一時間,省城各大招待所爆滿,全是拎著公文包、夾著圖紙的小老闆。

兄弟機械廠,辦公室。

梅老坎像頭剛犁完地的老牛,咕咚咕咚灌下去一大搪瓷缸涼白開,這才抹了一把嘴,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油印紙。

“軍哥,打聽到了。”梅老坎喘著粗氣,臉上全是灰,“這是我在嘉陵家屬院門口的垃圾桶旁邊撿的,應該是內部流出來的初版招標書。”

毛子一把搶過去,兩隻眼睛像探照燈一樣掃視著上面的資料。

看著看著,他的眉頭就擰成了麻花。

“這幫大爺是不是瘋了?”毛子把紙往桌上一拍,“活塞環槽跳動量0.003毫米?連桿大頭孔圓度0.005毫米?這那是造摩托車,這是造飛機吧?咱們那破車床,就算把吃奶的勁兒使出來,也幹不出這活兒啊!”

毛子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像個洩了氣的皮球:“完了,這回是真沒戲。剛才我又打聽了一圈,省裡的紅星廠、建設廠都動了。人家那是正規軍,裝置全是進口的,聽說連送禮的煙都是成箱往嘉陵採購部搬。咱們拿什麼跟人家爭?”

呂家軍沒理會毛子的抱怨,伸手拿起那張紙。

他的手指劃過那一行行嚴苛到變態的資料,原本平靜的臉上,慢慢浮現出一絲古怪的笑意。

“軍哥,你笑啥?這都火燒眉毛了。”毛子急得直撓頭。

“這哪是火燒眉毛,這分明是天上掉餡餅,正好砸咱們嘴裡了。”呂家軍把紙摺好,揣進兜裡,“這些資料看著嚇人,其實就是針對熱變形控制的。紅星廠那幫人,裝置是好,但他們太依賴裝置,不懂得用腦子去補那點微米級的差。”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車間裡那臺還在運轉的老磨床。

“熱變形補償工藝,咱們練了半年,就是為了這一天。”

梅老坎有些擔憂:“可是軍哥,咱們沒資質,連門都進不去。聽說這次招標,光保證金就要交五千,還要驗資。”

“走正門肯定不行。”呂家軍轉過身,眼神裡透著股狠勁,“咱們不走流程,不交保證金,直接把東西拍在他們桌子上。”

“那人家能認?”

“貨硬,就認。”

呂家軍大步走向車間:“老坎叔,去庫房挑那根最好的45號鋼。毛子,把磨床給我清空,今晚我親自動手。”

深夜,車間裡燈火通明。

呂家軍換上了那身沾滿油汙的工裝,戴著護目鏡,站在磨床前。砂輪飛速旋轉,火星子像噴泉一樣濺射出來,映得他臉龐忽明忽暗。

這一次,他做得格外慢。

每一次進刀,都要停下來測量三次。他甚至拿出了那個簡陋的電風扇,人為控制工件的冷卻速度。

凌晨四點,六個活塞樣品整整齊齊地擺在工作臺上。

毛子湊過來看了一眼,眉頭皺得更緊了:“軍哥,這就完事了?咋不拋光啊?這上面還有一圈圈的刀紋呢,摸著都喇手。這拿去送禮,人家不得給扔出來?”

旁邊的成品活塞,通常都要經過最後一道拋光工序,做得像鏡子一樣亮,才顯得高檔。

呂家軍拿起一個活塞,對著燈光轉了轉。那一圈圈細密的刀紋,在燈光下折射出冷冽的金屬光澤,像是一種獨特的指紋。

“不懂就別瞎咧咧。”呂家軍用滿是油泥的手指彈了一下活塞,發出清脆的“叮”聲,“拋光那是為了遮醜。咱們留著這刀紋,就是為了告訴嘉陵的那幫專家,這精度是硬生生車出來的,不是靠砂紙磨出來的。這叫肌肉,懂不懂?”

毛子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那咱們怎麼送進去?採購部那邊現在排隊都排到大馬路上了。”

“不去採購部。”

呂家軍摘下護目鏡,露出一雙熬得通紅卻亮得嚇人的眼睛。

“咱們去技術部,找他們總工。”他把活塞一個個小心翼翼地包進油紙裡,放進那個鐵皮工具箱,“那些搞技術的,只認東西不認人。只要東西好,哪怕你是要飯的,他也得把你請進去。”

天亮了。

全廠一百多號工人自發地聚在廠門口。

三輛摩托車停在路中間,呂家軍跨上那輛改裝過的長江750,梅老坎和毛子騎著另外兩輛跟在後面。

沒有紅花,沒有鞭炮,只有一股子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悲壯勁兒。

呂家軍回頭,看著那些一臉期盼的工友,還有站在最前面的王芳。王芳手裡拿著個布包,裡面裝著剛烙好的大餅和鹹菜。

“都回去幹活!”呂家軍吼了一嗓子,聲音有些沙啞,“把家看好。這次去省城,咱們不是去求飯吃的。”

他一腳踩下啟動杆,發動機發出沉悶的轟鳴。

“咱們是去踢館的!是要在這個行業裡,把‘兄弟’這兩個字立住!”

摩托車捲起一陣塵土,像三支離弦的箭,直奔省城方向而去。

王芳站在原地,看著那逐漸消失的背影,手裡的布包攥得緊緊的。她知道,這次如果不成,這個剛有了點起色的廠子,怕是又要被打回原形了。

但她更知道,那個男人,從來不打無準備的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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