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0007風雪 謠言與最後通牒【第7更1.8W】
1982年的日曆即將翻到最後一頁。
BJ的冬天,冷得有些不近人情。
窗外的大雪已經斷斷續續下了兩天,廣播大樓前的松柏被壓得彎了腰,整個大院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肅殺之中。
距離蘇雲和李成儒離開BJ前往天津,已經過去了整整三天。
這三天裡,原本熱火朝天的春晚籌備組,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魂魄,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上午九點,臺長辦公會議室。
煙霧繚繞,氣氛凝重得彷彿能滴出水來。
王洪副臺長坐在長桌的一側,手裡捏著一份剛剛列印出來的《關於調整春節聯歡晚會籌備方案的緊急報告》,面色鐵青。
而在他對面,黃一鶴導演像是一夜之間蒼老了十歲,眼窩深陷,胡茬凌亂,身上那件舊毛衣顯得空蕩蕩的。
“老黃,不是臺裡不支援你。”
王洪把報告往桌上一扔,聲音低沉,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還有不到兩個月就是春節。現在的情況是:資金缺口巨大,所謂的‘贊助’連個影子都沒有;蘇雲那個小同志去了天津三天,音信全無。我們不能把全臺的任務,押注在一個年輕人的空口白話上。”
“他會回來的!”黃一鶴猛地抬頭,聲音沙啞,“蘇雲說了,他有把握!天津那邊的市場……”
“把握?什麼把握?”
王洪打斷了他,手指關節重重地叩擊著桌面,發出的聲響在寂靜的會議室裡格外刺耳,“是靠嘴皮子?還是靠那是那幾張還沒兌現的空頭支票?老黃,你糊塗啊!天津衛是什麼地方?那是九河下梢,那是商場如戰場!兩個毛頭小子,空手套白狼?沒準現在被人扣在那兒,連回來的路費都沒了!”
王洪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黃一鶴,看著外面的漫天風雪。
他的語氣緩和了一些,但內容卻更加殘酷:
“臺裡的決定是經過深思熟慮的。為了確保除夕播出的絕對安全,必須止損。”
他轉過身,下了最後的判決:
“第一,暫停你春晚總導演的職務,由臺裡成立臨時領導小組接管。
第二,立刻砍掉風險最大的‘電話熱線’和‘現場點播’環節,迴歸傳統的錄播形式,或者搞個穩妥的茶話會。
第三,那個蘇雲……擅自離崗,造成重大工作延誤,等他回來,停職檢查!”
黃一鶴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他知道,王洪不是壞人,甚至在某種程度上,王洪的決定是符合行政邏輯的——“求穩”。
在那個年代,不出錯就是最大的功勞。而創新,往往意味著不可控的風險。
可是,如果不創新,這臺春晚和以前那些死氣沉沉的晚會有什麼區別?
黃一鶴頹然地靠在椅背上,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
與此同時,西側的小紅樓,《西遊記》劇組。
這裡的情況,比春晚籌備組還要慘淡。
原本熱鬧的排練廳,此刻冷清得像個冰窖——是真的冷。
因為臺裡為了保春晚的“穩妥方案”,緊急凍結了所有非必要開支,小紅樓的取暖煤供應被削減了一半。
楊潔導演裹著那件這就有些破舊的軍大衣,坐在那張缺了一條腿的辦公桌後,手裡拿著一封剛剛送來的《關於暫停<西遊記>外景拍攝及經費凍結的通知》。
通知上的紅章,紅得刺眼。
“楊導……”
豬八戒的扮演者馬德華縮在角落裡,手裡捧著一個搪瓷缸子取暖,哈著白氣問道,“咱們……咱們這都停了快一週了。食堂那邊說,明天開始,咱們劇組的伙食標準要降級,連肉菜都沒了。這……這年還怎麼過啊?”
六小齡童蹲在旁邊,手裡的金箍棒無意識地在地上畫著圈。
他想練功,可是肚子空蕩蕩的,身上也凍得發僵,根本提不起勁。
“師父”遲重瑞嘆了口氣,把自己的圍巾摘下來,給旁邊凍得瑟瑟發抖的小場務圍上。
楊潔看著這群跟著自己出生入死的“徒弟”,心裡酸得像倒了醋,又像是塞了一團棉花,堵得慌。
她很清楚臺裡的邏輯:春晚是除夕當晚的“門面”,必須保;《西遊記》雖然也是重點專案,但畢竟那是明後年的事,現在可以“緩一緩”。
這一“緩”,就把劇組緩進了絕境。
“大家再堅持堅持。”
楊潔的聲音有些乾澀,但眼神依然倔強,“蘇雲走之前跟我說了,他去天津就是為了給咱們找活路。他說能帶回錢來,我就信他能帶回來!”
“可是楊導……”
劇務主任李誠儒不在,暫代後勤的老張苦著臉,“這都三天了。大家都說……蘇顧問是為了躲這邊的爛攤子,跑了。畢竟他就是個臨時工,也沒編制,跑了也就跑了……”
“放屁!”
楊潔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亂顫,“蘇雲不是那種人!他為了這個劇組,連家底都掏出來了,他會跑?誰再敢嚼舌根,給我滾出劇組!”
雖然嘴上罵得兇,但楊潔轉頭看向窗外的眼神裡,也藏著深深的憂慮。
窗外白茫茫一片,大雪封路。
在那條通往廣播大樓的必經之路上,除了被風捲起的雪沫子,連個鬼影都看不見。
如果是平時,三天不算什麼。
但在現在這個人心惶惶、斷糧斷頓的節骨眼上,這三天,每一秒都是煎熬。
……
廣播大樓正門口。
保衛處長正指揮著幾個工人清理積雪,嘴裡罵罵咧咧:“這鬼天氣!趕緊鏟乾淨,一會兒部裡的領導還要來視察!要是滑倒了領導,你們都別想幹了!”
二樓視窗,王洪端著茶杯,看著樓下忙碌的場景,又看了看牆上的掛鐘。
“十點到了。”
他轉過身,看著依舊癱坐在椅子上、不肯離開的黃一鶴,眼中閃過一絲不忍,但隨即被堅決取代。
“老黃,認清現實吧。不是我不給你機會,是現實不允許我們賭博。”
王洪拿起電話,撥通了技術部:“喂?我是王洪。通知下去,撤銷熱線接入方案。對,拆線。那個什麼互動平臺,不用搞了。”
電話那頭的聲音有些遲疑,但還是應了一聲“是”。
黃一鶴閉上了眼睛。
完了。
一切都完了。
那個還沒來得及綻放的、充滿活力的春晚,就這樣胎死腹中了嗎?
那些寫滿了觀眾期待的信件,那些為了接線而通宵訓練的姑娘們,還有蘇雲那個還沒來得及實現的宏大構想……
都要在這個寒冷的冬日裡,變成一個笑話嗎?
就在王洪準備結束通話電話的那一瞬間。
“嘀——!!”
“嘀——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