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安達獻寶
紹緒八年,四月廿七日,御書房。
芳菲四月,芍藥爭豔,春光大媚,人間煙火。
安達樂樂呵呵指揮著兩個小內監抬著一個帶頂四空的小轎,旁邊亦步亦趨地跟著兵仗局大使王矩,到了乾清宮御書房外。
“陛下,”安達給紹緒帝跪著磕完頭,滿臉堆笑地道:“恭賀陛下,天降祥瑞!”
到四月廿七日,紹緒帝已經身體大好,不在東暖閣處理政務。每日可以在御書房坐上一兩個時辰,然後再回東暖閣歇著。他手執著筆管,手臂放在鄧修翼刻的那個竹臂擱上,抬眼看向安達,“什麼事,這麼高興?”
安達用手揮著王矩,王矩上前一步給紹緒帝磕頭,“奴婢兵仗局大使王矩給陛下請安,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紹緒帝放下了手中的硃筆,稍微坐正一點,道:“起來吧。”
“謝陛下!”王矩臉上堆笑,卻退到了安達的身後。
“陛下,昨日兵仗局大使王矩前往盔甲廠檢視,路經泡子河。可巧看著一老龜上岸,體型碩大,壽紋顯著。
“王矩便將這個老龜罩了起來,仔細看去,估計年歲當達五百年之上。今日王矩將此老龜呈送司禮監。
“奴婢瞧著,這是天降祥瑞,便給抬來了。”安達笑嘻嘻地說。
紹緒帝微微一笑道,“從何得知此龜已經五百年了?”
“陛下,此龜背長一尺,闊有九寸九分,重可比一孩童,定然年歲在五百年之上。陛下,您瞧瞧?”
“長一尺,闊缺一?”紹緒帝回味著這個長度和寬度,“朕便瞧一下吧。”說著他從御座上走了下來,走出了御書房,來到了庭院前。
王矩則快步前到前面,把小轎的帷帳都掀了起來。
紹緒帝便看到了那隻碩大的烏龜,渾身烏黑,背甲黑亮但無甚光澤,便好似一塊炭墨一般。其背甲邊緣破損,裂紋凹陷。即便站著有點距離,還是能聞到一股土腥的味道。
紹緒帝聞這股味道,便有點不太舒服,於是禁不住地“咳咳”兩聲。甘林趕緊上前,給紹緒帝撫了一下背。紹緒帝擺著手,轉身進了御書房。
安達一時不知道,紹緒帝這是高興,還是不高興?他看了一眼王矩,王矩更是不明白紹緒帝是什麼意思。
安達趕緊跟進了御書房,只見紹緒帝已經坐在御案後,拿起了硃筆。此時,安達心中已經七上八下了。
他已經知道紹緒帝竟然對如此祥瑞不以為然,甚至他隱隱感覺到紹緒帝的不快。
“神龜雖壽,猶有竟時。”紹緒帝沉沉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御書房內,響了起來。
安達一聽趕緊跪了下來,“陛下,奴婢知罪!”
在安達聽起來,紹緒帝這句話的意思就是龜年齡再長,也有死的時候。
安達聯想到那隻老龜身上龜甲的破損,裂紋和凹陷,皇帝定然是看到這些徵兆,所以觸怒了陛下。
他大汗淋漓,趕緊辯解,“奴婢只是以為,這是一個好兆頭。神物降世,今年定當風調雨順,所以特特獻給陛下!竟然惹陛下不喜,奴婢罪該萬死!”
他邊說著,邊磕著頭。
然而,站在紹緒帝身邊,垂目不語的朱原吉卻知道,紹緒帝並沒有那麼生氣,也沒有覺得安達是在嘲諷自己,因為魏武此篇後有言“老驥伏櫪,志在千里”。
但,能讓安達吃癟,朱原吉自然不會有任何表現,只當自己是空氣。
“起來吧,放南海吧。”紹緒帝道。
“哎!”安達只覺得劫後餘生,“奴婢遵旨!”他趕緊起身。
正想躬身離開御書房,聽到紹緒帝說,“你是司禮監掌印!獻祥瑞這樣的事,無知愚夫做做也就罷了。你若亦行此事,天下官員豈不景從?你的心思,還是放在該放之處!”
安達聽完,冷汗一身,點頭稱是。
朱原吉心道,“陛下不算昏庸,只是對自己的師傅鄧修翼,卻不知為何如此刻薄?”
……
同是四月底,北狄的草原確沒有盛京那麼暖和,但草返綠而天高遠,金線繡菊點點,沙雞啄飲群群。
李雲玦恣意地在草原上打馬賓士,他太暢快於這個天地之間,盡澆心中塊壘之意。
跟在他身後的,除了李智、馬騫還有劉勤等。他們一隊三十餘人,趕著馬匹在草原上奔跑,若不仔細辨認,根本看不出李雲玦是一個漢家兒郎!
他張弓搭箭,時而射著躍起的野兔,時而瞄著飛馳的野鴨,十有九中!
在不遠處一個土坡下,有一個人在那裡躲著。
他從張家口逃出來後,本想到得勝堡去找魯直。經過一路躲避跋涉,當他到了得勝堡時,發現得勝堡馬市已經關閉,他找不到魯直。於是他只能沿著路繼續往西,希望前往平虜衛找汪東。
這一路,他原來的北狄護衛陸續都逃散了,他身上的銀子也都漸漸花完。
此刻,他已經兩日未曾好好進食,更讓他恐懼的是,他身上除了張家口馬市的鑰匙外,唯一能證明他身份的只有司禮監發的腰牌了。
他不敢將這樣東西隨意亮在外面,因為他知道在北狄這個地界,在如今這個情景下,這些東西帶給他可能只有殺身之禍。他親眼見到了王崇煥帶兵圍張家口馬市的太監公署。
若非前一日曹應秋的訊息傳來,他陳相書可能便死在了太監公署裡面了。
李雲玦他們從遠處來時,陳相書就已經發現了他們,所以他趕快躲了起來,他不確定他們到底是什麼人。
可他不知道,他面對的是李雲玦。他躲的那一刻,驚起了飛鳥,李雲玦快速便捕捉到了他的身形。而陳相書也因為身體虛弱,行動大不如之前敏捷,躲避時候,發出了動靜。
李雲玦對著馬騫打著眼色,馬騫會意,兩人兩騎裝作不在意地散開。李雲玦還是怪叫地往前趕,馬騫則放緩了速度。
隨後李雲玦調轉了馬頭,兩人便一左一右地圍住了陳相書!
李雲玦自馬上打量著陳相書,十來歲的年紀,約莫比自己小個兩三歲。一身貧苦人家的布衣,臉上全是灰土,右只腳踝都露在外面,左腳上的鞋頭已經磨損,怎麼都是一個逃亡的漢人。
但是李雲玦從陳相書的眼神中,卻看到了一種非貧苦人家有的神色,這種神色帶著一分強做鎮定,又帶著幾分驚慌,不似這個年紀的人有的。
“你叫什麼?你在這裡做什麼?”李雲玦開口問。
陳相書沒有想到這個穿著北狄服裝的年輕人,居然說的是大慶官話,他更摸不清楚這些人,畢竟曹應秋信來告知代王已反、宣化已反!
“這位好漢,我叫陳二。”陳相書開口道,“我跟我爹爹出來打獵,走丟了,如今也不知道這裡是何處,如何能回家。”
李雲玦眯起眼睛,陳相書的聲音很清亮,口齒清晰,但是他這麼文瘦的樣子,能打獵?此人定然是在說謊。李雲玦笑著說,“小兄弟家住哪裡?我們送你回去,從這裡到殺虎口,我們都熟。”
陳相書不敢回答,反問:“這位兄臺,您是哪裡人?您是大慶人嗎?”
不回答,更有問題!“我是大慶人!我家就住那!”李雲玦揚著鞭子,隨意指向陳相書的身後。
陳相書順著他的鞭子轉身去看,李雲玦一彎腰,便將馬鞭套上了陳相書的脖子上,狠狠肋緊。馬騫立刻下馬,按住了陳相書的雙臂,反銬在後,從後腰上摸出捆獵物的繩子,將陳相書綁了起來。
“放開我!”陳相書高聲喊,“你們竟然是歹人!”
李雲玦哈哈大笑,“莫非你是一個小娘子,怎的如此說話!”李雲玦對著馬騫道,“堵了嘴,這聲音太娘了。帶回板升!”
隨後李雲玦一打馬,便往來路而去。
可憐陳相書,被橫架在馬上,雙手反綁,身子動彈不得,嘴還被堵上,胃部被馬鞍頂撞,乾嘔卻因堵嘴窒息。一路馬匹疾馳,顛得他渾身骨頭都散了,人都快窒息了。
李雲玦未將陳相書帶回大青城,也未帶回李雲蘇在大青城附近住了幾千人的那個最大的板升,相反是帶去了僅百人的一個小板升。他進板升時,裡面的漢人都向他高喊“三少爺來啦!”李雲玦揚著鞭子,便算是對他們的還禮。整個板升人們都安居樂業,仿若世外桃源。
馬騫拎著陳相書,彷彿拎一隻小雞般,帶進了一間屋子,將他按在了一個凳子上。陳相書胃疼得直彎下了腰,他想吐卻吐不了。
李雲玦解了身上的弓和刀,關上了屋子的門,大馬金刀地坐在陳相書對面。
馬騫將陳相書的身子拉直,從他口中摘了破布,只聽到陳相書發出了一聲乾嘔。
李雲玦打量著陳相書,他看著陳相書的胸和身形,他可以確定對面肯定不是一個小娘子,否則他可太失禮,太丟面子了。
既然不是小娘子,都是爺們,那就好辦多了。
他任由陳相書乾嘔,直到他平復後,才開口道:“現在這裡只有我們三個人,你老實說,你到底是什麼人?為何在北狄?”
“我真是獵戶之子,真是走散的。”陳相書依然撒著謊。
“就你的手?你這身板?哪有獵戶家的,長你這樣?”李雲玦笑著道,“小爺見過人多了!你還想騙我?”
陳相書被李雲玦拆穿了,便不說話,只咬著嘴唇,身子繃的直直的。
“搜身!”李雲玦道。
“不要!”陳相書快速反對。
“剝光了!我倒要看看,你藏了什麼!”李雲玦又道。
“不要!”陳相書大聲尖叫著,拿頭狠狠撞向馬騫。馬騫任由他撞著,一把扯開了陳相書單薄的外衣,什麼都沒有,李雲玦確定了陳相書就是男的,更放了心。
馬騫接著伸手去扒陳相書的褲子,陳相書坐在凳子上,拼死抵抗著,用腳踢馬騫。馬騫左手將陳相書整個身子夾死在腰間,從背後一把拉下了陳相書的褲子。
“當”,一把鑰匙從內褲的夾層裡面掉落出來。
李雲玦聽到聲音,眼睛都亮了,果然是有問題。他定睛去看陳相書。
這時馬騫放開了左手腰中的陳相書,將他推直,又從前面,猛得一拉。陳相書綁在大腿上一塊烏木鑲銅的牌子從綁帶中滑出,藉著昏暗光線,李雲玦瞥見上面刻著“司禮監隨堂”五個小字。
但是,那一刻,李雲玦和馬騫都呆住了。
他們看到了最不可思議的一幕,和陳相書最不想被人看到的一幕。馬騫像被烙鐵燙到般猛地鬆手,喉結滾動兩下卻發不出聲。
“住手!”李雲玦立刻喝止住了馬騫。
馬騫手一鬆,陳相書迅速蹲了下去,用自己的身子掩蓋了自己的殘缺,蜷縮地如同一個孩子,整個頭都埋進了身子裡,他咬著唇,眼淚流了出來。
“你是鄧修翼的人……”李雲玦磕磕巴巴地說。
陳相書聽到李雲玦提到了自己的師傅,心裡更加委屈,更加難過,他別過臉,哭出了聲。
李雲玦跑了過來,單膝點地在了陳相書身邊,伸手從馬騫腰間拔出佩刀,一下割斷了綁在陳相書身上的繩子。然後從身上解下披風裹住陳相書的身子道:“對不住,我……不知道你是鄧公子的人……”
“我若不是司禮監的,你就可以這樣嗎?”陳相書大聲質問。
“不是,我……我莽撞了……對不住……”李雲玦道著歉。
陳相書依然是抱著自己哭。
李雲玦站起身,退後兩步,對陳相書深深作揖道:“我李雲玦向你致歉,對不起!求你諒解!”
聽到李雲玦的名字,陳相書抬起了頭,他雖然還流著淚,卻不再哭出聲,問:“你是英國公府的李雲玦?”
“是!對不住!今日冒犯實在是逃亡在外,不得不謹慎!我任你處置!對不住!”李雲玦很是誠懇。
陳相書擦了一下眼淚,裹緊了披風,站起了身子,“你們家三小姐呢?”
“雲蘇此刻應該在京城附近。”李雲玦答道。
“你可否傳信給三小姐,速將訊息傳給我師傅,張家口馬市已失,得勝堡應該也是同樣情況。代王反了,宣化也反了。”
李雲玦驚訝地看著陳相書,“請問大名?”
“陳相書!”
“陳公公不知道鄧公子,鄧修翼已經去了嗎?”李雲玦問。
陳相書四月九日凌晨從宣化張家口逃出時,還沒有接到任何從京城來的訊息。
一則因為鄧修翼的死訊司禮監也是三月卅日才知道,而且鄧修翼的死訊對皇帝來說是一個忌諱,所以沒有大規模告訴所有在外面的人;二則因為當時宣化到京城的訊息已經斷了。
此後陳相書便一直在北狄境內,更無從知道鄧修翼的訊息。
“師傅去了?”陳相書一臉不可思議。
他是去年底離開的京城,當時鄧修翼身體雖然不好,但是並不至於會死。
此後雖然京城有訊息告訴他鄧修翼病了,卻沒有人告訴他鄧修翼到底經歷了什麼。
“不可能!你騙我!”
“陳公公,”李雲玦聲音極其低沉,“鄧公子於三月廿七日,在西山去了。三月廿四日,皇帝讓他從宮中遷出,去西山養疾。事實上,從去歲十二月起,皇帝就一直在軟禁他!凌辱他!虐待他!他被皇帝活活逼死了!”
陳相書聽的五雷轟頂!李雲玦見他仍是不信的樣子,從懷裡掏了半天,終於掏出了李雲蘇來報噩耗的那封信,交給了陳相書。
“陳公公!鄧公子對我英國公府有大恩,對雲蘇有活命之大恩,我們不會拿他的生死說笑。這是雲蘇來的報噩耗的信,請陳公公自行審閱!前番冒犯,惶恐之極!”
陳相書一手扣著披風,一手去接那封信,他的手都是抖的,他整個人都是抖的,看完信之後,他覺得天地都是抖的。
“師傅!”他撕心裂肺地喊了出來。
兩日未進食,又經一路顛簸,再加如此心神激盪,陳相書身子一軟,昏了過去。
李雲玦一把攬住了陳相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