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皇帝理事
紹緒八年,四月八日,御書房東暖閣。
是日,紹緒帝感到自己身體略已恢復,便讓甘林將其搬入御書房東暖閣。他心頭好幾件大事縈繞,需要見朝中重臣一一詢問。司禮監安達、朱原吉、陳待問都在東暖閣候著。
紹緒帝召的第一個重臣便是姜白石,山西到底現在如何,一直是他這幾日寢食難安之事。太過安靜,安靜地有點不尋常。
“回陛下,永昌伯和騰驤衛的重甲已於上月廿六日到了蔚州,如今已經到了渾源州。”
“怎如是之慢?”
“回陛下,從蔚州到渾源州,路經廣靈,自廣靈向西,當入恆山支脈六楞山,需跨過石梯嶺,放能抵達渾源州。”姜白石說起這些地理志,如數家珍。
紹緒帝被姜白石說的一愣一愣地,只得問:“還需幾日,才能到大同?”
“回陛下,從渾源州到大同,還需跨過紇幹山,應當仍需個十來日,才能到大同城南。”
“令衛定方加速前行!”
“是。”
雖然姜白石回答地很清楚,但是紹緒帝的心頭總有一層陰翳揮之不去,他道不明。
山西如此太平,山西布政使、大同知府的來報都是不見代王有任何舉措,大同總兵張弼來報亦是如此。
難道代王就是等著衛定方帶兵,逼到代王府外問罪嗎?
如此,他為什麼不來京城?紹緒帝不明白。
可是問姜白石、問沈佑臣、問嚴泰、問範濟弘,都是地方無事。
紹緒帝讓姜白石退下了,姜白石退下前和朱原吉對視了一眼。
隨後,紹緒帝召了嚴泰和範濟弘前來,詢問江南鹽務之事。
“回陛下,潘大人已有奏報而來,第一批銀子已經繳齊了,共計四十萬兩。”
“區區一百五十萬,為何還要分批?”紹緒帝不解地問。
“新鹽上市需在五月,如今鹽商家中只有底銀。潘大人為細水長流,故分了三期,容鹽商籌銀。五月底前定然集齊一百五十萬兩。”範濟弘道。
“這四十萬可已經押解回京?”
“回陛下,各鹽商交來的銀兩成色不一,這四十萬兩,還需熔了重鑄。微臣本與首輔大人商議,是待都集齊後,統一運來。”
“陛下,”嚴泰道,“統一運來,可免押加來回奔波,憑生事端之差錯。”
紹緒帝點了點頭,覺得有道理。“永昌伯處,銀餉如何?”
“回陛下,微臣已將一期餉銀撥付,至於這二期,還未在內閣商議。”
“那你們便好好議議。議時知會司禮監陳待問。”紹緒帝道,“陳待問,你替朕去聽著。”
“奴婢遵旨!”
嚴泰和範濟弘對視一眼,嚴泰心中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紹緒帝示意範濟弘可以退下了,而留了嚴泰,還有話說。
一會,鐵堅和孫健聯袂而來。
“嚴卿,”紹緒帝對著嚴泰道,“白石案刑部複審,九卿會議,竟有如此大的疏忽,幾陷太子於不忠不義。實乃卿之過失!”
嚴泰聽到皇帝如此責問,只能跪下道:“微臣知罪!請陛下責罰!”
“朕亦知卿為首輔,諸事繁多。李度畢竟是侍郎,面對九卿重臣,難免失度。可見,凡政務者,需兼聽則明。”紹緒帝停了一下,打量了一下嚴泰的表情,隨後道:
“故,朕意已決,恢復京中各衙門廠衛聽記,以補裨益。不知嚴卿,意下如何?”
皇帝話都講到這個份上了,嚴泰還有什麼話好說。皇帝的意思不就是,你這事沒辦好,所以之前你所求的、我應允的我要收回。
“陛下聖明!微臣遵旨!”嚴泰磕頭,向皇帝表示臣服。
“孫健,你先去準備準備。你和嚴閣老先告退吧。”
孫健走時,看了安達一眼,安達從他的眼中讀出了挑釁。偏偏孫健的角度刁鑽,這個方向,皇帝看不到。
此時,御書房裡只剩下了鐵堅、安達、朱原吉和陳待問。
“鐵堅,朕問你,鄧修翼死時,可有人收屍?”紹緒帝的聲音很冷。
“回陛下,臣當時不在西山。次日前去,已有錦衣衛以薄棺裝斂,埋入西山腳下。”
“你可知在哪裡?”
“微臣不知,但若打聽可以知曉。”
“拖出來,棄之荒野!”
鐵堅緩緩抬頭,看向皇帝,然後道:“臣遵旨!”
安達、朱原吉和陳待問都低著頭,無人能看到他們的表情。
紹緒八年,四月初八日亥時,宣化。
曾達帶走了宣化一半的兵馬,在馬上對張儔道:“張軍門,這宣化本侯就交給你了。”
“侯爺放心,靜待侯爺佳音!”張儔抱拳承諾。
曾達點了點頭,點齊兵將,直撲保安州城。
曾達走後,萬全衛指揮使王崇煥也向張儔道別。
張儔拉住王崇煥的手關照道,“王哥,別忘了還有張家口馬市,那裡有司禮監的陳相書。”
“軍門放心,我先去張家口堡。”
“保重!”
王崇煥拱手,打馬而去。
四月初九日寅時,曾達的兵馬在保安州城外西八里堡駐紮。
卯時城門開時,懷來參將劉康領頭,保安衛指揮使劉寧緊跟,飛馳進入保安州城,在人們都還沒有驚醒過來時候,劉康便控制住了保安知州的府衙,劉寧則將衛所計程車兵分散,分撲知州、州同知、州判官和各個吏目的府邸。
保安知州趙廉前一日未曾回府,歇息在了府衙。劉康來時,他已經起床,正在束髮,聽到府衙外的吵鬧聲,他握著頭髮奔了出來,正看到劉康挎刀而來,府衙門口的衙役的屍體倒在大堂上。
他警覺不對,立刻組織衙役抵抗。被劉康追趕而上,一刀砍了腦袋。
劉康右手提刀,左手拎著趙廉的首級,在府衙裡面邊走邊喊:“投降不殺!”
府衙裡面的眾多吏目紛紛下跪求饒。
不多久,劉寧帶著從府邸鎖拿的州同知、州判官及各吏目而來,全部投入了府衙的大牢之中,保安州城城門關閉。
王崇煥未入萬全衛城,因為宣化、保安一旦控制住,保安以北的訊息都會隔絕,一個萬全衛城翻不起任何浪花。
但是張家口的馬市非常重要。
一來馬市有銀,二來陳相書是鄧修翼嫡系。
此時雖然在宣化的這些人都還不知道鄧修翼已經在三月廿七日死了,但是鄧修翼十二月派太監密查全國各個衛所軍戶真實數額的事情,他們已經知道了。
他們對於鄧修翼的手段還是畏懼的,生怕陳相書和鄧修翼之間還有驛站以外的聯絡渠道,所以抓或者殺陳相書,對他們來說至關重要。
卯時,王崇煥便進了張家口堡,直撲督理馬市太監公署。王崇煥知道抓陳相書不容易,陳相書身邊應該有御馬監派出的五十禁軍,還有邊軍一百二十人,另外還有北狄和順王派的護衛八人。
這個護衛的兵力,遠超一般的文官,甚至超過了張家口守備。一個張家口守備署,也只有一百邊軍而已。
這個公署佔地十二畝,圍牆高二丈有四,堪比宣化城牆,門厚三尺,鐵木製成可抵佛郎機炮。更重要的是,誰都沒走進過這個公署的二堂。
大堂是市鑰廳,所有來人都是在大堂辦事。從大堂到二堂,有一塊青石為榷壋界碑,上刻“官民止步”。曾有吏目誤闖,被陳相書以司禮監的規矩,廷杖打死。
戶部管糧郎中上報戶部,反被戶部尚書範濟弘申斥,反問他“非陛下召你,你能闖御書房?”
從此,無人敢入界碑之後。
據說二堂是密奏房,奏報不僅可以直送司禮監,甚至可以直送御前。
至於二堂之後還有什麼,更是無人知曉。
所以,王崇煥拿定的主意便是圍!圍到陳相書自己出來為止!
王崇煥將督理馬市太監公署團團圍住,水洩不通,上無飛鳥可過,下無寸鼠能出。
就這樣整整圍了七日,公署大門終於自己開了。王崇煥帶兵衝了進去,發現禁軍五十人在,邊軍一百二十人也在。
但!陳相書和和順王的北狄護衛八人不見了。
他查驗了銀窖的銀子,銀子還有八萬兩,也許不少。可是,市鑰廳的鑰匙卻不見了。
此時,已經是四月十六日了。陳相書到底是哪天不見的?禁軍也說不清楚。
盤查來去,好似就是八日晚上,沒有看到陳相書。他到底去哪裡了?沒有人知道。
王崇煥快速將訊息傳給了在保安州城的曾達。
曾達接到王崇煥訊息時候,是四月十八日了。
在這八天中,曾達已經先後收拾了土木堡、懷來州城和延慶州城。
土木堡和懷來州城,本都在劉康控制之下,根本不費吹灰之力。只有延慶州城稍微麻煩一點,因為延慶州城已經靠近盛京了,城中文武派系複雜,尤其武將,並不都是宣化體系內的人,還有京營和薊州那邊的勢力滲透。
在曾達看起來,延慶州並不難打。這個城池,東西城門沒有甕城,北面又臨高地。永寧衛和延慶左衛兵力不足,軍戶逃逸嚴重,總共守城的兵力不會超過四千。
對曾達來說,最難的是如何不走漏風聲。火攻,則容易被居庸關偵知。強攻放炮,也容易被察覺。圍城的話,需要注意居庸關的夜不收哨騎。另外延慶州有糧,可守四個月。
其次難的是延慶知州李崇儉,此人是河東人士,剛正不阿,是個好官。
去歲曾達在宣化打北狄時,曾和其打過交道,當時兩人是友非敵。曾達前線需糧,在御馬監陳保如此刁難的情況下,李崇儉還是將在龍慶倉的糧儲努力運了過來,為曾達敢於出兵與北狄遊擊,立下了大功。
如今兩人成了敵對陣營,也讓曾達很是唏噓。
曾達整整圍了延慶州城七天了,他不斷炸著透過地道炸著延慶州城城牆的西北角,今日應該會有成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