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9章
他保持著深躬的姿態，不敢直視餘樂的眼睛。
餘樂停下了腳步，目光平靜地掃過面前這群姿態卑微的扶桑人。
他的視線在酒井忠世那身價值不菲、此刻卻顯得格外刺眼的南蠻胴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酒井總大將？”餘樂的聲音清朗，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越，卻蘊含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免禮。聽聞貴國已將禍亂我大乾海疆、屠戮我子民的首惡，緝拿歸案？”
“正是！”酒井忠世這才敢緩緩直起身，但依舊微微低著頭，姿態恭敬到了極點，“逆賊青木正雄，糾集叛軍，負隅頑抗，已被我軍生擒！今特獻於天朝總督座前，聽憑天朝發落！此獠罪大惡極，實乃禍亂之源！我扶桑幕府，對天朝絕無二心，對其罪行亦是深惡痛絕！此番全力緝兇，只為表明心跡，乞望天朝總督明察！”
他身後的副使立刻示意。
幾名幕府足輕押著一個被特製牛筋繩索捆得如同粽子般結實、口中塞著防止咬舌的布團、腳戴沉重鐐銬的人形，踉蹌著拖拽上前。
此人正是青木正雄。
他身上的甲冑早已被剝去，只餘破爛的血衣，露出遍佈新舊傷痕的健碩身軀。他臉上、身上凝固的血汙和塵土混合，狼狽不堪。
但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神——那雙曾經燃燒著如地獄熔岩般戰意的眸子，此刻卻是一片死寂的灰敗，如同熄滅的炭火，只剩下無盡的空洞與麻木。
被俘後的折磨、希望的徹底破滅、以及對未知命運的絕望，已將他昔日的狂傲與悍勇碾成了齏粉。
他如同失去了靈魂的木偶，被粗暴地按倒在冰冷堅硬的甲板上，跪伏在餘樂的腳下，頭顱低垂，身體微微顫抖，再無半分的兇悍。
餘樂的目光落在青木正雄身上，那平靜的眼神終於有了一絲波動。那不是憤怒，也不是憐憫，而是一種冰冷的審視，如同屠夫在掂量待宰牲畜的價值。
他緩步走上前，靴底踏在柚木甲板上的聲音清晰可聞，每一步都讓青木正雄的身體抖得更厲害。
餘樂停在青木面前，居高臨下。他伸出戴著潔白絲質手套的手，用兩根手指，如同捏起一件骯髒的垃圾，嫌惡地抬起了青木正雄滿是汙垢的下巴，強迫他抬起頭。
兩雙眼睛瞬間對視。
一雙是青年總督掌控一切的漠然；一雙是失敗者徹底崩潰的絕望與空洞。
“青木正雄……”餘樂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帶著一股森然的寒意，“你在大乾沿海姦淫擄掠、屠村滅寨時，可曾想過今日？你以為仗著扶桑的庇護，就能逍遙法外？你以為躲在這彈丸之地，就能逃脫天誅？”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青木被迫仰著頭，喉嚨裡發出痛苦的嗚咽，空洞的眼神中終於泛起一絲瀕死的恐懼。
“本督奉天子聖諭，巡狩四海，蕩平海寇。”
餘樂鬆開手，任由青木的頭顱無力地垂下，彷彿丟開一件穢物。
他掏出一方雪白的手帕，仔細地擦拭著剛才觸碰過青木的手指，然後隨意地將手帕丟在青木腳邊，語氣轉為平淡，卻蘊含著更深的威懾：
“你，不過是本督此次東行，順帶碾死的一隻臭蟲罷了。”
這句話如同重錘，狠狠砸在酒井忠世的心上！順帶碾死的臭蟲？那他們扶桑傾盡全力、付出巨大傷亡才擒獲的青木，在天朝總督眼中，竟如此微不足道？！一絲苦澀混雜著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餘樂的目光轉向臉色更加蒼白的酒井忠世，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靜，卻更具壓迫感：“酒井總大將。”
卑職在！”酒井忠世渾身一凜，再次深深躬下身，心臟狂跳。
“此人，本督收下了。”餘樂指了指地上的青木正雄，彷彿在指認一件貨物，“貴國此次……剿匪，算是盡了本分。”
酒井忠世心中稍緩，正欲再次謝恩。
然而，餘樂的聲音陡然轉冷，如同冰錐刺破短暫的平靜：“然！”這一個字，讓酒井忠世剛剛放鬆的神經瞬間再次繃緊到極致！
“本督率王師鉅艦遠渡重洋，耗費錢糧軍械無數，皆因青木正雄及其黨羽禍亂我大乾海疆而起！”餘樂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刀，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不容置疑的裁決意味，“此番大軍用度之靡費，理應賠付！”
酒井忠世猛地抬頭，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賠款？！
餘樂的目光如同實質般釘在他臉上，緩緩報出一個天文數字：“共計——白銀兩千萬兩。”
“兩…兩千萬兩？！”酒井忠世失聲驚呼，臉色瞬間慘白如紙，豆大的冷汗瞬間從額頭、鬢角滲出，沿著他緊繃的臉頰滑落，砸在冰冷的甲板上。這個數字如同九天驚雷，在他腦中炸響！
扶桑全國一年的賦稅恐怕都湊不齊這個數！青木家的資產早已被瓜分殆盡，這鉅額賠款，最終必然要由幕府、由整個扶桑來承擔！
他一個小小的徵夷總大將，如何敢應承此等亡國之約？！
“總…總督大人！”酒井忠世的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此…此數目實在太過巨大…卑職…卑職位卑權輕，實在無法…無法決斷啊！懇請…”
“哼。”一聲輕哼打斷了酒井忠世語無倫次的辯解。
餘樂的臉上沒有任何波瀾。
他微微側身，伸手從旁邊侍立的軍官早已準備好的托盤中，輕輕端起一隻精緻的青花瓷蓋碗。
船船艙內一片死寂，只剩下海浪拍打船船舷的單調聲響和酒井忠世粗重驚恐的呼吸聲。
餘樂用碗蓋輕輕撇了撇浮沫，優雅地呷了一口香茗。
那清脆的瓷器碰撞聲，在此刻寂靜窒息的氣氛中，顯得格外刺耳。
他放下茶碗，眼皮微抬，目光掃過汗如雨下、抖如篩糠的酒井忠世，語氣淡漠得如同在談論天氣：“本督知道你做不了主。所以，本督給你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