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他看不見我們
定襄城。
經過元日事件,後隋與康蘇蜜部的仇怨越發深了。
但是,忍字心頭一把刀,該縮頭時就縮頭啊,畏畏縮縮走九州啊!
哪怕雲師來傾心後隋的兵馬,也未必能滅了康蘇蜜部,反倒是康蘇蜜部可以輕而易舉地滅了後隋。
手中槍不夠堅挺,說話自然也不夠硬氣,小皇帝楊政道在康蘇蜜咄咄逼人的目光中,滿眼淚珠地承認,損失的就是後隋的牲畜。
自然,後隋原本就不多的牲畜,又得加倍賠給康蘇蜜了。
“不能再這麼被動下去,否則哪天唐軍攻城了,我們才會剛剛得到訊息。”雲師來喃喃自語。
“但是,有用嗎?別說那些嚇破膽子的軍士不敢接近惡陽戍,就是接近了,鬥得過惡陽戍撒出來的遊奕嗎?”冷靜下來的蕭嗣業,還是能認真分析局勢的。
要想擺脫突厥的控制,除非後隋能強大起來,重新看到興盛的希望,否則都是空中樓閣。
但是,隋煬帝當年的惡政,影響實在是太惡劣了。
楊廣並非全無能力,只是家底太厚,任性,動不動就是急功近利的措施,生生把一手天糊打成了爛牌。
所以,後隋人心已經盡失,偶爾有大唐那邊投過來的人,也不會是什麼好鳥。
殺人放火、販賣軍械、貪墨府庫都是比較常見的。
雖然都是些萬人嫌的貨色,但後隋沒有資格嫌棄,如果哪天連這種貨色都不來定襄城了,大家可以洗刷一番,脖子上寄白布、背上負著荊條、後面再拖一口薄皮棺材,出城跪拜了。
“在城外五里開始設遊奕吧。”蕭嗣業想了想,提出一個比較中肯的意見。
羸(léi)弱的時候,就別勉強自己去扛重負,會死人的。
第一撥遊奕的整隊人選定為獨孤莫語,你要說其中沒有點個人恩怨,也得獨孤莫語信不是?
“遊他大!”獨孤莫信嘟囔著出了城門,嘴嘟得比幼年沒搶到膠牙餳(麥芽糖)時還高。
進了白楊林,獨孤莫信拿出一束素布條,讓遊奕們拴左臂上,然後席地而坐,吆喝著拿出一些熟肉、馬奶酒。
遊奕們眼睛一亮,各自拴好馬匹,圍在獨孤莫信身邊,撕起滋味並不如何的羊肉、喝起至今未習慣的馬奶酒。
“記得在洛陽過年,每年元日要喝屠蘇酒,因為年幼,總能排前面喝到,美喲。”
屠蘇酒是一種老少咸宜的藥酒,屠就是割,蘇是指一些藥性溫和的藥草,每年元日開飲,意味這一年無病無災。
飲屠蘇酒有一個與飲其他酒不同的規矩,是年紀最小的先飲,年老的最後飲。
因為是小孩子都喝的,酒度自然是極低。
失去越久的東西,越能引人懷念,遊奕們一邊舉皮囊喝馬奶酒,一邊思念著家鄉的味道。
這時候,哪怕是甜甜的淥酒(綠酒)、濁得混合著飯粒的綠蟻酒,都讓他們無比思念。
獨孤莫語嘆息:“不知道這一生,有沒有機會再品嚐到這些酒了。”
這一句話,差點讓飲馬奶酒的遊奕落淚了。
天知道,他們的骸骨還能不能葬在故鄉,就更別說品嚐故鄉的酒了。
一股悲涼的感覺湧上心頭。
要不是心頭還有最後一絲理智,他們都想大喝一聲:耶耶不幹了!
然而這不現實。
拋開不多的忠誠、難移的立場、割捨不下的家眷,他們更不知道,除了在後隋混日子,出去能不能找到飯碗?
獨孤莫語煽起了思鄉之情,偏偏再沒有繼續下去。
有些東西,是需要時間發酵的。
“肉啊,能吃吃吧,以後說不定就沒羊肉吃了。”
不知是誰開了這話頭。
康蘇蜜的騷操作,或許王宮可以不在乎,但可憐巴巴的將士就得勒緊褲腰帶了。
誰的心裡都有氣,但又無可奈何。
最關鍵的一點,打不過。
一名遊奕突然發現不對,五十步內現出了人影。
“安心吃喝吧,我這有剛求來的毗沙門天王靈符,他們看不見我們的。”獨孤莫語開口說出了鬼都不信的話。
被馬奶酒麻木了一些的遊奕,不知是因為認命,還是真信了獨孤莫語的鬼話,又或者是破罐破摔,竟真的無人起身。
這個時代,毗沙門天王在佛門中很受敬仰,人人都覺得信奉毗沙門天王,能夠取得勝利。
如果當作心理寄託,肯定沒問題的。
要是真顯靈的話,就要提一個假設,戰爭雙方都是毗沙門天王的信徒,誰勝?
然而,讓遊奕目瞪口呆的是,唐軍那凶神惡煞的胖婆娘高陽妍,明明就從他們十步處經過,卻視若無睹!
甚至,靠近高陽妍的遊奕,都能想像到自己腦瓜迸裂的慘狀,在高陽妍走過之後,他額頭上都出了細密的汗珠。
“呼”。
唐軍走過之後,遊奕們才鬆了口氣,看向獨孤莫語的眼神帶了三分欽佩、三分不解、三分羨慕與一分小心思。
腦子沒壞的人,當然不相信毗沙門天王靈符的鬼話。
靈不靈的且不說,定襄城方圓五十里,你倒是找出一座佛寺來啊!
獨孤莫語之前要有靈符,也不會被唐軍擒了一回。
哪怕他沒有降唐,至少與對面是有了一些默契,可以暗通款曲,這樣的話,那破布條也就說得通了。
這樣看來,緊跟遊擊將軍,日後說不定能保住一家老小的性命?
不是沒有人想過向後隋小朝廷告密,可在這一窮二白的定襄城,能換得啥好處?
就那兩碗油膩膩的羊肉湯,能跟保命相提並論?
趾高氣揚的獨孤莫語率遊奕回城後,遭到了宇文晶的詰問:“在你們出城一個時辰內,唐軍的遊奕也出現了,你們就沒撞上?”
獨孤莫語呵呵笑道:“你也知道是遊奕了,當然不會只在一個地方待著,好歹尋了個地方快活一下。”
宇文晶總算明白了,這一夥遊奕嘴上的油膩、口氣裡的酒味是從哪裡來的,不由一聲暗歎。
為那些流浪的牧民默哀吧,保不齊這些兔崽子又幹了啥壞事。
後隋這軍隊,軍不軍、民不民、匪不匪,著實讓人絕望。
大廈將傾,靠這些不著調的將士,如何保住大隋法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