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名錄(4K)
眾人將要移步之際,李通明忽地踏前一步,向陳校尉略一拱手:“陳校尉,可否容在下一觀那份名錄?”
此言一出,滿堂寂靜。
已走出堂外的守靜道長,足下略頓,眯起眼,緩緩轉回身來,目光落在這位先前始終沉默的年輕人身上。
在場之中,他修為算得上靠前一列,加之道門望氣、觀人的本事,因此也能隱隱瞧出李通明的不俗之處。
石磊三人想不到那麼深處,只是一愣,隨即憂色浮面。
他們生怕恩公心急出關,言辭不當,再度觸怒這位顯然已不耐的校尉,那般事情便再無轉圜餘地。
阿柴下意識想開口勸阻,被老吳一個眼神止住。
知李通明救過石磊三人後,陸清禾便將其視為自己人,本也欲上前替其打圓場,可話到嘴邊卻止住。
他目光掃過李通明那沉靜無波的側臉,心中微動。
與這位雖初識,然觀其言行氣度,自有靜氣,不似魯莽冒失之輩。
此刻突兀發問,或許……真有倚仗?
蘇瑾眉頭蹙起,她正因方才失言而窘惱,此刻見這陌生青年又生事端,心中不由暗罵一句多事。
萬一此人口不擇言,等會兒牽聯到她,徹底壞了她在守靜道長和陳校尉眼中的印象,那便糟了。
故而,她搶先開口,撇清干係道:“陳校尉,此人是我師弟友人之伴,與晚輩及百草堂並無深交。其言行,晚輩不便置喙。”
話雖隱晦,可界限劃得分明。
陳校尉因蘇瑾先前之言,心頭餘惱未消,此刻聞言,目光落在李通明身上,語氣不自覺帶上幾分官腔:“閣下欲觀名錄?”
“不知閣下如何稱呼?若名錄上確有閣下尊諱,本官自當按章程公事公辦。”
這話純屬推脫。
那份特許名錄乃軍中密件,關防司內僅司主處存有正本,他這校尉手中並無備份。
不過儘管如此,他雖未親見名錄內容,但司主曾無意嘆了一句“此番特許者,不過一手之數”。
玉門關何等重地,藏龍臥虎,能入此寥寥名錄者,身份定非同尋常!
而眼前這青年,縱有些修為,可面生得很,又豈會在此列?
多半是哪個有些背景,卻不知天高地厚的宗門子弟,以為在別處好使的名頭,到了這玉門關也能通行無阻。
當真可笑!
李通明面色如常,似未聽出其中婉拒,又道:“校尉不取那名錄來一觀,又如何能斷定在下不在其上?”
陸清禾聞此言,不由眼皮狂跳。
他暗忖是否該出言轉圜,卻又覺李通明此言語雖直,卻又隱有底氣的樣子,當即將勸解之語咽回。
一旁蘇瑾,嘴角掠過一絲哂意。
在她看來,這分明是強詞奪理,瞎掰硬扯。
如此不僅無用,反而只會徒惹人厭。
“呵呵……”陳校尉也是被這話氣笑了。
他浸淫官場多年,見過形形色色之人,此刻看李通明,倒像在看一個不知輕重的愣頭青,先前那點不悅反而淡了些,多了幾分看戲的心思。
他捻了捻短鬚,耐著性子道:“閣下有所不知,此名錄關乎邊關防務,非同尋常文書,豈是任誰皆可查閱?”
“閣下若自覺應在名錄之上,總需有些憑證。否則人人皆來要求一觀,關防重地,豈不亂了章法?”
他頓了頓,指向門外,“若閣下真對此名錄好奇,按規矩,其實該先去兵司衙門詢查。”
“名錄乃兵司擬定,關防司……只是按冊勘驗,然後蓋印而已。”
這番話,算是給了個臺階,也點明瞭規矩所在。
不料李通明微微頷首,竟道:“陳大人所言合情合理,憑證在下也有。只是……”
他目光緩緩掃過堂內眾人:“此憑證一旦出示,在座諸位,恐怕皆會短時間不得自由,與外界隔離一陣了。”
一語驚四座!
剎那間,堂內落針可聞。
石磊三人瞪大眼睛,阿柴甚至下意識揉了揉耳朵,懷疑自己聽錯。
陸清禾眸中精光一閃,愈發深邃。
蘇瑾先是一愣,隨即面上浮現荒唐之色,彷彿聽到了什麼天大笑話。
守靜道長眼睛也微微睜開了些,再度打量起李通明。
陳校尉臉上的淡笑僵住,眉頭擰成一個“川”字:“閣下此言……究竟何意?”
李通明聲音平穩,解釋道:“非是在下猖狂,只因出關受阻便要遷怒諸位。實是此事牽涉頗深,干係重大,需得隱秘行事。”
“在下的身份憑證,關聯某些機要。諸位若在此親眼得見、親耳聽聞,在相關事宜徹底了結之前,為防訊息外洩……”
“恐怕皆需暫移軍中妥善之地,由專人看管,直至風平浪靜,方可恢復自由身外出。”
解釋得清楚,可眾人臉上茫然猶在。
非是不懂其言,而是難以置信!
蘇瑾終是忍不住,嗤笑一聲,話中譏諷不加掩飾:“你的意思是,你身份特殊,緊要至極,必須隱匿?”
“而我們一旦看了,知曉了,便會成隱患,需要被看管起來?”
她搖了搖頭,彷彿在面對失心之人:“憑此就想讓陳校尉破例取出名錄,助你出關?未免太異想天開!”
話落,她轉向陸清禾:“清禾師弟,你且看看,你這幾位新結識的朋友,都是些什麼人物!行事荒唐,言語無狀!”
陸清禾面色一沉:“師姐,慎言!李兄是我朋友的恩公,亦是在下之友。師姐即便不信,說話也當留有分寸!”
“分寸?”蘇瑾氣極反笑,“他這般信口開河,危言聳聽,便是分寸?師弟,你莫要被人矇蔽了!”
李通明面上依舊波瀾不驚,只看向陳校尉:“其實在下是否玩笑,校尉一驗便知。”
陳校尉驚疑不定。
他倒是見識過一些真正位高權重者,確有股不怒自威的沉靜,與虛張聲勢的浮躁截然不同。
眼前這青年,從始至終氣定神閒,言語雖驚人,卻無半分慌亂誇張之色。
難道……真有其事?他沉吟片刻,盯著李通明眼睛,緩緩道:“閣下……當真不開玩笑?”
李通明頷首:“絕無虛言。只要諸位不怕被請去軍中暫住些時日,在下便可亮出憑證。”
“閣下此舉,倒是一直在為我等考慮……”陳校尉深吸一口氣:“職責所在,軍令如山,若閣下真有什麼特殊身份,我又豈能因怕事而裝作不知?”
他挺直腰板,正色道:“既如此,本官必須驗看憑證。否則,名錄之事,絕無可談。”
他目光掃向其他人,“至於諸位……還請自行斟酌。”
陸清禾率先開口,他看向李通明,目光坦然:“李兄,若你憑證為真,陸某仍需為你嚮導,是否可免於此例?”
李通明點頭:“自然。陸兄若願擔任嚮導,自然不算無關之人。”
石磊三人互相看了看,石磊一抱拳,粗聲道:“恩公救我等性命,大恩未報。若是真的,無非被關些日子,有吃有喝,怕個鳥!恩公儘管亮出那憑證來!”
阿柴、老吳亦重重點頭。
守靜道長一直靜觀,此刻忽地撫須一笑,聲音平和:“紅塵何處不可修行?軍中靜室,也別有一番清淨。貧道願隨緣一觀。”
竟也是表明了態度。
最後,所有目光落向蘇瑾。
蘇瑾臉色變幻。
她一萬個不信,這貌不驚人的青年,還真能有什麼驚天身份?
可眼下眾人似乎都已預設了這荒唐之事,她若斷然離去,倒顯得怯懦無知。
更何況,她也想親眼看看,這人能拿出什麼把戲,最終又該如何收場!
她咬了咬唇,揚起下巴,冷聲道:“好!我倒要親眼瞧瞧,閣下究竟是何等尊貴身份,能令玉門關為你一人興師動眾!”
言罷,也站定不動。
陳校尉見狀,不再多言,對門外一名親隨低語幾句。
那親隨領命匆匆而去,不多時,捧回一個尺許長的玄鐵匣,匣身沒有裝什麼飾,只一把銅鎖。
陳校尉取鑰匙開啟,從中取出一卷黃帛,質地非凡,隱隱有靈光流動。
他並未展開,只將其持於手中,看向李通明:“名錄在此。閣下,請。”
堂內氣氛驟然緊繃。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於李通明身上。
或好奇,或質疑,或擔憂,或冷笑。
李通明在眾目睽睽之下,亦不疾不徐,探手入懷中。
懷中乾坤尺亮光一閃,指尖觸及一物,微涼而沉。
他手腕輕翻而出,掌心上已多了一物。
那並非眾人預想中任何宗門信物、世家玉佩,亦非官憑告身。
而是一枚令牌。
令牌形制古樸,色如古銅,流轉著幽光。
正面浮雕,並非龍虎麒麟等祥瑞,而是一幅簡潔圖案。
雲霄之上,似有一無形之目俯瞰,下方山巒大地間,數道黑影在劍光雷火下崩散。
背面,則是兩個鐵畫銀鉤的古篆……誅邪!
四品誅邪令,規制已有所不同。
“此物諸位若未見過,也當聽過。”李通明聲音不高,“正是誅邪令。”
“嗡!”
彷彿有一口洪鐘在眾人腦海敲響。
陳校尉瞳孔已然縮成針尖模樣,死死盯著那令牌,持著名錄的兩手,跟著顫抖了一下。
相較於別處,玉門關的人是沒見過誅邪令的,畢竟這等重地,很難有邪祟活著見到第二天太陽。
而陳校尉身為關防司校尉,是官家人,儘管未親眼見過此令,可對於此令的形制描述,還有圖畫,早已爛熟於心!
這是直達天聽,專司妖邪重案,在某些情況下,甚至可調動地方兵馬的權柄!
持此令者,不是百家天驕,便是狠人!
以此為憑證,看一眼名錄,足以!
一旁,陸清禾抬頭,看向李通明的眼神,已滿是恍然。
原來如此!
難怪對方氣度非凡!
誅邪校尉一職,別處沒有……只能是從京城來的!
說不準便是與玉門關封關一事有關!
同一時間,石磊三人也直接呆住。
蘇瑾臉上的戲謔,瞬間凍結,而後寸寸碎裂。
她眼睛瞪得極大,死死看著那枚令牌,嘴唇微微哆嗦,想要說什麼,卻覺喉嚨乾澀,發不出半點聲音。
四品誅邪校尉,比她師尊在玉門掛職的虛銜,品級還要高!
她方才竟還嘲笑對方是“異想天開”“信口開河”!
荒謬!
太荒謬了!
她到底幹了什麼?
就連一直靜觀的守靜道長,此刻也收斂了面上隨意,低誦了一聲:“無量天尊。”
李通明手持令牌,目光看向陳校尉:“李某現在可以查閱名錄了嗎?或者,陳校尉是否需要核驗此令真偽?”
陳校尉一個激靈,猛地回過神來,態度大變,甚至隱有幾分敬畏。
他將名錄放在案上,然後對著李通明,躬身一禮:“下官……下官有眼不識泰山,怠慢大人,萬望海涵!”
“此令形制威嚴,氣息也做不得假,下官豈敢質疑!”
話落,他直起身,深吸一口氣,將名錄在案上緩緩展開。
名錄上面,書寫著寥寥數個名字與簡要註記。
他的目光急速掃過,在開頭處便赫然停住。
只見那裡寫著兩行小字:
李通明,誅邪臺四品校尉;聖上欽定雲嶺州巡查使。
事由:密查南疆,便宜行事。
特許:準其攜必要隨員,秘行出關,沿途關防及邊軍需予便利,不得探問其務。
陳校尉喉結滾動了一下,似嚥下千言萬語,看向李通明:“敢問大人……”
李通明幽幽出聲:“不錯,正是在下……可要觀路引文書?”
“下官即刻為大人辦理特許文書,加蓋關防大印!”陳校尉不在廢話。
此言一出,蘇瑾身體晃了晃,只覺天塌了,若不是扶著旁邊椅背,幾乎要站立不穩。
她臉上火辣辣的,彷彿被人當眾狠狠抽了幾記耳光。
她甚至不敢去看師弟陸清禾。
陸清禾想起李通明之前言語,苦笑一下,對陳校尉道:“陳校尉,如今……我等是否真要到軍中一遊了?”
陳校尉聞言,臉上露出尷尬之色,看向李通明,等候示下。
規矩就是規矩,可面對一位有“便宜行事”之權的誅邪校尉,這規矩如何執行,顯然已不由他做主。
李通明目光掃過眾人,緩緩開口:“名錄既已驗過,李某等人身份諸位也已親見。”
“方才所言,非是戲言,也並非虛張聲勢。李某等人此行實屬機密,為防訊息外洩,牽扯更廣,必須依律而行。”
“煩請陳校尉,以關防司名義,聯絡最近軍營,遣可靠之人前來善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