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第十一卷 我是謝府大小姐16
灰衣人閂好門,從袖中取出火摺子,輕輕一吹,一簇幽黃的火光跳起來,照出幾張歪斜的桌椅和一處積滿灰塵的櫃檯。
他走到櫃檯後,用腳尖撥開一塊鬆動的木板,露出底下一截石階。
“跟我來。”
石階通往一處極窄的地窖。地窖裡堆著些陳年雜物,空氣裡有股黴味和燈油混在一起的氣味。
沈清秋跟著走下去,才看見角落裡有張破舊的矮桌,桌上一盞銅油燈亮著豆大的火苗。桌前坐著個人。
那人四十來歲,穿一身極普通的靛藍色布衫,頭上戴一頂舊氈帽,打扮像個走街串巷的貨郎。
可沈清秋剛在桌前站定,那人便抬起頭來,目光落在他臉上,像兩把無光的刀子,鈍重而冰冷。
“沈清秋?”
他開口,聲音尋常,帶著點京郊口音。
沈清秋不由自主地挺了挺背:“是。”
那人點點頭,做了個請的手勢:“坐。”
沈清秋在矮桌對面坐下,那灰衣人則靠在一根柱子上,像融進了陰影裡。
“你的事,我聽說了。”
那貨郎端起茶壺,給沈清秋倒了盞水,動作不緊不慢。
“謝侍郎把你逐出家門,京城上下把你當笑話。你去找了程濟,找了張鄉紳,找了劉員外,沒人願給你作保。你如今,已經走投無路了。”
沈清秋眼皮抽了抽。
他不知道這人是誰,也不知道對方怎麼知道那些細節,那些細節他從未對人提過,除了今晚,除了他親口對程濟、對那幾家鄉紳說過。
可這口氣,分明是在告訴他:你這些天的每一步,都在我們眼裡。
“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沈清秋沒有碰那盞水,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警覺。
貨郎沒回答,只從腰間摸出一塊銅牌,緩緩放在桌面。
沈清秋低頭看去。
銅牌約莫半個巴掌大小,通體黃銅,上面鑄著一顆狼頭,張著嘴,露出滿口尖牙。
那狼眼處嵌著兩粒極小的黑色珠子,被油燈一照,竟泛出點幽綠的暗光。
沈清秋的心猛地一沉。
狼頭。
北狄。
他再蠢也知道,這玩意兒出現在京城的一個地下密室裡,意味著什麼。
“你們是!”
他霍地站起,後腰撞在矮桌上,油燈晃了兩晃,幾乎翻倒。
“急什麼。”
那人伸手扶了扶燈,聲音還是淡淡的。
“沈公子是個聰明人。你如今的處境,不需要我多說。謝家不會放過你,定王府更不會。等海捕文書下來,你就是條喪家犬,天下之大,再無你容身之處。”
沈清秋嘴唇翕動,沒吭聲。
“可若你肯替我北狄做點事,銀子、身份、後路,咱家樣樣給你。等將來北狄入主中原,憑你的才學,何止一個侍郎之女?封侯拜相,也未可知。”
沈清秋瞳孔劇烈收縮。
他聽見自己胸腔裡的那顆心跳得又急又重,像要從嗓子眼兒裡蹦出來。
封侯拜相這四個字像一團火,從他的耳朵燒進腦子裡,把他本就混亂的思緒燒得更加滾燙。
可殘存的那點理智還在掙扎:“我……我是大燕子民。我讀的是聖賢書。你們讓我通敵,我若被抓住,便是誅九族的死罪!”
“誅九族?”
那人笑了一聲,那笑輕飄飄的,卻涼得刺骨。
“你哪還有九族?沈清秋,你父母雙亡,唯一沾親的謝家已與你恩斷義絕。你那個表妹柳柔兒,此刻自顧不暇。你這條命,值幾個錢?若連命都沒了,還談什麼聖賢書?”
沈清秋渾身一顫,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是啊,他哪還有九族?他本就一無所有了。
若真有,那也是謝家。
可謝家,比仇人還仇人。
他慢慢坐回凳上,雙手撐在膝蓋上,指尖不受控制地發抖。
屋裡很靜,靜得能聽見油燈芯子噼啪的微響。
過了好一會兒,他啞著嗓子問:“你們要我做什麼?”
貨郎的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
“眼下,先要你做一件事。”
他低聲道:“謝懷遠這半年來,是不是常在禮部與邊關之間往返?”
沈清秋一愣,隨即搖頭:“我已被逐出謝家,連謝府的門都進不去,又如何知道他的行蹤?”
“不急。你有的是機會接近他。”
貨郎從袖中取出一隻極小的紙包,推至沈清秋面前。
“下月初九,是謝懷遠亡妻的忌日。他每年都要去城郊的雲居寺上香,路上會經過一段少人的山道。你不需要進謝府,只需要在那條山道上,把這個東西,放進他的馬車裡。”
沈清秋盯著那隻紙包,指尖冰涼:“這是……毒?”
“放心,不要他的命,只是讓他昏迷片刻。等他醒了,丟的也不會是命,而是幾份公文。至於是哪幾份,到時候我們會告訴你。”
沈清秋沉默著。
他腦中像有兩個聲音在打架。一個在說:“謝懷遠待你不薄,你今日若做這事,便真是豬狗不如。”另一個在說:“謝懷遠已經跟你恩斷義絕了。他見死不救,他把你逼上絕路。若不是他,你怎會落到這步田地?你不害他,他就害你!”
最終,後一個聲音贏了。
沈清秋伸出手,把紙包抓在手裡,攥得死緊。
“我答應你。”
他聽見自己說。
貨郎滿意地笑了,從懷中又取出一隻舊布包,扔到他面前。
布包散開,裡頭是兩錠十兩的銀元寶,外加一套半新的灰布衣裳和一塊可以亂真的良民戶籍木牌。
“拿著,三日後會有人再去找你。你這幾日不要亂跑,更不要再去找你那個表妹。否則,咱家也保不了你。”
沈清秋把銀子和衣裳收好,點了點頭。
貨郎起身,朝灰衣人抬了抬下巴:“送他出去。”
沈清秋被帶出地窖時,天邊已經泛出一層蟹殼青。
河邊起了霧,一切都籠在灰濛濛的水汽裡。
他站在空無一人的巷口,深吸了一口帶著腥氣的冷風。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那隻紙包,又抬頭看了看天。
“謝懷遠。”
他喃喃道:“你既不仁,就別怪我無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