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往事與心意
隨著“林傲”二字脫口而出，頓時如同驚雷一般，在場中炸開。
原本神色溫和，且帶著些許客套的林震天，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他瞳孔驟然收縮，周身浩瀚氣息，竟不受控制地波動了一瞬。
林震天心中，此刻已然掀起了驚濤駭浪，久久不能平息。
他幾乎難以控制自己，好在最後強壓下追問的衝動，深吸一口氣後，恢復了身為家主的沉穩。隨即緩緩轉身，目光掃過身後的那五名巡守弟子。
林震天面色不變，朝著林巖等巡守弟子微微頷首，
“你們做得很好，先下去吧，繼續巡視，莫要懈怠。”
“是，家主！”
林巖等人如蒙大赦，恭敬行了一禮，便踏著飛劍離去。
林震天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歉意，
“幾位小友，此地不是說話的場所，還請移步殿內詳談。”
說完，對著雲濤等人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語氣恢復了先前的隨和，但眼底深處卻藏著一抹沉重，難以短時間消散。
“前輩請。”
雲濤輕輕點頭，拱手行禮，而後與慕清雪、周牧、許雅柔三人交換了一個眼神，便向前走去。
在林震天與林昊的帶領下，雲濤四人沿著玉石鋪就的山道，向此處高地走去。
走上高地，亭臺樓閣應接不暇。
雲濤等人被帶到一座大殿。
進入殿內，六位侍女款步迎上，侍奉靈茶點心。
待眾人落座，林震天輕輕揮了揮手，屏退左右侍者，以及那些侍女。隨著大殿之門緩緩合攏，隔絕了內外眾人。
殿內只剩下林震天、林昊，以及雲濤四人。
陽光透過高窗洋洋灑灑，射入大殿，在光潔的地面灑下斑駁光陰，氣氛顯得肅穆且凝重。
“這位小友，此間無事，現在可以說了。”
林震天坐於主位，雙手握拳，輕輕放在膝蓋上，指尖卻有些微微泛白，目光緊緊盯著雲濤，聲音略顯沉重道，
“不知小友從何處聽聞‘林傲’之名？此番前來，又與他有何聯絡？還請小友......細細道來。”
他儘量將聲音保持平穩，但沉重的聲音依舊帶著輕微的顫抖。
林震天身為一族之長，自然不是傻子。雲濤先前那般說，他很輕易便猜到，雲濤等人護送的遺澤，多半就是出自他的父親林傲。但他身為族長，在事情沒有徹底明瞭之前，還是不打算直接告知父子關係。
他的記憶，漸漸回想起與父親林傲相關之事。
百餘年前，父親林傲迴歸了一趟家族，交代了族中諸多事務，並且將族長之位傳給了當時還是結丹初期的林震天。沒過多久，林傲便獨自離開。
當時，許多族人都認為林傲這個族長只是正常歸家。但一下敏銳的族老卻發現了端倪，若只是尋常遊歷歸族，不會如此匆忙傳授族長大位，更不會在短時間內離開族內，必然是發生了什麼變故。
但是，當年的族老沒有人敢質問，甚至就連簡單詢問，也沒有幾人敢。
原因很簡單，林傲當時作為族長，不僅是族中最強者，而且是最有天資之人，是足以帶領林家走上一個新高度的人，擁有很高的威望。即便放眼整個九州大陸，林傲也擁有幾分名氣。
當年，林震天還只是個不諳世事的年輕人，雖略有天賦，花費百餘載結丹成功。但在此之前，家族之中的事務，有父親林傲和諸多族老處理，許多事情自然輪不到他操心。但也正因如此，他才被迫過早地接觸了族中事務。
林傲常年遊歷在外，雖然族老也很靠譜，但他作為下一代族長候選人，幾乎可以說板上釘釘，需得學習的東西很多。
因此，在後來林傲徹底離開之後，林震天才有能力在短時間內梳理好族中的各類事務，並且成功突破至結丹中期。待徹底穩固好林家內部局勢後，又經歷數十年的發展，成功突破至結丹後期。
在這段久遠的歲月裡，林震天憑藉嚴厲的規矩，以及父親林傲積攢下來的威望，不但坐穩了家主之位，更是收復了大批族老歸心。
直到林家天驕林昊被發現，林震天這才漸漸放鬆下來。
自那以後，林震天分出了一部分精力，放在林昊身上。他知道，憑藉自己那尋常的上品築基道基，能夠如此之快地達到結丹後期，已然消耗了無數修行資源，更是將自身全部修行天賦耗盡。
另外，當年林家處於風雨飄搖的時期，對外有諸多修行世家虎視眈眈，對內有一些人對家主之位有些想法......因此，林家更需要一位強勢的族長。
於是乎，在外界表現來看，在林震天的帶領下，林家數十年來多有進取之心，而且隱隱間有成為雲州第一修行世家的趨勢。
但，這一切，在林震天心中門清，他知道，想要成為雲州第一修行世家，不能操之過急。可他依舊選擇表現自己，對外展示強盛的林家，是因為他明白，林家出了一個麒麟兒，一個真正的天驕，正是林昊！
林震天深信，只要林昊能安穩成長，最終長成參天大樹，成就元嬰大能，這才是林家真正成為笑傲九州大陸的修行世家，堪比大宗門的最大倚仗。
這是林家千年來的願景。
林震天心中明白，自己雖然無法帶領林家徹底崛起，但他期待林昊可以完成。康莊大路已然鋪就，只等林昊踏上去。
諸多考量之下，林震天高調宣佈“林昊成就完美築基”這一事實。後來，他在多方運轉之下，讓林昊成功拜師天劍門門主，成為天劍門的親傳弟子。如此一來，將來林昊甚至有機會爭一爭那天劍門門主之位。
倘若成功，哪怕成為門主後有諸多限制，但有了這一層身份地位，便可以庇佑林家千年，甚至兩千年。在此期間，林家不會衰弱，只要再次出現新的絕世天驕，就能讓林家得償所願。
這，便是林震天佈局多年的手段，也是他身為族長，常年運作家族的魄力，以及對整個修行界的眼界與認知。
思緒只在百轉千念之中。
林震天閉上雙眼，深吸一口氣，緩緩回過神來。
他看向雲濤，卻見雲濤抱拳行了一禮，神色鄭重道，
“林前輩客氣了。”
說罷，雲濤迎著林震天的目光，將數月前接受宗門任務，外出前往西疆鐵嶺除妖這件事，挑了些能說的，開始講述起來。
關於除妖任務和鐵鱗火蜥之事，雲濤只是略微帶過，重點講述瞭如何發現那處洞府秘境，又如何進入那秘境，以及得見林傲前輩後，所發生的一切。
他用繪聲繪色的語言，將林傲殘魂的狀態，以及對當年家族困境的憂慮，還有對林震天能穩住家族局勢的欣慰，甚至......包括聽聞林昊這個完美築基一事，林傲所展示出來的驚喜與期待......
雲濤全部娓娓道來。
隨著雲濤的講述，涉及洞府秘境時，林震天有了明顯的情緒波動。
當雲濤再次說出“林傲前輩”之時，林震天臉上的情緒開始變幻。
聽到父親林傲對家族困境的洞悉與憂慮時，林震天眼中閃過痛苦與愧疚，原來父親從來沒有忘記家族，原來他一直是一個偉大的族長。
聽到父親林傲對自己“穩住家族”感到欣慰時，林震天下意識將脊背挺得筆直，但卻嘴唇緊閉，輕微顫抖，原來父親是認可我的，原來他一直都對我寄予眾望。
聽到父親林傲提及林昊時的驚喜與期許時，林震天不自覺地將目光瞟向大殿內坐著的林昊，眼中滿是複雜之色，有驕傲，有責任，更有對未來的濃重厚望。
漸漸地，林震天臉上又浮現出傷感之色。
在他心中，父親林傲，當年是何等意氣風發，百歲之前成就結丹，後來飛速成長，遊歷九州乃至海外，從來都是瀟灑自在。父親林傲，擁有強大的實力以及天資，能讓族人盡皆俯首、信賴。
除此之外，父親林傲，多年來遊歷天下，也為林家在無形之中積攢下了一些友誼。
當年，唯一讓林震天感到有些意見不同的便是，父親林傲，並未選擇交好三大宗門的任何一個。就連距離最近的天劍門，林傲也只是因為相隔距離較近，且世代都有著交情，這才沒有斷了聯絡。
但在林震天看來，林家雖強，但在雲州若無靠山或援手，僅憑自身，發展始終受限，而且一旦強大，容易成為眾矢之的。
這一切，在他剛剛繼任族長之初，便已然顯露，那時候不但受了不少困頓，甚至就連天劍門都略有打壓。
為了重新獲得天劍門的好感，他甚至不惜放低姿態，做了一些低聲下氣的事情，為的就是給林家找到這強力靠山。不過，這一切，他並不後悔，因為這便是他不同於父親林傲的處事方式。
從這些方面來看，林震天顯然更加適合做一個族長，他擁有做族長的氣質和心性，也更適合做一個操盤手，成為佈局者。
但他哪裡知道，林傲成也意氣風發，敗也意氣風發。
強大的天賦，讓林傲堅信，自己一定能夠成就元嬰。於是，不與雲州三大宗門過分交集，才不會在無形中將林家拉入泥潭。
似林家這般強大的修行世家，一旦有明確的表態，是極容易受到大宗門打壓的。林傲不願意看到這樣的局面，因此對三大宗門才不假顏色。
然而，事實卻並不像林傲想象的那般。
三大宗門雖有強弱次序，但對於雲州兩大修行世家，卻未曾有過任何心思。這並不難解釋，因為雲州兩大修行世家，從未出過屬於自己的元嬰修士。
當然，若是存在，那便有可能改變整個雲州勢力的格局。
倘若僅僅是結丹後期，乃至於結丹圓滿的修士，在元嬰大能面前，也不過是大一些的螻蟻罷了。
三大宗門各自擁有數位元嬰強者，結丹修士更是高達數十位，想要覆滅這些修行世家，只需動動手指即可。
反觀林家與歐陽家，作為雲州的兩大修行世家，結丹修士不過一手之數，且沒有元嬰強者，常常只能依靠築基修士作為世家門面......
因此，在三大宗門眼中，這樣的修行世家不過是徒有其表，並不能影響他們，所以三大宗門從未特意結交，或是過分打壓這兩個修行世家。
但若是這兩個家族，擁有完美築基天驕，乃至於是成就金丹的天賦強者，這就不得不讓三大宗門重視。
故而，當年林震天在發現林昊完美築基後，才想到將林家與天劍門綁在同一艘戰船上。
當雲濤將林傲那處洞府秘境內發生的事情講述完全後，林震天陷入了良久的沉默之中。
就連久久沉默的林昊，也蹙起了眉頭。
他沒有想到，那位未曾謀面的大祖父，竟然落得個如此下場。但在徹底消散之際，卻還心繫家族，甚至聽聞自己的訊息後，竟然表現出那般的期待。
縱使從未見過，但他心中對大祖父的情感，卻莫名地產生了。
同時，林昊心中對突破元嬰更加堅定了信心，心中暗道，
“我一定要努力修行，將來盡力讓自己成就金丹。完美築基不過是打下了好的道基，想要走得更遠，站得更高，就要將低層建築修得更好，還要每一步都踏實，讓中層建築更加穩固，這才能做到心中所想。”
金丹乃是凝聚道果，也是踏入更高層級的關鍵步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增加進入元嬰的機率。
這個資訊，乃是林昊的師尊，即天劍門門主告知。其作為強大的劍修，不但是元嬰境界，而且擁有天劍門的底蘊傳承，自然知曉許多修行隱秘。
這些東西，就連林震天這個大伯，也只是一知半解。
原因無他，還是因為林家自從成為修行世家以來，就是一步步往上爬，從未出現過元嬰強者，吃了沒天賦、沒經驗、沒底蘊的大虧！
念及此處，林昊眼中漸漸燃起濃濃的火焰，以及對未來的信心。
他目光不經意在玄雲宗幾人身上掃過，卻見雲濤和那位白衣女子瀟灑飄逸。這兩人，乃是之前在山道時，他沒有能夠看穿修為之人。
至於二人旁邊分別站立的男女，他只是一掃而過，沒有太放在心上。不過，他也不曾輕視兩人，他們能一起出現，其天賦必然不低，多半是玄雲宗的核心弟子。只是相較於雲濤和那位白衣女子，略有不如。
林昊目光掃過雲濤和白衣女子，心中多了幾分警惕，暗暗道，
“果然，天下英雄不在少數，我萬萬不能輕視他人。在徹底成長起來，絕不能輕易為自己，為林家招惹禍患。”
他腦中忽地閃過一道靈光。
“玄雲宗在數月前，宣佈有一位叫做慕清雪的女子成就完美築基。若是同為完美築基，我看不透對方底細也很正常。
只是，這位叫做雲濤的青年，身上散發著一種極度危險的氣息......也不知他是不是完美築基？
這女子是慕清雪的可能性很大，但這男子......或許，此人有什麼特殊秘法或者功法遮掩......”
林昊終究沒有猜測雲濤是完美築基。
畢竟，完美築基的待遇簡直不可同日而語。
“他若是做了核心弟子，完全沒必要隱藏完美築基......”
林昊還是下意識地否定了雲濤完美築基，但他心中對雲濤越發好奇。同時，又想要開口詢問這位白衣女子是不是慕清雪。
大殿之內，依舊被良久的沉默所籠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