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對陣三渡
後山峰頂,寒風料峭。
一片光禿禿的平地上,除了嶙峋怪石,唯有三株古老蒼勁的高松,呈品字形矗立,枝幹虯結盤曲,直插灰濛濛的天空,宛如三條掙扎欲飛的蒼龍。
奇的是,每株松樹離地約丈許的樹幹上,都有一個恰好可容一人盤坐的樹洞。
此刻,三個樹洞中各坐一名老僧,皆鬚眉盡白,面容枯槁,彷彿已與古松融為一體,不知在此靜坐了多少歲月。他們手中,各執一條烏沉沉、不知是何材質的長索,索頭垂落在地。
眾人隨空聞登上峰頂,見此景象,心中皆是一凜。
這三僧氣息沉靜如淵,雖未睜眼,也未作勢,但那無形中瀰漫的枯寂與威嚴,卻令在場諸多高手都感到一股沉甸甸的壓力。
空聞上前數步,雙手合十,躬身道:“弟子空聞,拜見三位師叔。”
饒是他身為方丈,面對這三位輩分極高,武功高深的師叔,也不禁感到棘手與一絲尷尬。
只是,此時他不願面對也得面對。
居中那株松樹上,坐在樹洞裡的老僧緩緩睜開眼。
他面色蠟黃,左眼竟是一個黑洞洞的窟窿,顯然是早年便已盲了,僅存的右眼開闔之間,精光如電,冷漠地掃過空聞及他身後黑壓壓的一群人。
蒼老的聲音響起,“掌門師侄,你帶一群江湖之人來此,是何為也?”
空聞雙手合十,上前一步,聲音帶著幾分無奈:
“阿彌陀佛,三位師叔。金毛獅王謝遜之事,一月來少林寺已因他之故,傷了二十三條性命。多造殺孽,實非我佛慈悲本意。不若...將謝遜交還明教,由他們自行處置,我少林也可少沾因果,豈非兩全?”
三株古松中,居左那面色枯黃,眇了一目的老僧緩緩開口,聲音乾澀卻帶著怒氣:
“空見師侄,德高藝深,我三人最為眷愛,原期他發揚少林一派武學。不幸命喪此奸人之手。
我三人坐關數十年,早已不聞塵務,此番破例出關至此,全為替空見討個公道。此等奸人,死有餘辜,一刀殺了,乾淨利落,何必諸多囉嗦,反擾我三人清修?”
空聞嘴角微抽,心中苦笑:師叔啊師叔,若能一刀殺了了事,我又何必帶這些人上來?如今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道理、實力、大勢皆不在我少林這邊,我又能如何?
李重陽攜六大派與明教聯袂逼宮,成昆又奸謀敗露,少林理虧在先。若再強扣謝遜不放,恐怕今日就不止是擾清修這麼簡單了,少林數百年清譽,怕真要毀於一旦。
這時,張無忌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朗聲道:“三位神僧容稟!殺害空見神僧的真兇,並非我義父謝遜,而是那奸賊成昆!
是他設計激怒我義父,又假意調解,誘使空見神僧以‘金剛不壞體’硬接我義父拳力,致使神僧圓寂!
此賊更是挑撥六大派與明教關係,殺害丐幫史火龍幫主,圖謀不軌,其罪罄竹難書!我義父亦是受其所害,蒙冤多年!”
“哦?”居右那面色黧黑的老僧微微抬眼,目光如電射向張無忌,“你是何人?”
張無忌抱拳,不卑不亢:“三位神僧,晚輩,明教教主張無忌。”
“明教教主?”居中那面色慘白的老僧森然道,聲音如同金鐵摩擦,“老衲還道何方高人降臨,卻原來是魔教的大魔頭到了。
老衲師兄弟三人坐關數十年,不但不理俗務,連本寺大事也素來不加聞問。不意今日得與魔教主相逢,實是生平之幸。”
他左一句“魔頭”,右一句“魔教”,敵意昭然若揭。
張無忌聽他口氣,知他對明教成見極深,心中不由一沉,正思索如何辯白,那眇目老僧忽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絲追憶與詫異:“魔教教主是陽頂天啊!怎麼是閣下?”
張無忌忙道:“陽教主仙逝已近三十年了。”
“啊!”黃臉老僧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隨即沉默下來。
這一聲驚呼之中,似是蘊藏著無限傷心失望。
張無忌心中一動,暗想:他聽得陽教主逝世,反應如此之大,莫非當年與陽教主真有舊誼?
或許,可以此動之以情。
他便試探道:“大師想必識得陽教主了?”
那眇目老僧緩緩道:“自然識得。老衲若非識得大英雄陽頂天,何至成為獨眼之人?我師兄弟三人,又何必坐這三十餘年的枯禪?”
這幾句話說得平平淡淡,但其中所含的沉痛和怨毒卻顯然既深且巨,讓在場所有人心頭一凜。
張無忌暗叫一聲“糟糕”!
原來不是舊誼,而是血仇!
那眇目老僧的一隻眼睛,竟是壞在陽頂天手中!
而他們師兄弟三人枯坐三十餘年苦禪,恐怕就是為了精研武學,報此仇怨!
如今聽得大仇人已死,難怪會流露出失望之情。
那眇目老僧忽地一聲清嘯,聲震松濤,壓下心頭翻湧的舊恨,說道:“張教主,老衲法名渡厄,這位白臉師弟,法名渡劫,這位黑臉師弟,法名渡難。
陽頂天既死,我三人的深仇大怨,只好著落在現任教主身上。更何況,我師侄空見、空性二人,亦先後與貴教牽連而歿。你今日既然敢來此地,想必有所憑恃。數十年的恩恩怨怨,便在武功上作一了斷罷!”
張無忌還想再解釋空見之死乃成昆之過,空性之歿更與明教無直接關係,但看三渡神色,知他們執念已深,非言語所能化解,心中不由焦急。
就在這時,一直冷眼旁觀的李重陽,忽然不耐煩地“嘖”了一聲,向前走了幾步,站在張無忌身側,目光掃過三渡,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
“我說三位,差不多得了。在這裡翻幾十年前的舊賬,效那深閨怨婦之態,絮絮叨叨,沒完沒了。
說到底,不就是當年打不過陽頂天,被他戳瞎了一隻眼,嚇得躲在這後山幾十年不敢露面嗎?
真要那麼有血性,有勇氣,怎麼這些年不直接殺上光明頂,找陽頂天報仇雪恨?反而躲在這少林寺最深處,連元廷大軍打上山門,囚禁少林弟子的時候,都沒見三位出來伸個頭?
倒是做起縮頭烏龜來,熟練得很吶!”
“放肆!”
“大膽!”
“阿彌陀佛,施主安敢如此!”
渡厄、渡劫、渡難三人再也無法保持那古井無波的高僧姿態,枯槁的臉上怒色湧現,三道凌厲的氣機瞬間鎖定李重陽!
他們身影微晃,竟同時從樹洞中飄然而出,輕如落葉般落在平地上,成品字形將李重陽隱隱圍在中間。
手中那三條烏黑長索無風自動,如同三條蓄勢待發的毒龍。
渡厄獨眼精光暴射,死死盯著李重陽:“汝是何人?安敢在此大放厥詞,辱我少林?!”
李重陽負手而立,面對三渡含怒而發的威壓,恍若未覺,淡淡道:“華山派掌門,六大派抗元聯盟盟主,李重陽。”
三渡目光不由得瞥向空聞。
空聞此刻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只能低頭默唸佛號,哪裡敢介面?
心中對李重陽這張利嘴又是惱恨,又是無奈。
渡厄強壓怒氣,他知道眼前這青衫人絕非易與之輩,能逼得空聞帶人上山,能讓明教教主、峨眉掌門、武當大俠皆以其為首,必有過人之處。
他沉聲道:“李掌門,今日之事,你待如何?”
李重陽開門見山:“簡單。放了謝遜。至於你們三人與明教陽教主的舊日恩怨,那是你們之間的私仇,是自行了斷,還是尋個日子約戰,悉聽尊便。今日,人我必須帶走。”
“狂妄!”渡難黑臉漲紅,怒道,“謝遜乃我少林囚徒,豈是你說放就放?!”
李重陽不理他,目光只看著為首的渡厄。
渡厄胸膛微微起伏,顯是在極力剋制。
他環視四周,只見周芷若等峨眉弟子面色冰冷,宋遠橋等武當諸俠神色凜然,丐幫兩位長老手握兵刃,明教眾人更是虎視眈眈,而華山派弟子雖未動作,但氣息沉凝,顯然只聽李重陽號令。
反觀少林這邊,空聞面帶愧色,其餘僧眾氣勢已沮。形勢比人強!
他心中權衡再三,知道今日若強硬不放人,恐怕難以善了,少林將成眾矢之的。
但要他如此輕易服軟,交出謝遜,又絕不甘心,師兄弟三人三十載苦修,豈非成了笑話?
渡厄強壓下翻騰的氣血與怒意,深吸一口氣,沉聲道:“李掌門,今日之事,老衲原當讓謝遜隨同諸位而去。只是老衲師兄弟三人奉本寺前任方丈法旨看守謝遜,佛前立下重誓,若非我三人性命不在,決不能放謝遜脫身。此事關涉本派千百年的榮辱與信諾,還請李掌門見諒。”
他頓了頓,獨目在李重陽和張無忌身上掃過,緩緩道:“至於老衲喪眼之仇...今日便算揭過了。
李掌門和張教主若定要救謝遜,也並非不可。只須破了老衲師兄弟三人這‘金剛伏魔圈’,立時便可帶獅王下山。
任你是車輪戰也好,一湧而上也罷,我師兄弟三人,只是三人應戰。”
這已是做出了極大讓步,將私人恩怨暫且擱置,只以守護誓言和陣法相攔。
說完,三人從樹洞中走出。
李重陽與張無忌對視一眼,知道這已是底線。
想要兵不血刃帶走謝遜,絕無可能。
不過,他本來也沒期望少林真放人。
畢竟,還沒打疼他們呢。
“好!”李重陽點頭,“便依大師之言。我等前來拜山,自當遵從主人規矩。只是不知,謝獅王現在何處?總要讓我等知道,人是否安在。”
渡厄道:“便在石牢之中,有專人看守,飲食無缺。”
張無忌聞言,心中稍安,運足內力,高聲喊道:“義父!義父!我是無忌!您可安好?”
聲音滾滾而下,在山谷間迴盪。
不多時,一個蒼老卻雄渾的聲音隱隱從石牢傳來,帶著激動:“無忌孩兒,是你嗎?老夫無恙,你們走吧!”
“義父,您稍等,我們這便來救您!”
聽到謝遜回應,張無忌精神大振,明教眾人也面露喜色。
“孩子,我生平最大的罪孽,乃是殺了空見大師。你義父若是落入旁人之手,自當血戰到底,但今日是囚在少林寺中,我甘心受戮,抵了空見大師這條性命。”
張無忌急道:“你失手傷了空見大師,那是成昆這惡賊奸計擺佈,何況義父你全家血仇未報,豈能死在成昆手下?”
謝遜嘆道:“我這一個多月來,在這地牢中每日聽著三位高僧誦經唸佛,聽著山下寺中傳來的晨鐘暮鼓,回思往事,你義父手上染了這許多無辜之人的鮮血,實是百死難贖。
唉,諸般惡因罪孽,我比成昆作得更多。好孩子,你別管我,快下山去罷。”
張無忌失望,又不甘。
李重陽對張無忌低聲道:“既如此,便破陣吧。等救出獅王后,再說如何贖罪也不遲。”
張無忌點頭,對楊逍、韋一笑、殷天正道:“楊左使、韋蝠王、外公,有勞三位先打頭陣,試探這陣法虛實,千萬小心!”
楊逍三人早已躍躍欲試,聞言齊聲應諾,身形閃動,已掠入三株古松之間的空地,成品字形站定,面對樹洞中的三渡。
“明教楊逍、韋一笑、殷天正,領教三位神僧高招!”三人抱拳。
渡厄三人只是微微頷首,手中黑索垂地,彷彿老僧入定。
楊逍性子最傲,見對方如此託大,輕哼一聲,率先發動!
他身形如風,瞬間欺近渡厄,右手食指疾彈,一縷凌厲指風無聲無息射向渡厄眉心,正是《彈指神通》!
幾乎同時,韋一笑化作一道青影,以肉眼難辨的速度繞向渡難側翼,雙掌泛起淡淡寒霜,拍向渡難肋下,正是《寒冰綿掌》!
殷天正則大喝一聲,鬚髮戟張,雙掌泛起赤紅之色,以雷霆萬鈞之勢,凌空撲向渡劫,《鷹爪功》挾著掌風,當頭罩落!
三人一出手便是全力,指力陰柔刁鑽,身法鬼魅難測,掌力剛猛雄渾,配合雖非天衣無縫,但也足以讓天下絕大多數高手手忙腳亂。
然而,三渡依舊穩坐樹洞,甚至眼簾都未完全抬起。
就在楊逍指風及體、韋一笑掌風襲肋、殷天正爪影臨頭的剎那——
“嗡!”
三條原本垂地的烏黑長索,彷彿突然被賦予了生命,驟然彈起!
渡厄手中黑索一抖,索身如同靈蛇擺尾,劃過一個微妙的弧度,不偏不倚,恰恰抽在楊逍那道無形指風側面。
“嗤”一聲輕響,指風被抽得斜飛出去,打入旁邊巖壁,留下一個深深小孔。而索梢餘勢不衰,毒蛇般反噬,點向楊逍咽喉!
渡難手中黑索則如毒龍出海,後發先至,竟以更快的速度迎向韋一笑的寒冰掌。
兩股勁力相交,並未發出巨響,韋一笑只覺一股陰柔堅韌,沛然莫御的力道沿著手臂經脈逆襲而上,寒氣竟被倒逼而回,凍得他半條手臂一麻,駭然飛退。
渡劫面對殷天正威猛無儔的鷹爪功,黑索並未硬碰,而是如同柔軟的藤蔓,貼著殷天正的手臂纏繞而上,瞬間便纏住了他手腕!
殷天正大驚,運足內力猛震,卻覺那黑索韌極,竟震之不斷,反而越纏越緊,一股灼熱剛猛的內力順索傳來,與他掌力相激,震得他胸口一悶,不得不撒手後躍,方才掙脫。
電光石火之間,三渡只憑手中黑索,站在原地,便輕易化解了明教三大高手的凌厲攻勢,更隱隱佔了上風!
楊逍、韋一笑、殷天正退後數步,相顧駭然。
他們知道三渡厲害,卻沒想到厲害至此!
那黑索在他們手中,簡直如同手臂延伸,靈動莫測,更蘊含著極其精純深厚的佛門內力,彼此呼應,攻守一體,幾乎毫無破綻!
不過數招之間,明教三大高手竟已左支右絀,險象環生!
那三條烏索神出鬼沒,或剛或柔,或纏或打,彼此呼應,將三渡周身護得水潑不進,更不斷逼迫楊逍三人縮小活動範圍,內力消耗急劇增加。
又鬥了十餘招,只聽“嗤啦”一聲,韋一笑衣袖被索頭掃過,撕開一道口子,手臂上留下一道血痕,陰寒內力侵入,令他身形一緩。
緊接著,殷天正悶哼一聲,肩頭被索梢點中,雖然未破皮肉,但一股剛猛灼熱的勁力透入,半邊身子痠麻。
楊逍見狀,知道不可久戰,疾攻兩掌,與殷韋二人同時向後躍開,脫離戰圈。
三人退回本陣,皆是氣息微亂,臉色難看。
楊逍手腕通紅,殷天正肩頭衣衫碎裂,韋一笑手臂帶傷。
雖只是皮肉輕傷,但三人聯手,竟然在對方這“金剛伏魔圈”下支撐不過二十招便被迫退,且明顯落了下風!
全場震驚!
明教三大高手的實力,在場眾人大多知曉,單打獨鬥都可算江湖頂尖,聯手之下竟如此不堪一擊?
這三渡的“金剛伏魔圈”,威力竟至於斯?!
不少人看向空聞等少林僧眾的目光都變了,原來少林寺除了表面上的力量,還藏著這等恐怖的底蘊!
難怪敢召開“屠獅大會”,底氣在此!
“再來!”殷天正不服,還要上前。
“外公且慢!”張無忌出聲阻止,面色凝重,“這陣法果然厲害,三位且先調息。”
他轉頭看向李重陽,眼中帶著凝重與一絲求助:“李兄,這‘金剛伏魔圈’三人一體,攻守兼備,渾若天成,更兼那烏索非金非鐵,堅韌無比,蘊含奇異勁力,極難對付。無忌沒有必勝把握。”
他性格坦誠,在此關鍵時刻,並不強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