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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大神官睜著雙眼,漸漸失去氣息。

屠長卿撿起掉落的骨雕娃娃,塞回她的懷裡,伸出手,輕輕地替她攏上眼睛,擦乾淨臉頰血跡。他在漸漸恢復的記憶裡,知道宋家被祝女賦予的重任,亦知道宋鐵甲的歸處。

聖山神殿,聖山深處,無數次擦肩而過,參商同輝,永不相知。

兩個盡忠職守的靈魂。

誰也沒有錯。

直到死亡,方能重逢。

……

上古時期,太多悲劇。

屠長卿早已學會適應,縱使心裡有再多悲憫,路上有再多荊棘,也不會在痛苦裡停留。

他趁萬儡魔蟲樹的下一波攻擊尚未到達前,在身邊設定防禦陣法和陷阱,縱使螳臂當車,能拖一刻是一刻,絕不輕易死去。

奇蹟再次發生……

萬儡魔蟲樹操控的傀儡魔物群出現的同時,血霧深處爬出一隻由濃郁黑暗組成,有無數眼睛和胸足的巨大魔物。

祂暴躁地撕碎傀儡群,扯出萬儡魔蟲樹的母巢,在母巢的淒厲慘叫中,用黑暗侵蝕包裹,吞噬入體內,化作自己的力量。

祂是新生的魔君。

祂是萬魔之魔。

祂的眼裡人類神靈,妖魔鬼怪,飛禽走獸,眾生平等,皆可吞噬。所過之處,魔物皆恐懼,紛紛躲避,就像逃離貪婪的地獄。

血霧深深,黑暗繚繞。

屠長卿莫名不安,他曾在神魔戰場裡記錄過所有魔物的種類,無一遺漏,可是他從未見過這隻魔物。

巨魔在嘶吼,在狂怒,祂吞噬了一隻又一隻魔物,將力量融合,體型越來越龐大,幾乎佔據整個山巔,拍碎巖壁,撕開大地,恐怖得像煉獄裡的噩夢。

祂發出瘋狂的尖嘯。

群魔為躲避吞噬,用最狂暴的姿態,向熔山發起衝擊,前仆後繼,撕碎星躔分野陣,撕開火民戰士們傾力維護的防線。

戰場生變。

屠天易死死護著兩個年幼的孩子,手裡法器和機關早已耗盡,手臂被利爪撕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屠龍接過母親的令旗,率領族人,承擔起生死重任。

屠鳳珍愛的花容,被風刃割出數道口子,她顧不得心痛,繼續廝殺。

屠虎與屠熊聯手,決心冒著危險,瞞著姐妹,搞個違禁品,與魔物同歸於盡!

張家和周家早已耗盡力量,跟著歐陽家一起東躲西藏,不停在空中發出求援訊號。其餘家族仍在苦苦支撐,瀕臨潰敗。

宋家位於對抗魔潮最前線,傷亡慘重,宋鐵衣渾身浴血,沒有一塊好肉,宛如鐵女鋼人,屹立不倒。

宋金戩率領男女將士,拼死堵出鋼鐵城牆,卻命小輩撤去中城,盼轉機出現,留鎮魔之火一線傳承。

宋傲雪的長鞭折斷,身負重傷,寧死不退。

宋凌霜初次參戰,沒見過絕望地獄,他握著長槍,拼命保護年幼的長輩,心裡一片迷惘,眼裡滿是淚痕,他不怕死亡,可是,他害怕死亡也無法阻止的毀滅。

天地毀滅,黑暗重生。

希望在哪裡?

一點火焰,在聖山之巔的灰燼裡燃起,璀璨明亮,就像赤紅鳳凰,浴火而飛,也像隨風飄舞的血色戰旗,永不倒下。

“祝女娘娘!”

“祝女娘娘!”

“祝女娘娘!”

火民們發出驚喜的歡呼聲,看見這片明亮火焰,彷彿看見了無盡的希望,他們再次鼓起勇氣,追隨火焰,衝破無盡的黑暗。

火焰聚成九根長鞭,就像劃過雲層的閃電,重重地抽向盤踞山巔的巨魔,留下道道灼傷。

巨魔發出一聲淒厲的哀嚎,狂暴的殺戮之心驟減,祂下意識地蜷縮起醜陋的胸足,千百隻眼睛都在疼痛裡變得清澈了幾分。

屠長卿看著魔物那副坐姿端正,乖巧認慫的模樣,好生眼熟,哀嚎的聲調似乎聽過無數次,心生困惑。

他頂著搖搖欲墜的殘破結界,忍著害怕,小心翼翼地躲著火焰長鞭的落處,偷偷摸摸地靠近戰場邊緣,想把隱在黑暗裡的魔物容貌看仔細。

魔物的發瘋停了一瞬。

殘破的祝女神殿裡,源火重新燃起,在聖山之巔熊熊燃燒,形成一道巨大的結界之門,暫時堵住虛空裡源源不斷湧出的魔潮。

佈滿神殿的命運之線,也在源火的力量裡化作火焰,融入守護聖山的石藤之間。

石藤裡的神靈甦醒,數千年長成的藤蔓從地底衝出,帶著鏡閣的時光之力,內城升起八面巨大的赤色水鏡,水鏡裡封印著早已隕落的神靈殘魂。

度厄龍母駕馭九條形態各異的龍子,在雲層裡落在周家,龍子或廝咬,或庇護,龍母發出聲聲龍吟,漫天飛禽,地底走獸,皆來相助。

龍昊仙君乘紫霄戰車,隨後而至,瓔珞八寶華蓋落下,將早已無力支撐的張家族人,庇護其中。

潔白無瑕的靈鹿,踩著雲朵,輕巧地越過屋簷,越過魔潮,四蹄所落之處生出靈草異花,香氣撲鼻,瀕死的將士皆止血,緩緩恢復氣息。

玄霄將軍身披金甲,踏血而來,一槍破雲,撕開魔潮,屹立在戰場的最前端,他朝宋凌霜微微頷首,誇讚道:“槍法學的不錯。”

宋凌霜聞言,握著長槍,激動得幾乎落下淚來。

璇璣仙姬落在屠家,她荊釵布裙,天真浪漫,看見千燈水榭裡有趣的新鮮設計,喜不自禁,待魔潮攻來,險些毀了花燈,才想起正事,憤怒地丟出手裡的山河破陣圖,將魔物困入裡面,助屠家族人逃出生天。

神獸、妖族、海族、山靈……無數遠古傳說裡的神靈,隕落後封印在水鏡裡的最後一縷殘魂,降臨熔山,助火民抵禦魔潮。

戰鼓如雷,號角聲聲。

遠古的戰場,今日的戰場,融為一體,彷彿帶領火民們回到滅魔之戰,與先祖們並肩而戰。

死亦何為?吾誰與歸?

每個人都鼓起無盡的勇氣。

“殺——”

……

聖山之巔,被驟然降臨的源火之鞭打懵的巨大魔物,擺脫骨子裡的制約,再次瘋狂起來,千萬只足肢從黑霧伸出,化作千萬把利劍,朝火焰裡的女神刺去。

祂不畏疼痛,沒有恐懼。

縱使身體被砍斷,亦能在魔潮裡快速補充黑暗力量,重新恢復,然後發起下一次的進攻。

祝女化出高大的法相,鋪天蓋地的火焰,與魔物絞殺在一起,無數石藤在地面爬動,不斷纏繞,阻撓魔物的攻勢。

魔物越戰越勇,越戰越狠,祂撕碎石藤,在無數次挫敗裡摸清對方的招式,學會更狡猾的殺戮技巧。

火焰漸弱,魔氣更漲。

“阿宣,你在哪裡……”

屠長卿鬼鬼祟祟地爬到近處,頂著火焰流星,魔氣亂濺,在魔物屍體到處翻找,小聲呼喚著,想找到宋宣的蹤跡,拖著她遠離神魔戰場。

他一無所獲。

渾身髒兮兮的,眼淚混著血水,糊住眼睛,視線模糊,他伸手擦了一把,沒有看得清晰,卻把臉龐擦得更髒了,像個掉進溝渠裡的貓。

他不相信,他絕不相信那個女人會出事。阿宣定是被魔潮困住了,必須找到她。

屠長卿再次擦了一把臉,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他冒著莫大的生命危險,繼續往戰場中心靠近。

半塊白玉佩從天而降,穿過結界,砸在他的身邊,碎成數片。

這是屠家送給宋宣的訂婚信物,自兩人互通心意,重新確定婚事後,宋宣一直把玉佩掛在腰間。

屠長卿拾起白玉碎片,焦急地抬起頭,看向玉佩落下的方向,眼前沒有宋宣的身影,只有那頭不知名的恐怖魔物。

魔物的利劍將火焰撕成碎片,祝女的火焰亦將祂重創,魔物更加狂暴,更多的足肢從體內伸出,每根足肢上都睜開血色的眼睛,不分敵我,向四面八方洩憤般地攻擊。

玄明真武甲盾終於抵抗不住,最後的數片甲殼碎裂,陣法崩塌,露出藏在裡面的身影。

屠長卿無處可躲。

他愣愣地坐在原地,抬起頭,看著漫天襲來的怪異足肢,等待死亡的到來。

魔物足肢即將刺入他的頭顱瞬間,忽然停了下來,血色眼睛裡流露出一絲迷惘和掙扎。

屠長卿看不見魔氣,反而能看見魔物的本體形態,他忽然發現,這頭魔物的眼睛形狀,雖然有些發紅,但怪好看的,就像一顆顆紅色的寶石,莫名有點眼熟……

魔物“嗚”了一聲,不自覺地想把醜陋的足肢縮起來,藏進肚子底下,無數根爪子拼命想藏又藏不完的委屈模樣,莫名有點心疼……

屠長卿遲疑:“阿宣?”

魔物混沌,沒有回應,足肢收起後,露出腹部的少女半身,容貌雖化魔,不似人類,依舊能認出面孔。

屠長卿驚道:“阿宣!”

他不顧身上疼痛,追過去,抓著一根來不及藏起的足肢,翻來覆去檢查上面的眼睛,嘗試用腦海裡所有的知識來分析這種奇怪的變化:“阿宣,你別慌,你別慌……我想想,我想想,書裡肯定有答案。”

源火長鞭追著抽來。

屠長卿驚慌失措,趕緊攔在魔物身前,懇求道:“師尊,阿宣又被魔物汙染了,她沒做壞事,你別打她,我們想辦法救她。”

火焰裡傳來神靈的承諾。

一根命運之線,悄無聲息地從源火裡伸出,纏上他的腳踝,纏上魔物的足肢,三者連結的瞬間,命運之線泛起微光,從屠長卿的神魂裡誕生。

細若遊絲的星芒,化作原初的純白,徐徐展開,千絲萬縷的火焰,帶來淨化的力量,將所有生靈拖入鏡閣記錄的幻境裡。

回到南州,回到新軍營,回到微明與宣華初識的那些日子裡。

祝女的記憶。

微明的記憶。

宣華的記憶。

古老的命運交織在一起,無數個意外,無數個巧合,皆是有跡可循的必然,盤根錯節的因果。

……

鏡閣深處。

鏡姬早已碎了無數水鏡,千萬條道路里,她看不見未來,天地沒有生機。她在鏡閣裡閉關不出,拒絕預言,拒絕與祝女相見。

“命運啊……”

鏡姬不會撒謊,就如命運不會撒謊。她拙劣地遮掩,關閉鏡閣,用沉默拒絕一切。祝女早已從她的態度裡猜出答案,反覆推敲,自言自語道:

“吾以神魂鑄劍,以諸神隕落為代價,亦無法徹底殺死天魔嗎?”

“命運裡沒有出路嗎?”

“……”

她思考了十日十夜,回過神來,看見深夜星空,北辰紫薇處,有星子映落月湖,波光粼粼,點點微明。其中一點微光,落在祂的神火裡,藉著源火神力,顫顫巍巍,倔強地不願消散。

火焰必定燃盡,星光終歸寂滅。

這是天地的規律。

祝女的心裡微微一動,似有玄機感應。

她伸出手,抓住意外落入火焰裡的微光,將無盡神力注入,強行留住本該消散的一縷規律,扭轉天道,化作永不熄滅的微光,助其跳出命運,又借紫薇星氣,煉出仙體,起名“微明”。

他是不該存在的生靈,是無法預測的命運。他的誕生引起一絲天地異動,漣漪之微,牽動因果。

深淵裡,血繭破裂。

尚未完成的魔種提前誕生。

……

微明仙君逆命而生,體質羸弱,身有缺陷。

雖然他修煉認真,努力刻苦,是個勤勤勉勉的好孩子,但就算看在祝女的面子上,昧著良心誇讚,他每次戰場的表現只比凡人好些,還是中州和南州軍裡的普通戰士,離精銳差老大一截,和西州鐵軍相比更是天淵之別……

更糟糕的是,他無法分辨魔氣,看不出偽裝,容易落入陷阱,帶來危險。

眾人向祝女請命,要求將他送走,妖族心直口快,直斥其為“廢物”。

微明仙君被罵得難受,躲在角落,一邊偷偷掉眼淚,一邊更加努力,想找出克服自身缺陷的方法。

金越仙姬溺愛師弟師妹們,她捨不得小師弟傷心,向師尊請願,向大家求情,爭取再給小師弟一次機會。

祝女同意,交給軍中考核,只要微明仙君能在眾人面前分辨出一隻魔物,便準留下追隨,繼續學習。

金越仙姬堅信,孩子需要自信,才能突破界限,獲得成功。她說服主考官,親自主考,決心不惜代價,把考核難度放到最低,為師弟重建信心。

她找來一頭魔犬,額間有血眼,醜陋猙獰,魔氣和殺氣強得幾乎要衝出監獄禁籠,是凡人都不會認錯的危險魔物,作為考核的正確答案!

答案的錯誤一端,她找了幾條軟糯可愛的小奶狗都覺得不夠妥當,靈機一動,仗著自己原身是祥瑞靈鹿,乾脆自己站進監獄禁籠,冒出白絨絨的獸耳,溫柔微笑,渾身異香繚繞,確保師弟瞎了眼都不會認錯!

圍觀者皆罵“離譜”“作弊”。

青玉仙姬亮出荊棘長鞭,冷笑。

所有人老實閉嘴。

微明仙君早已得知金越師姐相助,感激涕零,他痛下決心,這場考核絕不犯錯,給師姐丟臉。

他來到考核現場,左邊關著的是醜陋魔犬,右邊關著的竟是金越師姐?他正想指認……忽然感覺此事不對?!

魔物辨認考核是軍裡常見的試題,通常是兩種相似的魔物,迅速判斷,說出魔物種類和處理方法,題目裡陷阱很多,參與者皆呼“困難”。

他的考題異常簡單,只需指出禁籠兩端,哪邊是魔物,便能透過。

左邊禁籠裡,魔犬特徵明顯,張牙舞爪,恨不得貼上“答案”的標籤,彷彿在引誘他去選擇。右邊禁籠更加離譜,裡面竟是金越師姐,裝扮得惟妙惟肖,就像真的一樣。

“我要冷靜,仔細思考,認真分析,不要上當,這場考核處處透著可疑,小心有詐……”

微明仙君靜下心來,仔細觀察禁籠兩端,雖然他感受不到魔氣,但萬物皆有細節,推理可得答案。

他借紫薇星力而生,得一絲宿慧,博覽群書,過目不忘,他思索良久,直到金越仙姬的笑容都快維持不住了,謹慎地回答道:“三日前送來的軍報裡,妖軍與萬相魔君交戰,犬妖族有三名戰士受傷,包括雪瞳公子,軍報裡並未述說傷情,似有難言之隱。

禁籠裡的魔犬與常見的魔犬有些區別,牙齒長出半寸,額間血眼小三分,狗嘴扁平,體型偏大,各項資料恰好與雪瞳公子對得上。定是雪瞳公子被萬相魔君的魔氣感染,發狂失控,變成這幅模樣!

金越師姐雖是靈獸,溫柔端莊,文雅矜持,從不在人前露出獸耳,哪會像籠子裡……笑得如此輕佻,焦急地引誘我去指認?!

妖族戰報裡記載,萬相魔君麾下的幻香魔狐被擒獲。幻香魔狐洞察人性,擅長蠱惑,精通變化,祂變成金越師姐的模樣,定是想引誘我犯錯,逃出禁籠!

好險,差點上當了……我的答案是,左邊的魔犬是雪瞳公子,右邊的幻香魔狐是魔物!”

金越仙姬聽得瞠目結舌,差點連獸形都露出來了,她跌倒在地,紅著眼眶,欲哭無淚,不知此事該怨誰……

雪瞳是犬妖將軍的愛子,性子有些傲慢。他受傷是因為自作主張,偏離方向,掉入陷阱,摔傷不好描述處。犬妖大將為維護兒子臉面,隱瞞細節。

妖族眾將看看禁籠裡發瘋的黑魔犬,又想想醫館裡悲慘的雪瞳狗,再也無法給犬妖將軍面子,個個笑得滿地打滾。

犬妖將軍氣得露出獠牙,瘋狂咆哮,若非青玉仙姬見勢不妙,出手攔截,他差點要把微明仙君咬死。

祝女看得直搖頭。

她再想護短也沒辦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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