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屠長卿收起幄帳和用品,把玄明真武甲盾的陣法縮小,謹慎地護住二人,然後在宋家小輩們迷惑不解的眼神裡,跟隨宋宣走向聖山。
聖山被無數巨大的石化藤蔓緊緊纏繞在裡面,藤蔓為青玉仙姬的本體所化,神魂為陣,將祝女神魂的安息之處緊緊包裹在裡面。
草木不生,鳥獸絕跡。
數不清的迷陣扣著迷陣,重重疊疊,讓聖山似遠又近,無法分辨方向,永遠無法靠近。
宋宣小聲道:“青玉師姐最霸道,她是草木化靈,便不準師尊再養一棵草。小明送祝女娘孃的那盆月夜花,是被她偷偷用沸水弄死的。”
屠長卿操控陣法,留心走路,沒注意她在嘀咕什麼,疑惑問:“什麼花死了?”
宋宣樂道:“沒什麼。”
聖山入口的陣眼是根毫不起眼的小藤蔓,彎彎曲曲,藤上有片同樣石化的葉子。宋金戩拿出大神官傳來的石牌,放在葉片上,然後行了一禮。
石牌燃燒起來,化作明亮的火焰,經過葉片,快速蔓延到藤蔓,向四面八方擴散,所有的石藤彷彿活過來,像長蛇般在地面挪動起來,縱橫交錯,組成一條長長的天梯道路,通向聖山內部。
宋金戩再次行禮,然後神色複雜地看了眼兩個“無賴”,無奈道:“我未得許可,只能送你們到這裡,聖山有許多上古神靈和魔物的遺蹟,十分危險,你們順著這條路走,直達神殿,萬萬不要亂闖,不要胡鬧,若惹怒青玉娘娘,會被她困死在護山迷陣裡,永遠無法出去……”
宋宣高興道:“戩姨放心,我乖得很!青玉仙姬可喜歡我了,經常用鞭子追著我滿山跑。”
宋金戩緊張制止:“休得妄語!”
屠長卿莫名緊張起來,而且有些頭暈,渾身發疼,好像不知何時也被連帶著捱過抽,他看看陰森石藤,覺得根根都像會打人的鞭子,不由心驚膽戰道:“阿宣,我看見這些長藤……就全身發疼,你正經點。”
青玉仙姬發怒時,漫天鞭影,避無可避,宣華連累微明仙君一起倒黴的事情,不止發生過一兩次,慘痛教訓,鏤骨銘肌。
宋宣有些虧心,她不再說話,老老實實地踏著石藤組成的通道,小心翼翼地往上行去,沒有破壞一片葉子,沒有驚動沉睡已久的守山仙靈。
石藤天梯,遮天蔽日,幾縷微弱的光線在黑暗縫隙裡透出,周圍沒有聲音,看不見盡頭,肅穆莊嚴,這是一條反思本真,謁見神靈的朝真之路。
屠長卿走在寂靜的黑暗裡,唯一能聽見的聲音,是自己的心臟在激烈跳動,重重壓迫之下,他的呼吸越來越艱難,額間沁出幾滴冷汗。
熟悉的景色,他來過這裡。
熟悉的氣息,他來過這裡。
十七年前,紅衣女子把他抱在懷裡,踏上長長的藤蔓天梯,進入虛空深處,謁見神靈,他看見了什麼?
痛楚席捲而來。
恐怖蔓延全身。
幼小的孩子無法承受,發出悽慘尖銳的哭聲,瀕臨崩潰之際,火焰深處出現溫柔的影子,將數點星光融入他的神識,牽引四分五裂的殘魂,重新凝聚在一起。
“忘了痛苦。”
“好好活著。”
“等待甦醒的時候。”
朦朦朧朧裡,他聽見神靈的低語,魂魄融合的瞬間,一束火焰刻入識海,將恐怖的記憶封鎖。
他想不起了……
他什麼都忘了……
他害怕極了……
屠長卿痛苦地俯下身,緊緊捂著額頭,他回到封印之地,告知神靈氣息,無數記憶碎片衝破禁錮,想要往外湧出,破碎重組的神魂再次刺痛起來,將識海攪得渾渾噩噩,每走一步都格外艱難。
“宣,阿宣……”
宋宣聽不見他的呼喚,步伐輕快,不稍片刻,便已遠離一大截,幾乎在視線裡消失不見。
屠長卿焦急地看著宋宣的背影,就像溺水之人被迫離開救命浮木,他恐懼痛苦,恐懼死亡,更恐懼自己因膽怯懦弱,拖累同伴……明明是個膽小鬼,卻不敢讓別人知道。
等等我——
前路漫漫,步步艱難。
沒有人能為他停下步伐。
沒有人應為他停下步伐。
他只能依靠自己,咬緊牙關,忍住恐懼,掩住膽怯,假裝不會害怕,拼盡全力地向高處追逐,唯恐被落下隊伍,帶來麻煩。
頭痛欲裂——
他撐不住這份未知的恐懼。
忽然,眼前出現一隻手,膚色如蜜,骨形比尋常女子粗大幾分,厚實粗糲,關節處佈滿懶得處理的繭子,穩重有力,緊緊地撐住了他搖搖欲墜的身體。
屠長卿緩緩抬起頭,不知不覺間,眼裡佈滿淚痕,想要掩飾卻來不及。他看見宋宣站在微光落下處,琉璃色的眸子裡早已看穿他丟人現眼的表現,沒有嘲笑,沒有擔憂,彷彿只是很尋常的一件小事。
“我沒有恐懼,不會害怕。”
神魂封印裡湧出的記憶開始混亂,越過黑暗,跨過時間,他好像看見了另一個“阿宣”,守在膽小哭泣的少年身邊,好奇地詢問:
“師尊說恐懼是心靈的磨鍊,我感受不到害怕,便沒有對生命的敬畏,無法徹底掌控殺戮之道。好難,好難啊……小明,你每天都和恐懼作戰?好厲害,你會的東西我都不會,你教教我,別藏私,我們不是好朋友嗎?”
“小明,慢慢行。”
“我永遠等你。”
“……”
兩個“阿宣”的容貌在眼前重疊,掌心裡的手溫暖得像個小火爐,脈搏在均勻有力,平穩鎮定地跳動,無懼無畏,堅定不移,就像點起燃燒的火焰,驅散心裡的恐懼,把他從痛苦裡喚醒。
她知道他的懦弱,她知道他的恐懼,她知道他的笨拙,知道所有的弱處……可是,又有什麼關係呢?向恐懼發起挑戰,戰勝恐懼,不是很厲害的事情嗎?
屠長卿的眼裡湧出酸澀,他放任自己的體力不支,跌入少女的懷裡,緊緊抱住,感受著安心的體溫,恐懼和壓力帶來的眩暈漸漸消失,他深深地緩了一口氣,笑著道:
“阿宣,我回來了。”
蛟龍分浪入滄海,鳳凰乘風上雲霄。
他不再害怕。
……
幽邃無盡的石藤天梯,高不見頂,直插雲霄。
兩人互相扶持著,不知走了多久,藤蔓盡頭出現一團赤色火焰,緩緩展開大門,硃紅色的古老神殿,就像一顆火紅的心臟,被包裹在石藤之間,屹立在聖山之巔。
神殿外的石藤上,用彩繩掛著許多紅玉牌,隨著輕風微微晃動,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每塊玉牌都刻著名字,代表著一名犧牲的火民,有古戰場的英烈,也有如今的忠魂,皆是捨生取義,蓋世無雙的好兒女。他們的魂魄被火民供奉在祝女身邊,與神火共存,享萬世祭祀。
宋宣停下腳步,看著玉牌輕聲道:“宋金刀為救安寧鎮鎮民,殺魔戰死,立下功績,宋家若同意歸靈,她也該供奉在此吧?”
屠長卿頷首道:“對,但宋家不厚道,沒有公佈她的死因,也沒有為她舉行葬禮,所以這裡沒有她的玉牌。”
丹城距離遙遠,安寧鎮是個小地方,火民對那裡發生的事情不關心,也不在乎宋金刀救下幾個中州人,沒有人深究此事,都說宋金刀是為救男人死的,但仔細算來,她殺死魔物,救下的是全鎮性命,不能因為先救了丈夫,就不算她的犧牲了。
宋宣慍怒:“什麼破事?!”
屠長卿安慰:“先去看看。”
宋宣回過頭來,石藤天梯已經消失不見。
聖山聳立在熔山城的正中心,雲霧繚繞,隱約能見三道高大的鋼鐵城牆,偶爾雲層散開,露出一角,還能看見城裡火民們在忙忙碌碌地生活,孩子們在街角打架,鐵匠坊和煉器室的敲擊聲,礦山開礦的爆炸聲,隨著風傳來,隱約還有舅舅追打自家虎孩子的咆哮聲。
宋宣疑惑:“城裡的聲音能傳那麼遠嗎?”
屠長卿解釋道:“西州的火神殿都設有聚音陣,聆聽眾生之音……我們在宋家鬧事,他們在聖山能聽見。”
宋宣心有所感,稍微聽了一會兒,皆是些狗屁倒灶之事,她甚至還分辨出歐陽鐵錘和張四猛在鬼哭狼嚎,或許是被收拾了。
她想了一會,覺得神官閒得慌,便不再放在心上,帶著東張西望的屠長卿,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氣勢洶洶地衝神殿裡面興師問罪去。
“走,我要看看那黑心爛肺的死女人,又在挖什麼坑?!”
屠長卿趕緊勸道:“好歹是你奶,你先別急著罵,咱們先搞清楚真相,再一起狠狠罵。你放心,我連夜背了好多罵人詞,絕不會再拖後腿了……”
宋宣冷笑:“我罵的不是她。”
神殿內傳來一聲輕笑,烈焰紅蓮從神殿裡湧現,帶著鋪天蓋地的力量,重重碾向褻瀆者:“你罵的是誰呢?”
聖山的大神官是火神祝女的人間行者,擁有部分神靈權柄,從沒有人見過她全力出手,實力深不可測。
屠長卿察覺不妙,來不及阻止,宋宣毫不猶豫地高聲答道:“烏龜王八蛋!誰應就是誰!”
熊熊紅蓮尚未碰觸到玄明真武甲盾的結界,已經停下,火焰消失,紅蓮凋零,灼熱的氣流捲起兩人的衣襬,輕柔地盤旋了數圈,緩緩消失,彷彿只是一場小小的戲弄。
宋宣嗤道:“沒意思。”
屠長卿被嚇了一大跳,想起手裡的防禦法器,又鼓起許多勇氣,他“若無其事”地整了整衣襟,帶著對祝女娘孃的敬畏,走進神殿。
神殿裡也佈滿石藤,化作蓮座,虔誠地託著一尊大約三尺高的祝女神像,神像用赤血靈玉雕成,寶目微垂,淨若琉璃,慈悲似母,嚴戒如師,身入無間煉獄,魂護億萬生靈。
祝女神像前,站著兩位身材高大的老婦。
大神官穿著赤色火焰紋的紅袍,赤著雙足,花白的長髮披散下來,她閉著雙眼,膚色白皙,溫柔清麗,看不出真實年齡,帶著一種遠離凡塵的純淨,身邊有無數的火焰在隱隱流動,宛若神蹟。
宋鐵心站在她的身側,就像鋼鐵守衛。
她的膚色黝黑,虎背熊腰,容貌威嚴,不苟言笑;眼角處有一道長長的傷疤,平添幾分肅殺。頭戴鳳翅盔,披著魚鱗甲,其餘裝束與其他宋家人沒有不同。
她眼神凌厲地掃了眼兩人,訓斥道:“膽大包天,丟人現眼!竟幹出那麼不知廉恥的無賴事情!”
宋宣不客氣:“你是我奶?!”
宋鐵心怒罵:“哪來的廢話!我不是你奶,誰是你奶?!”
“等等,不對勁,”屠長卿按住醞釀已久、準備連罵祖宗十八代的宋宣,從身邊探出頭來,仔細看了許久,疑惑問道,“你不是宋鐵心,你是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