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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宋宣不懂西州忌諱,也不知鼠姑出門代表的災難。她毫不猶豫地追上鼠姑化作的光點,翻牆越屋,快若疾風,沒有落下半步。

屠長卿自幼愛讀書,喜歡研究史料。

他麻木地思考西州歷史裡鼠姑出門的案例,絕望而驚恐地發現:保家鼠是天魔禍害時期誕生的靈寵,生性喜潔,難以生存,被祝女娘娘救助後,侍奉左右。

祝女娘娘隕落後,保家鼠一族立下誓約,留在西州,靈魄歸於各家,忠誠地履行誓言,保家護院,守在火民後裔身邊,陪伴祝女的神魂。

自此,保家鼠再無出門。

西州歷八九二年,七月三日,炎城,巨大隕石從天而降,砸入城中,火民在睡夢裡死傷慘重。

西州歷一三九二年,三月六日,萬器城,地龍翻身,山峰變遷,海水倒灌,掀起巨浪,幾乎淹沒整座城市,逃生者寥寥無幾。

西州歷二九四〇年,十月十四日,鐵心城,礦工開山,驚醒沉睡的上古大魔,屠戮城市。諸城救援,付出慘重代價,方殺死魔物……

血盟戰役,八城動亂,火海之戰……

那麼多的災難,那麼多的戰爭,那麼多的死亡,鼠姑從不出門,守在火民的宅院裡,不管發生任何事,遵守誓言,與宅院共生死。

為什麼?

鼠姑會出門?

屠長卿感覺頭皮發麻,手腳冰冷。他再也無法說服自己鼠姑只是在玩鬧,也不敢相信沒有大事發生。

他慌亂如麻,同手同腳地追去,摔倒在地。疼痛傳到心裡,終於清醒過來。他不顧儀態,連踢帶踹,用蠻力拆下保家鼠居住的供奉神龕,然後用最快的速度,追著宋宣的影子而去。

保家鼠化作的光點停在宋家的鋼鐵堡壘外,被重重陣法和機關擋住去路。暗淡虛影明明滅滅,神魂虛弱得快要消失。它匍匐在地,忠誠地對著聖山的方向,眼裡載滿哀傷,彷彿在哭泣。

宋宣落在它身邊,輕聲道:“聖山裡面出事了嗎?”

鼠姑緩緩點頭……

“噓——”宋宣一把攔下它的動作,制止道,“我聽說……有古老的靈物感應天地,偷得一線天機,在祝女的救助下,躲過隕落,苟存於世。但不可言語,不可洩露,違背誓言,必遭天罰。鼠姑,是你嗎?”

鼠姑的身形越來越暗淡。

群山深處,鎮山甲忽然狂暴。它們爬出礦洞,用龐大的身軀推落岩石,砸向大地。一聲又一聲的巨響從四面八方傳來,它們在回應,在示警,在咆哮,驚醒沉睡的火民。

地在動,山在搖。

“山爺怎麼了?”

“有礦洞塌陷嗎?”

“我有兒子在礦裡,趕緊看看……”

滿城火民,人心惶惶。無數盞銀珠燈亮起,無數家主披著衣服,赤著雙足走出院門,互相打探發生了什麼事。

宋家的鋼鐵堡壘裡,安靜有序。主院方向僅亮起幾盞燈,小輩居住的側院稍有動亂,但很快平息下來。裡面傳來幾聲口令,彷彿只是發生了一場小小的礦洞塌陷事件。

宋宣冷笑:“自欺欺人。”

屠長卿氣喘吁吁地趕到。他來不及說話,趕緊將奄奄一息、幾乎潰散的保家鼠的靈魄收入神龕裡,貼上安魂符咒,畫了個蓄靈儀式的陣法,保住一線生機,讓殘缺不全的保家鼠陷入沉眠。

“我在書裡見過上古時期,祝女娘娘用神龕代替房屋,救助保家鼠的事蹟,”他擦去額間冷汗,慶幸道,“幸好鼠姑跑得不遠,魂魄尚未全部消失,還來得及。趕緊把它送回去,這裡是……”

他終於發現這是宋家,看見隱藏在黑暗裡的聖山。眾多線索加在一起,他再也不敢往好處想,也找不出否認的理由。

“鼠姑出門,山爺暴動。

聖山出大事……

為什麼,宋家置之不理?”

“……”

屠家的議事廳,燈火通明。屠天易和屠家長老們面色凝重,聽著屠長卿和宋宣認真述說這些天的發現。

保家鼠的神龕放在桌上,小小的魂魄微弱,就像即將熄滅的火苗。保家鼠是無法捕捉、不死不滅的靈獸,除了把房子徹底拆除,或者自己離開家宅,否則沒有任何力量能傷害它。

這是荒謬猜測的唯一證據。

屠天易沉聲道:“宋家自五千年起,世世代代鎮守聖山,鐵面無私,盡忠職守。擅入聖山者死,驚擾神靈者死。違規者,親生血脈亦不留情,母殺女,姐殺弟,子弒母……宋家族譜裡,鐵畫銀鉤,筆筆誓言,筆筆鮮血……

宋家絕不可能背叛西州,背叛聖山,背叛火民!你們兩個孩子,憑著鼠姑的異常之舉,就要懷疑宋家,調查聖山,是活膩了,想取死路!”

舅爺勸道:“鼠姑出門有災厄……是西州流傳的說法,數千年來,從未有證據證明此事,也沒人知道災厄是什麼。大部分人用來教育虎孩子不要折騰鼠姑,惹鼠姑生氣……你指證宋家,僅憑此事,遠遠不夠……”

屠長卿據理力爭:“這些年來,你們真見過宋家家主嗎?那麼多次祭祀和議會,她都坐在神官身邊,遠離人群。娘不是還抱怨過,宋家家主越來越討厭,把活計丟給晚輩,只管自己躲閒。你能確認對方不是假貨嗎?”

屠天易道:“母親曾說,宋家家主……宋鐵心在弟弟死後,她的性子就變了,日日修行,不再和童年玩伴交往。我曾在十年前和宋鐵心爭吵,想逼她把宋金刀的遺體帶回故鄉,重新火葬入祠堂,承認宋宣父女……

我和宋鐵心大打出手,我輸了……那時候,我確定宋鐵心是真的。我們理念不合,從此只談公務,再無私交。我連看都懶得看她一眼,哪會留意真假?

長卿,若宋鐵心是假貨,火神殿的神官必然知道。你是想指證大神官也有問題嗎?”

最後一句話,她問得意味深長。

宋家是熔山的最高權勢,火神殿是熔山的最高信仰。大神官持掌火神殿六十年,是神靈在人間的代行者,深得敬愛。冒犯她,等同冒犯所有火民。

屠長卿臉色蒼白。他倔強而無力地解釋道:“娘,我從不撒謊。地底異動指向聖山,鼠姑出門,山爺示警,宋家有問題……那麼多線索指向聖山。

若聖山出事,熔山城覆滅,災禍臨頭,舅爺、姨奶、姐姐、舅舅、表姨、侄子侄女、親朋好友……那麼多條性命,坐視不理嗎?”

屠天易冷道:“若有災禍,是屠家的命,是熔山城的命!”

屠長卿急道:“娘,你不是這樣的!”

宋宣一直坐在旁邊玩刀,沉默地聽著屠家族會,若有所思。忽然,她笑了起來,打斷道:“屠家掌管軍械,維護全城的陣法和機關,包括宋家和火神殿,合作牽連,涉及機密。你是個聰明人……該不會猜到什麼了?有什麼秘密是不能讓孩子知道的?”

她早已發現,屠天易看似大大咧咧,實則胸有城府,就和愛裝糊塗的丹城城主一般,是條千年老狐狸。屠天易重視家族,寵溺孩子,尤其是出生體弱、乖巧懂事的屠長卿,是她最心疼的孩子。

屠天易知道宋宣對惡意和謊言敏銳。秉燭夜談時,她沒有惡意,也沒說過半句謊話,字字句句都是對孩子的關心,對好友早逝的惋惜,毫無破綻。

可是,宋宣有個想不明白的地方。

她和屠長卿的婚事,雖有祝女神蹟庇佑,雙方長輩贊同,但是進展太快。屠天易彷彿迫不及待就同意讓兒子入贅,甚至“陪嫁”送去丹城,跟隨宋宣定居。

丹城與熔山城,萬里之遙。入贅以後,她與兒子難相見,亦無法照料。屠長卿不擅爭吵,還是個好欺負的軟綿性子。宋宣卻是個女霸王,鬼見愁,若是不喜歡,定會折騰搞事。

縱使屠天易一心想履行婚事,也應不緊不慢地籌備,信件往來,長輩見面,三媒六聘,先勸宋醫師帶女兒遷居熔山城附近,方便照料。宋醫師心心念念帶亡妻回西州,只恨無人幫忙,定會無有不應,哪怕被宋家干涉,進不了熔山內城,留在城外,在屠家的照應下,徐徐圖謀也是好的。

但是,屠天易很急……

她不顧兒子反對,不顧女兒抗爭,立刻送來訂婚信物,緊鑼密鼓地籌備婚事,而且在信件裡寫明是讓兒子去丹城入贅。屠熊寄來的信件裡,她在兒子逃婚後,一直處於焦躁和易怒中。

這是為什麼?

最大的可能是,她早已察覺聖山有危險,想借神賜婚事,用合理體面的方式,把屠長卿送離熔山,越遠越好。

宋宣的琉璃色眸子裡冒出好奇色彩。她仔細打量眼前的女人,想在對方臉上看見被揭穿真面目的惱羞成怒。

銀珠燈裡,屠天易神色如常,沉默不語,彷彿聽不懂她的暗示。她微微垂眸,深不見底的眸色閃過一絲焦灼,轉瞬消失不見。

她大笑道:“這孩子,我只是煉器師,維護城防機關,還要管家裡這群不省心的玩意,每天累得半死,腦子不夠使,哪有空想東想西?”

屠長卿趕緊過去,推了推宋宣,低聲勸道:“熔山的城防機密是需要簽署保密合約,在神殿立誓,絕不能透露。你別試探我娘了,她不能幫你搞事……”

傻孩子……

屠天易憂愁地看了兒子一眼,終於下定決心。她取出屠家族譜,正色道:“兒大不由娘,贅出去的兒子潑出去的水。雖然捨不得,但屠長卿與宋宣的婚事已定,他入贅宋家,以後不是屠家人,應從族譜除名。”

屠長卿震驚地睜大眼。

不不不,發生什麼了?轉了個頭,什麼都沒做,娘就不要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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