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初來乍到,不急不急,宋家是龐然大物,奶奶老而益壯,姨媽和舅舅眾多,一時半會倒不了。
宋宣一臉乖巧,安分守己地跟在屠長卿身後,僱了頭拉客的鐵甲獸,聽著他一邊興奮地講解家鄉美景美食,一邊急切地往內城的屠家去。
屠家位於內城的最中心區域,規模宏大,圍牆皆用鋼鐵建造,佈滿陣法,與熔山外牆相若。
張四猛怕被屠家姐姐揍,壓根兒沒敢去報信,他帶著歐陽鐵錘,不顧自己身上的傷勢,先衝去獸醫館給寶貝鐵甲獸看傷了。
海船不知歸期,屠長卿沒有特意送信告知回家的準確時間。
屠長卿用力地敲了敲門前的獸頭環,開門的是兩個十四歲的少年,英氣蓬勃,看見屠長卿皆露出驚喜的笑容,呼喚道:“長卿哥,你回來了?!屠姨昨天還念著你們,不巧,她一早去了熔山族會大議事。
舅舅和表哥們都在礦山沒有回來,龍姐鳳姐和虎姐也去辦事了,熊姐不知去了哪裡。家裡現在沒什麼人,我們去給她們傳信?”
屠家業大,人人各司其職,不常居家,屠長卿對此早已習以為常。
西州不重尊卑,沒有僕役和丫鬟,這些幫忙做活的叫做學徒。每個大家族下面都有許多依附效忠的小家族,學徒是在依附家族裡擇優挑選的孩子,先做三到五年雜役,考核品行,有天賦的分配去工坊繼續學習,沒天賦的體格好就去礦山,體格差的留家裡做雜活。
“阿勉,阿勵,好久不見,不用特意去傳信,免得擾事。”屠長卿朝他們打了個招呼,制止通報,又怕宋宣誤會,趕緊解釋道,“阿宣,熔山族會的大議事都是很重要的事情,我娘和我姐就算心急想來見你,也不能離開。咱們一路行來,風塵僕僕,我帶你先去收拾安頓,等我娘回來,再給她一個驚喜。”
兩個學徒皆笑著說:“長卿哥放心,我們早已給宣姐安排好院子,就在宣明院旁邊。”
宣明院是屠長卿的住所,他起這個名字,是因為小時喜歡宣華上神,巧合之下,並沒想到未婚妻會叫宋宣,還曾起過相同的假名……如今聽著,忽覺有些旖旎,不由微微臉紅,唯恐對方多想,腦海裡瞬間轉了千百種解釋。
宋宣壓根不懂這些小心思,她東張西望,覺得處處有趣,又眼尖地發現大門左側有座小小的屋子,精巧別緻,就像孩子的玩具屋,裡面有尊站立的白鼠雕像,雕像前供著香花和靈果。
她好奇地指了指:“那是什麼?”
屠長卿趕緊按下她亂指的手,叮囑道:“這是保家鼠——鼠姑的住所,鼠姑是祝女娘娘留下的靈寵,愛清潔,會替我們打掃院子,清潔房間,但它的膽子很小,害怕見人,容易受驚嚇。”
西州多礦山,但家家戶戶都很乾淨,沒有灰塵,全是保家鼠的功勞。所以西州人尊重鼠姑,把鼠姑的屋子放在正門旁邊,盡力修繕精美,每個出遠門的人,都要先和鼠姑打招呼才能進屋,帶客人回家居住,作為禮節,也要先告知鼠姑。
屠長卿從儲物空間裡取出一路行來採摘和購買的各色花果,作為禮物,放在鼠姑的屋子裡的小供桌上,就像對待自家長輩般,小聲地和它說:“鼠姑,我回來了,這是我的未婚妻宋宣,麻煩鼠姑照顧一段日子。”
供桌上的果子輕輕晃了晃。
屠長卿笑道:“鼠姑答應了。”
宋宣眯著眼睛看了半晌,忽然道:“我好像看見它探出頭來?白色的小爪子,怪可愛的。”
屠長卿驚訝:“不能吧?鼠姑是靈獸,身體如幻影,隱於天地間,只在夜裡活動,就連我們都很少見到它現形。”
宋宣揉揉眼睛,她好像看見一隻白色光點組成的小老鼠,鬼鬼祟祟地從屋子裡探出頭來,偷偷看了她一眼,眨眼間又消失了,快如閃電,瞬息而過,就連影子都沒留下。
罷了,罷了。
小小鼠靈,膽怯懦弱,只會打掃屋子,她毫無興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如當看不見,免得不小心把鼠姑嚇暈過去,被人碰瓷說她欺負小老鼠。
宋宣思及至此,也跟著打了個招呼,笑嘻嘻道:“我可能看錯了。”
屠長卿不放心,再三叮囑,讓她不要捉弄鼠姑,否則鼠姑一怒之下,不給她打掃院子。四姐曾犯這種錯,舅舅罰她自己打掃屋子,熔山多塵,清潔困難,她每天掃得眼淚汪汪,叫苦連天,日日求饒,直到鼠姑原諒為止。
宋宣認真應下。
她跟著屠長卿走到宣明院,院子裡裝飾典雅,種滿奇花異草,一步一景,最大的屋子是正中的藏書樓,裡面擺滿數十個頂天立地的書櫃,放滿從各地收集的書本,天文地理,無所不包,野史異聞,應有盡有,她看了一眼,只覺書山壓頂,頭暈目眩,默默扭過頭去,讚歎院子裡的草木生得好,地磚鋪得好……
屠長卿偷偷摸摸地告訴她:“我家姐弟的院子佈景,都是二姐操刀的。她從小愛漂亮,眼裡受不得醜東西,總說東西好不好用是其次的,好不好看才是最重要的,不準家裡有任何東西汙了她的眼睛。
我的運氣比較好,她給我設計的院子只是招蜂引蝶,沒什麼大毛病,三姐比較倒黴,院子裡有個種滿荷花的水池,美如仙境,奈何夏天的蚊子怎麼趕都趕不完,逼得她去研究驅蚊法器。”
宋宣忍俊不禁,笑了出來。
“我把我姐的秘密都告訴你,你可別往外說,”屠長卿胳膊肘往外拐,賣姐姐糗事討未婚妻開心,賣得毫不猶豫,“我大姐是正派人,很少犯錯,弟妹都聽她的,家裡誰惹你不高興,你找她告狀就好。
三姐是個悶葫蘆,關在屋子裡搞研究,喜歡研究奇奇怪怪的東西,若是你聽見爆炸聲,多半是她的研究又失敗了。
四姐最愛惹事,她和你不一樣,你惹事都是為行俠仗義,有明確的計劃。她惹事大多數是莫名其妙地犯渾,從不佔理。阿宣,若是她來招惹你,你先告訴我,我去找母親和大姐告狀……她好歹是我姐,再渾也是自家人,你給我個面子,就算生氣,揍一頓就好,別往死裡去……”
宋宣答應:“好。”
……
屠家給宋宣安排的院子是藏鋒樓,和宣明院僅有一牆之隔,中間還有角門相連。
屠天易極具心思,她聽說宋宣喜愛習武,大刀闊斧地派人把藏鋒樓拆了重整,毀掉珍貴的假山和花木,鋪出大片青石練武場供她修煉;場邊立著兩排兵器架,刀槍劍戟、十八般兵器應有盡有,件件皆是頂尖精品。
屠長卿說:“我娘送你的,喜歡嗎?”
宋宣拿著兵器,愛不釋手。
屠天易不愧是她母親義結金蘭的好姐妹,神交已久,心馳神往,什麼入贅不入贅,什麼改口不改口,婆婆就是她失散多年的義母!
屠長卿高興道:“母親曾說過,不知道你最愛什麼,這些兵器是她和姐姐們的作品,全部送給你,喜歡什麼就拿什麼。”
屠天易是熔山第一的煉器師,鍛造出的法器皆出神入化,登峰造極。世間所有的高手都捧著堆山填海的靈石和寶物,千求萬請,難得一器,偶有出現在拍賣行,都是鎮場之寶。
藏鋒樓裡的屋子也收拾得十分精緻妥帖,但宋宣不在乎住處,隨便看了眼,讓屠長卿放好行李,便匆匆回到演武場研究新得的寶貝。
寶劍如虹,堅不可摧;斧開風刃,裂空有聲;長鞭藏陣,符文隱現。樣樣皆屬神品,宋宣樣樣喜歡。
其間有一把神弓,是屠虎所制,威力比其他兵器稍微小了幾分,但帶著鎖定的陣法,縱使不擅弓箭者,也能百發百中。
宋宣百步穿楊,用不著這玩意,倒適合屠長卿防身,便丟給他嘗試,兩人玩得不亦樂乎。
興之所至,不知時日。
忽然,院子外傳來人群的匆匆腳步,有女子霸氣威嚴的說話聲:
“神風道的汪家老狗,不守信譽,把他的訂單全部推了。”
“海家好大的臉,哪來的交情?罷了罷了,他要的貨物,交給小魚練手。”
“金平礦砂為何會出問題?!山爺示警是大事,礦山無小事,你們趕緊派人去去檢查!萬不可躲懶懈怠!”
“小豬又闖了什麼禍?!”
“你去老張家給我約個架,我家媳婦初次上門,竟被他家小輩欺辱,豈有此理!讓張大壯給我一個交代!否則我讓她滿地找牙!”
……
屠長卿趕緊站直身形,提醒道:“我娘回來了。”
宋宣耍了最後一個槍花,把長槍往空中投擲出去,穩穩地重新落回武器架,她走到屠長卿身邊,好奇又期待地看著門口,等待她的好“義母”。
宋宣看見許多西州男女如眾星拱月般擁著一名高大豐腴的美人:光澤茂盛的長髮,帶著波浪般的大卷,隨意地垂到腰間,中間編出許多小辮子,綴著火焰般的紅寶石。容貌並非完美,或許也有些小缺陷,但貓兒般的眼睛裡彷彿帶著小鉤子,慵慵懶懶,萬般風情,掃一眼就能讓人心裡發癢。
無關歲月,無關年齡。
百鳥聚集也壓不掉鳳凰的一絲風采,沒有人會注意孔雀的豔麗,夜鶯的歌喉,仙鶴的優雅,鸚鵡的嬌俏。
她站在這裡,就是第一美人。
屠天易在邊走邊處理大堆積壓的公務,看見院子裡並肩而站的兩個孩子,眼睛一亮,隨手把手裡的筆丟給弟子,不想再管煩心事,眼裡厲色盡收,烈焰般的朱唇勾出一個高興的笑容,就連聲音都像夾在喉嚨裡,溫柔了許多。
她呼喚道:“小寶,你可回來了,娘想死你了——”
宋宣愣了愣,茫然地問:“小寶?”
屠長卿已羞得面紅耳赤,他焦急地叫道:“娘,我已經成年了,你不要再叫我的乳名!阿宣都聽見了,多,多丟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