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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腐朽的大門被推開,刺眼陽光傾瀉而落,晃得人眼睛發疼。

句傲海披著魚鱗甲,閒庭信步,緩緩踏入宣華正殿,然後摘下海紗帽。他沒有看見預料的機關陷阱,卻看見碎裂的宣華神像,容貌與自己年輕時長得一模一樣,就連眼角的小痣也畫得栩栩如生。

“嗤,那隻老烏龜,裝乖賣傻,給我留下這一手。”

他知道秘密洩露的源頭,低聲罵了句本地的粗話,隨意地抬起手指,輕輕朝空中勾了勾指尖,周圍的水汽變得潮溼,化作實體,凝聚成一把圓月彎刀,然後朝宣華神像而去,姿態像飛魚躍海,速度如銀光閃過,神像頭顱瞬間被切成碎片,再看不出原來的模樣。

句八夫人靜靜地站在神殿中間,身穿白衣,表情平和如水,無悲無喜,身邊擺滿一具具女孩的骨骸,組成地獄之蓮,她在不停地念著向殺戮之神祈禱的經文,祈求惡人的魂魄永受折磨,不得安息。

這個死女人……

軟弱溫順,愚蠢易騙,窩囊無用。

句傲海從未把一根手指就能按死的螻蟻放在眼裡,只視她為控制句老八的人質。

然而句富貴不在這裡,恐有遺漏,他平復情緒,溫和地試探道:“八夫人,當年的事,有許多隱情。你是句家宗婦,就算心裡有怨氣,也該交到族裡,關起門來解決,這讓老八死後難以安息,富貴兒也不好做人。”

南州常見的宗族思想,縱使犯錯,也要交給族裡懲罰,不準外人插手。

句八夫人停下祈禱,緩緩開口道:“你的罪孽激怒天地,宣華顯聖,碎開神像,讓鮫女白骨現世,引導我查明怨骨靈的真相,這是神靈的旨意。”

南州神靈高於宗族,鮫女和怨骨靈都牽涉神罰,她頑固地把整件事都歸於神意,也算合理。

句傲海不再廢話,直截了當問:“句富貴呢?那兩個外地人呢?”

句八夫人漫不經心地嘲笑道:“我是個婦道人家,哪知道男人的事情?我兒大概是躲在城裡,宣揚你的醜事吧?

我記得明珠姐姐當年說過,你道貌岸然,品行低劣,裝腔作勢,像頭披著孔雀毛的山雞,你還給她寫酸詩,噗,明珠姐姐才華橫溢,飽讀詩書,她看見那玩意,不好意思把嫌棄說出口……”

她曾不經意在謝明珠的閨房裡看見燒掉的信件,謝明珠似有煩惱,什麼都沒說,她也沒多想,如今細思時間和筆跡,應該是這畜生的。

句傲海的一生順風順水,父母溺愛,族裡器重,他也不負眾望,敏而好學,文韜武略樣樣拔尖,唯獨不能忍受的是批評。

謝明珠是他心裡的刺,也是他最愚蠢的錯,他苦苦掙扎,拼命隱藏,麻煩卻越陷越深,直到釀成無法挽回的滔天之罪。

他痛恨謝明珠的欺騙,痛恨謝家的隱瞞。若是按照習俗,生出罪女就丟海里溺死,他便不會被美色引誘,一步步犯下大錯。

女人都是賤貨,死了還不老實,化什麼怨骨靈,盡給男人添麻煩。

“句富貴是出名的廢物,他引來西州探子,殺父弒母,背叛宗族,出賣觀海城,罪無可恕,”句傲海雖有遺憾,也不在意幾個漏網之魚的下落,他早已在城裡做好部署,只要毀掉宣華神殿,消除證據,便沒什麼可威脅的。

他冷笑道,“八夫人,請上路吧。觀海城雙姝死在同個地方,也是天賜緣分。可惜你不是鮫女,縱使怨氣再深,也變不成怨骨靈。”

句八夫人笑問:“你敢掐死我嗎?”

句傲海臉色驟變,謝明珠在他手裡窒息,覺醒鮫女血脈的場景,早已化成心魔,午夜夢迴,心有餘悸……他不準妻女在頸間佩戴任何首飾,就算出手殺人,也會不自覺地避開脖子。

他不再與句八夫人廢話,周身水霧繚繞,再次化作兩把彎刀,帶著千鈞之力,直直劈去,要把她砍成四段。

句八夫人愣愣地看著撲面而來的彎刀。兩把彎刀和句富貴隨身佩戴的法器,形狀一模一樣,刀法的軌跡,也和句富貴修行的功法招數差不多,可偽造出兒子弒母的假象。

他就是用這種手法,輕而易舉地陷害了許多人。

“畜生!住手!”

橫樑上砸下一塊石磚,趁著“句富貴”的招式普通,破綻百出,準確地打斷了奪命攻勢,把兩把彎刀再次變回水霧。

句三叔公也不知那妖女什麼時候撤的禁錮法陣,反正突然就消失了。他見情況不妙,遮蔽氣息,用護臂裡藏著的刀片割斷自己的繩索,再割斷族老們的繩索,然後,然後,若非他老當益壯,就差點來不及了!

他氣得渾身顫抖,指著句傲海的鼻子,痛心疾首地罵道:“一錯再錯,死不悔改!你,你真是不可救藥!我們句家怎會養出你這種豬狗不如的玩意!”

族老們忙著解繩子,一時沒攔住。

句三叔公的性情耿直,脾氣火爆,他曾多次帶領探索船隊出海,開疆擴土,勞苦功高,再加上年齡老邁,輩分尊貴,在族裡很有地位。

他罵完這段狠話,族老們就算有別樣心思,想要改變立場,隨機應變,虛與委蛇也來不及了。

他們只能選擇站隊,紛紛表態,痛斥句傲海狼子野心,罪惡滔天,丟人現眼。勸其自首,以死謝罪,免得連累家族。

“三叔公啊,我沒找到屍體,猜想你們藏在這裡,”句傲海丟掉“謙遜”,不耐煩地抱怨,“老而不死是為賊,除了囉嗦,半點用都沒有。那女人殺了那麼多人,怎麼不做點好事,順手把你們也殺了?活著給年輕人添麻煩。”

族老們的臉被氣成了豬肝色。

他們看著句傲海長大,百般疼愛,給資源,給人脈,一起推舉他接任族長,助他成為城主,結果竟養出這樣的白眼狼。

句傲海嘆了口氣:“算了,都去死吧。”

他長長地吹了聲口哨,金紅色的陰影籠罩天空,十餘張纏龍網騰空而起,組成小型網陣,散發出陣陣光暈,把宣華神殿困得水洩不通,阻斷所有人的退路。

水霧凝聚,在他身邊化成九條巨大的水龍,把他圍繞在裡面,組成一面堅不可摧的水盾。

句三叔公驚道:“豎子,你,你動了神殿裡的海神骨?海神骨,鮫姬血……這是神殿裡供奉千年的秘寶!是我們觀海城的根基!你,你毀了……”

“閉嘴,南州都快完了,老東西還在乎什麼海神骨?”句傲海想起往事,怒不可遏,“是曲乘風那個道貌岸然的傢伙先動的手!他偷偷取走鮫女血,藏匿起來,嚴刑拷打都不肯交出……是他引起鮫姬之怒,是他害了觀海城!我雖犯錯,但我也想救觀海城的子民——”

句三叔公急得差點暈過去,這兩件秘寶是潮生和鮫姬留下的遺物,蘊含一絲神靈之力,由神官和城主共同守護,為了安全,極少有人知道寶物的位置。

結果,前後兩任城主,一個取走鮫姬血,一個取走海神骨……怪不得觀海城要遭報應,活該覆滅。

他對天哭道:“罪孽啊罪孽——”

句傲海懶得和老頑固廢話,曲乘風做得的事,他自然也做得。

可惜那鮫姬血,追查多年,疑似落在喬家那瘋老頭的手裡,句老八請纓處理此事,說會殺死那對爺孫,把喬家搜個底朝天,替他取回鮫姬血,結果……不提也罷。

神靈之力是好東西啊……

他吞下海神骨,耗費數年,煉化神力,只覺身體與大海融為一體,能隨意操控所有的海風和巨浪。他感覺自己離登天只有半步,若是得到鮫姬血,徹底掌控海域,定能成為大海的新主宰。

句傲海用貓戲老鼠的眼神看著慌亂的老人,以他的謹慎,怎可能孤身赴會不考慮陷阱?怎會和一群死人說那麼多廢話?

他只是在拖延時間,讓神殿外的戰士們佈置陣法,確保把這裡圍得水洩不通,斷絕通訊,斷絕聯絡,連只蒼蠅都逃不出。

纏龍陣已成。

他不需要再收斂力量了。

他擁有海神骨,擁有神靈之力,縱使觀海城覆滅,南州災禍,他能以救世主的姿態,聚攏殘餘海民,成為一方霸主。

忽然,牆外發出一聲慘叫。

纏龍網陣綴著的陣法石輕輕地晃了晃,堅不可摧的絲線,竟斷了一根,金紅色的霞光連線處,被暴力硬扯出小小的破洞,隨之散開。

南州從未破過的陣法,破了。

句傲海驚詫地抬起頭,看向空中,他看見穿著乾涸血衣的少女站在蜜香梨樹的頂部,手裡玩著把普通的短刀,笑意吟吟地朝他打了個招呼,胡扯道:

“我說,我曾在夢中被海神潮生教過此陣,還跟鮫姬學過破陣之法?你可相信?”

這種謊話,狗都不信!

眾人齊齊搖頭。

宋宣也不在乎,她彈了彈手指,笑著宣佈:“你用纏龍網陣,送我們一個大驚喜,我也要還你一個大驚喜。”

話音落下,尖銳的破空聲響起。

鋪天蓋地的煙火從屋頂和梨樹上騰空而起,直衝雲霄,彷彿數十條彩龍在天空咆哮,絢麗燦爛,耀眼奪目,照亮整座城市。

所有觀海城的海民都抬起頭,看向放出煙火的位置,許多老人都認出是宣華神殿的位置。

“禁地怎能放煙花,誰在胡鬧?”

“神殿出什麼事了?”

“快去看看……”

大量海民們急急忙忙地趕向禁地。

……

句傲海意識到不妙,進退兩難。

宋宣叉著腰,得意地問他:

“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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