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屠長卿答應在《宋宣俠女傳》裡,再添重重一筆,用句傲海做丑角,把宋宣描寫得更加偉岸光正。
宋宣總算放下了鏡子。
屠長卿提醒:“大家都在難過,你把笑容收斂些,保持一致,不要再刺激句八夫人,否則眼淚更沒完了……”
宋宣家裡有個同樣能哭的父親,想想就頭疼,她迅速收斂表情,就像參加葬禮般,沉重道:“夫人,節哀順變,我們還有許多事情要做。”
屠長卿點頭:“對!”
句富貴問:“真相已調查清楚,你的計劃不是就到這裡嗎?還有什麼事?”
宋宣揚起手裡的兇手名單:“說好是神罰,必須有神罰!你們趕緊把這些人的住處和容貌交代清楚,我趁著夜色,一個個殺過去。”
句富貴驚:“名單裡有四十多人。”
句四春知道的事情很多,交代得也很仔細,除了殺害謝明珠的兇手外,還有擄掠和販賣人口的同夥和參與其他罪行的兇手。
句傲海帶著高手離開觀海城,名單剩下的還有二十多人,都是實力普通的小嘍囉。
宋宣踹開句四春的屍體,冷酷無情道:“兵貴神速,攻其不備,遲則生變,趁著他們還不知道被供出,趕緊動手,斬掉句傲海的部分羽翼。”
她把殺人說得太輕鬆。
名單裡大部分是句家人,有不少是和句八爺交好,看著句富貴長大的長輩,平日裡和藹可親,若非句四春揭破真相,根本想不到他們的手裡沾滿那麼多無辜女子的血淚。
句富貴遲疑:“可,可是……”
宋宣保證:“放心,我會好好檢查名字和身份,決不會殺錯好人的。”
句富貴問:“名單錯了怎麼辦?”
“不會錯!”句八夫人抬起頭,滿是淚痕的眼裡閃過一絲狠戾,“我知道這些人,都是和你爹一起混過的畜生,那時你爹還年輕,情緒控制得不完美,每次被他們叫出去都很不情願。
他還警告過,不准我單獨出門,不准我靠近這些人……可是,我蠢,我太蠢了,以為他是不喜歡妻子在外男面前拋頭露臉,以為他亂吃醋,沒有深思……
如今想來,他從沒說過不准我見外男,只是防備這些披著人皮的畜生,如履薄冰,怕我遭遇謝明珠的不測。”
句富貴痛心疾首:“我爹真蠢,他自個兒瞞著這些事,根本不懂孃的心,犯下大錯,他應該趁著曲城主還在的時候,把真相說出,然後帶著全家逃跑,不就兩全其美了嗎?”
句八夫人看著地面,愣愣地沒說話。
屠長卿嘆了口氣,低聲道:“你爹不蠢,他是太懂你娘了。你娘供奉的神臺上,除了所有南州人都信奉的海神潮生,女子信奉的鮫姬娘娘外,還有一尊很少人供奉的生姬娘娘像。”
海民之女阿生,年幼體弱,性情剛烈,為親友報仇,捨身殺魔。她的事蹟流傳下來,海民敬其恩義,供奉在神殿,尊為生姬娘娘。
喬小船小聲道:“南州的女孩子,若是感情好,會去生姬娘娘面前立誓,友情不離不棄。但是,會把生姬娘娘請回家供奉的人很少……”
句八夫人帶著淚,笑了起來:“生姬娘娘的神像,是我在謝明珠出事後請的,你爹太懂我,他知道我若知道真相,便會效仿生姬娘娘,拼上性命去復仇。”
她在哭,哭聲裡隱隱透著瘋意,她在笑,笑容裡有不惜一切的決心,她用膝蓋匍匐著爬行至神臺下,在宋宣的腳邊,以額頭抵地,重重地磕了下去。
“我願付出所有代價,我不怕任何犧牲,我已經哭夠了,我的眼淚流乾了,我的名聲、清譽、財產、生命、靈魂,通通都可失去。
你可以盡情地利用我,我能提供所有的資訊,把惡人引出來,一個個放在你的屠刀下。”
句八夫人重新抬起頭,眼裡沒有半滴淚,表情沒有一絲溫柔賢良,她冷酷無情地乞求,“殺了他們!”
宋宣饒有興致地問:“那麼大的決心,那麼大的代價,是為了謝明珠嗎?我想她不會願意好友犧牲的。”
句八夫人頓了片刻,搖了搖頭:
“我這輩子,可悲可笑……
我總是躲在別人的庇護下,愚蠢無知,糊里糊塗,不知好友慘死,任憑丈夫犯錯,我躲在舒適安樂的世界裡,蒙著眼睛,看不見真相,捂著耳朵,聽不見哀歌,幸福快樂地活著。
我不想再回去那樣的生活。
我不想再做瞎子,聾子,傻子!
我要清醒地死去,我要為謝明珠復仇,我要為死去的女孩子們申冤,我要觀海城的碧空如洗,海晏河清,我要死海的黑暗退潮,醜陋惡魔無處藏身!”
嬌小瘦弱的身軀裡,靈魂迸發出灼熱的火,就像大海深處燃起的烈焰。恍惚間看見,數千年前的南州,大批大批的海民,唱著悲壯激昂的歌謠,前仆後繼地奔向死亡之地,沒有退縮,沒有害怕。
為了信念。
為了南州。
為了大海。
……
在這樣的決心下,再無反駁的餘地。
句八夫人拿出當家主母的氣魄,她把句八爺的屍體帶回家,強撐著從“病”中醒來,然後敲響喪鐘,藉著白事緊急,派心腹僕役僱傭廂車,連夜把句八爺的死訊傳給名單上的人,請求趕來幫助“慌里慌張”地沒有主意的孤兒寡母渡過“難關”。
廂車是南州夜間出行的特殊工具。
車輛封閉,沒有窗戶,像個狹窄的盒子,趕車者都是盲人,在宵禁時出行,可避開所有不吉利的晦氣,也不會違反城規。
“夜香婆子的丈夫是廂車車伕,也是個爛賭鬼,在賭場欠下不少賬,只要我給錢,他們什麼都敢做。
句厚德,句其水,句興旺,句有財……這些都是在名單裡地位比較高的族人。句興旺和句厚德好色,我男人死了,按照風俗,若兒子立不住,需在族裡選人改嫁,所以,我稍微暗示,邀請他們悄悄來後院見面,他們定會趕來佔便宜的。
句其水和句有財做事謹慎,我可透露句八爺留下一封遺書,裡面的東西奇怪,提到貨物之類,我看不懂,想交給族裡三叔公,三叔公德高望重,深得族人信賴,不會包庇這些醜事。他們為求穩妥,也會單獨來見我。
句八爺的財產豐厚,兒子們大多在外地,句富貴年齡小,是控制我們母子的最好時機。”
句八夫人冷靜地安排,她身嬌體弱,愚蠢易騙,全靠丈夫護著,沒有任何本事,在族人眼裡是好拿捏的肉包子。
曲家宗族,句家宗族,她守了幾十年的規矩,賢良淑德,處處謹慎,名聲乾淨,是人人誇讚的好女人。她生性善良,看見別人受苦會難過,看見流血就害怕,連下廚殺魚都不敢。
誰也想不到她在一夕之間瘋狂。
誰也想不到她會協助殺人。
從不撒謊的漂亮女人,縱使謊話說得有些拙劣,陷阱佈置得比較簡陋,只要流下眼淚,就能騙倒所有男人,哭著說上幾句軟話,便哄得男人暈頭轉向,忘了警惕。
厲害,太厲害了!
宋宣看得歎為觀止。
這種事情她不行,小時候為了逃學,學鄰居家小女兒,在眼角塗了許多口水,裝模作樣,試圖騙父親心軟,奈何父親拿捏眼淚的技術爐火純青,反過來一通哭,每次都哭得她暈頭轉向回學堂。
宋宣邊想邊擦刀,地上的血跡有點多,薰香味道還需加重,頭顱和屍體得藏好,床底和櫃子都有些塞不下了。句富貴那個廢物,吐得天旋地轉,喬小船有心無力,搬不動屍體,只能收拾打掃,兩人加起來都沒有屠長卿一個人靠得住。
廂車搖著夜鈴,打斷紛亂思緒。
“興旺哥?大半夜的,是我不顧規矩,”句八夫人的哭聲再次從屋外傳來,“可是,我真的好害怕,八爺突然被魔物害了,我被嚇得魂飛魄散,嗚嗚……一個婦道人家,沒有主意,我以後可怎麼活?啊,我,我頭好暈……”
句興旺:“哎喲,八夫人,你怎麼就倒我懷裡了?婢女呢?哎呦,這群膽大包天的狗玩意,看見八爺不在,伺候都不盡心,我扶夫人進屋歇著。”
句八夫人:“興旺哥,八爺曾說你是個好人,我,我想到富貴兒的未來,心裡發苦,不知該怎麼辦……”
她哭得如黃鸝嬌啼,惹人生憐。
句興旺心都快化了:“夫人別怕,我是八爺最好的兄弟,定把富貴當親兒子看!”
句富貴躲在牆角,氣得滿臉通紅,心裡暗罵了不知多少句“呸”,若非父親出事,他竟不知族裡有那麼多王八蛋想給他做爹!
句興旺扶著脆弱美麗的句八夫人,握著柔若無骨的小手,鼻間環繞淡淡的女人香,享受著崇拜依賴的目光,心裡輕飄飄的,彷彿踏在雲端。
想當年,觀海城裡最美麗的兩個女人,所有少年心裡的渴望,謝明珠,不提也罷……句老八能娶到曲明珠全靠祖上冒青煙。
他是個幸運兒,容貌平平,才能平平,趁著家裡長輩和曲家關係好,在曲寶珠年紀尚小,絕世美貌沒顯出來前,早早就定下親事,佔到大便宜。
族裡男人都嫉妒得眼紅。
他哪裡配那麼美的妻子?
若非那件事……他做了句傲海的好狗,得到獎勵,而且擅長做賬,城裡很多黑賬和假賬用得上他,早有人想把句老八弄死,逼美人改嫁了。
幸好,幸好……
句老八死得好啊。成年的大兒子們全在外地,鞭長莫及,就剩下句富貴這個窩囊廢,隨便哄哄就能解決。
他的第三任妻子也在兩年前病死了,就算沒死也沒關係,女人很容易死的,可空出位置給他念念不忘的美人。
句興旺浮想聯翩,滿臉“關切”,攙著搖搖欲墜的句八夫人踏進內室,內室光線昏暗,煙霧繚繞,滿屋子的檀香香味,衝得鼻子難受。
他問:“這薰香也太重了吧?”
句八夫人含糊:“我供神……”
句興旺迷惘:“供什麼神?”
清風吹起紅紗帳,檀香浮動,隱隱約約帶著血的氣息,角落合不上的雕花櫃裡,似乎露出兩根青白僵硬的指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