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神殿荒涼,屠長卿有些擔心喬小船的安危,但他打架不行,遇到神殿的人只有一起被抓的份,萬一被調查出屠家身份更添麻煩。而且宋宣性格張揚,從不讓步,句富貴脾氣怪癖,愛鑽牛角尖,若是沒有他居中調解,兩人容易鬧起來。
喬小船表示自己曾是流浪兒,獨自一人,爛泥塘裡打滾,惡狗嘴裡奪食,什麼破廟廢屋都住過,不怕荒山野嶺。她暫時留在神殿裡等待,讓大家去好好做事,探聽訊息,不必顧忌她的安全。
她狡詐道:“你們別小看我,這裡靠近海神殿,沒有大型猛獸,我手裡有剔骨刀,還帶了些石灰粉。若是遇到危險,我往神殿方向跑,裝作迷路,大叫救命,若是遇到神殿的人,我就跪地求饒,說誤闖禁地,然後在監獄等姐姐救我。”
句富貴嘲諷:“膽大包天,經驗豐富,不愧是行騙多年的老手。”
喬小船冷笑:“比不得富貴爺有福氣,含著金湯匙出生,事事如意。可惜啊,有些人沒了爹就是個廢物。”
兩人積怨太深,矛盾難以調和,雖然看在合作的份上被迫忍耐,但三言兩語又要掐起架來。
屠長卿嘆氣:“麻煩。”
宋宣拍胸脯:“我來勸。”
她一手一個提溜開,先把句富貴拖去神廟後院,院子裡傳來陣陣哀嚎和慘叫聲,過了好一會,句富貴回來,整個人像被霜打的茄子般,老老實實不敢吭聲了。
宋宣做事公平,又把喬小船拖去後院,喬小船是會看眼色的聰明人,能屈能伸,她意識到不妙,立刻認錯,承諾聽話,沒過多久就被放了回來。
兩人終於消停。
喬小船在耳房裡轉悠兩圈,仗著身材嬌小,躲進廢棄的櫃子。縱使有人闖進來,也不容易發現她的存在。
屠長卿小心翼翼地把斷掉的鐵鎖偽裝掛回去,又把門口的封條重新貼好,確保遠處看去沒有異樣。
三人原路返回,繞了個彎,回到觀海城裡,宋宣和屠長卿一左一右,像護法似的跟在句富貴身後,“押”著他回家。
句富貴滿腹悲痛,走得愁眉苦臉,提不起精神。
宋宣趕緊提醒:“別忘了,我們要保密的事情。你別走得像只老母雞,快拿出平時囂張勁,走個橫行霸道的混賬樣子來。”
句富貴聽得眼眶發紅,鼠目含淚,他身上看不見的地方都被宋宣收拾得一塊青一塊紫,隱隱作痛,還能有什麼囂張勁?
屠長卿鼓勵:“想想你爹,想想報仇,你可以的!”
路人覺得奇怪,紛紛側目。
句富貴狠起心腸,收斂悲痛,他環顧四周,目露兇光,只當個個都是仇人,蠻橫罵道:“活膩了嗎?!看什麼看?王八蛋,兩個沒規矩的外地人,也敢在富貴爺頭上放肆,等我回家,就讓我爹收拾你!”
他找對感覺,昂首闊步,把“爹”掛嘴裡,罵罵咧咧往家裡走去,看誰都不順眼,看誰都想挑刺,恨不得連路過的狗都踹兩腳。
終於,宵禁降臨前,三人到達句家。
觀海城裡有很多句氏族人,句八爺屬於主支,叔伯兄弟都有出息,他跟著沾光,兼之他會做人也會做事,故而頗受器重。是以句家府邸位於城中心,牌匾用玳瑁和珊瑚鑲嵌出“文甲”二字,流光溢彩,富貴逼人。
重重庭院裡,廂廡縱橫交織,房屋錯落有致,各種珍稀花草養得蔥蘢茂盛,處處是巧思,步步是美景。
僕役和婢女們都守規矩,雖然對富貴少爺帶兩個外地人回來有些奇怪,但神態如常,沒有多嘴。
句富貴“裝模作樣”地問:“我爹呢?”
管事恭敬地笑道:“八爺外出辦事,還沒回來。八夫人在後花園裡散心,她想富貴少爺想得緊,擔心少爺在外頭受委屈,您趕緊去看看吧。”
南州的權貴人家,女眷不輕易見外男。句富貴讓屠長卿暫時在迴廊等待,自己帶著宋宣往後花園走去。
句八夫人是個瘦骨纖形的美人,膚色潔白如玉,眼角有不少歲月的痕跡,但不掩麗色,更添別樣風韻。寬大的秋香色紗袍慵慵懶懶地罩在身上,重重疊疊,隨著輕風擺動,就像一隻在落葉裡飄舞的柔弱蝴蝶。
她愛花,喜歡親手打理花木,不愛出門。她坐在花園的亭子裡,修剪新得來的一株好茶花,看見兒子回來,立刻放下花剪,起身相迎,欣喜道:“兒啊,你可回來了,快讓娘看看瘦了嗎?”
小兒子平時鬧彆扭,沒有三五天哄不好,如今離家出走,居然不用父親勸,乖巧懂事地自己回來,實在大有長進。
句八夫人驚喜交加,拉著句富貴的手噓寒問暖,說的都是重複過不知多少次的東西。
句富貴心裡有事,不耐煩地打斷母親,揮揮手讓旁邊伺候的婢女全部退下,滾出花園,越遠越好。
句八夫人終於把視線從兒子身上挪開,發現站在後面的宋宣。她膽子小,從未見過此女,看著不像本地人,又見句富貴神色凝重,心裡有些忐忑。
她緊張地問:“兒啊,這是?”
雖然兒子不開竅,第一次帶姑娘回家,有些奇怪,但句家規矩重,祖宗保佑,有些事是萬萬使不得的……
宋宣的神色裡也有點僵硬,她特別怕這種脆得像琉璃娃娃的美人,不小心撞一下骨頭就碎了,擔心負責。
句富貴要瞞住父親的死,調動家族力量,需要母親從旁協助,打些配合。他不知該如何把噩耗說出口,回頭看向宋宣,目光交流,暗示幫忙。
宋宣暗示:自己的事自己解決!
句富貴再三懇求,沒有回應,只好絕望地轉回頭來,看著母親欲言又止,半晌說不出話來。
句八夫人看著他們的交流和默契,心裡更加擔憂,試探道:“兒啊,你可,可是……有什麼大事要和娘說?”
句富貴衝口而出:“我爹死了。”
句八夫人聞言,知道不是兒子瞎胡鬧,長長地鬆了口氣。稍稍過了一會,她才意識到不對勁,抬頭看向兒子悲痛的表情,終於理解話中含義,腦海裡閃過雷霆萬鈞,天崩地裂,她捧著心口,直挺挺地往後倒去。
句富貴慘叫:“娘啊,娘——”
宋宣抽氣,不關她事。
兩人手忙腳亂,把句八夫人抱回主院的寢室裡,放置在美人榻上,依舊遣走伺候的婢女,宋宣伸手把脈,句富貴跪在榻邊,又是叫“娘”又是掐人中,折騰好半天才把人喚醒。
句八夫人緩緩睜開眼,看見自己躺在熟悉的地方,恍如做了場噩夢,她轉頭看向滿臉擔憂的兒子,迷迷糊糊地問:“兒啊,你剛剛……好像在說什麼?”
句富貴耿直回答:“我說我爹死了。”
句八夫人兩眼翻白,口吐白沫,再次不省人事。
句富貴驚恐:“娘啊,娘——”
宋宣再次抽氣,世上竟有如此“孝子”,實在難得。
……
兵荒馬亂,雞飛狗跳,一片混亂。
幸好,南州人習慣經歷生死離別,心裡多少有些準備,句八夫人雖然身體脆弱,被兒子刺激了兩次,終於慢慢緩過氣來,沒有變得更加糟糕。
句富貴的腦子轉過彎來,學會婉轉說話,他把事情經過向母親描述了一番,並述說復仇計劃。
句八夫人和丈夫是青梅竹馬,生育八個孩子,感情極好。句八夫人性格怯懦,悲秋傷月,容易為小事落淚,句八爺總會想方設法地哄她開懷。
如今,父親去世,句富貴本以為母親會淚流不止,尋死覓活,需要廢好大一番力氣才能想明白。可是,他萬萬沒有想到,母親安安靜靜地端坐在榻上聆聽,臉色蒼白,眼裡沒有落下一滴淚來。
句富貴不安:“娘?你怎麼不哭?”
句八夫人輕聲反問:“你爹沒了,我哭給誰看?”
哭了一輩子,那個會在乎她傷心,哄她開顏的男人走了,眼淚沒有意義,她不需要再哭了。
句富貴啞口無言,他彷彿第一次認識自己的母親,認識南州的“柔弱”女人。
句八夫人冷靜道:“你爹……走得辛苦嗎?”
句富貴不知如何回答。
宋宣忽然開口:“我檢查過傷口,他走得很快,應該沒受太多痛苦。”
句八夫人鬆了口氣:“海神保佑。”
她閉上眼睛,雙手合十,唸了一段長長的神靈禱告,祈求丈夫的魂魄順利前往光海樂土,然後虔誠地承諾:
“我會全力配合。”
……
句八夫人戴上海珠罩,把宋宣和屠長卿一起請進花廳,遷開所有人,仔細回憶丈夫的事情:
“我家八爺怕我多思,不喜歡把煩心事帶回家裡,也不會告訴孩子們,他是個好丈夫,好父親,遇到什麼困難……總是把情緒藏起來,自己一個人扛。所以,我對他在外頭的事情知道得不多……”
宋宣問:“他負責賭場嗎?”
賭場藏汙納垢,不是什麼良善場所。
句富貴趕緊說:“不,我爹眼力好,做事細心,原本負責句家的當鋪和珍寶閣,也會幫族裡查賬,賭場在賬目裡面,所以熟悉。半年前,原本負責賭場的族叔因病去世,族裡讓他臨時接手,我爹心事重重,悶悶不樂,我讓他不高興就別幹了,他說我孩子氣,我和他鬧了一場彆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