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鏡姬陷入沉睡,水鏡的影像也結束了。
宋宣看著鏡中悲傷的宣華女神,不知道為何,心臟隱隱作痛,還有些煩躁,直到被傳送出回憶幻境,仍在難受。
這不應該!
歷史再慘烈,也是過去的事。
她宋宣是堂堂大女人,心如鐵石,見過不少慘絕人寰的悲劇:白髮人送黑髮人、婦人抱著死嬰哭泣、兄弟反目、毀家滅門、走投無路要上吊,她連眼都不眨,只就事論事。活兒幹完,麻煩解決,實在被哭得不耐煩,就丟給兄弟去安慰。
宋宣悄悄按住胸口裡的難受,百思不得其解,回頭卻發現屠長卿在死死拉著她的袖口,早已淚滿衣襟,嗚嗚咽咽,像只受傷的小白狗,哭得格外傷心,還有點可愛。
她瞬間就樂了,又怕笑出聲來再次惹人生氣,只能強忍笑意,滿臉正氣地安慰道:“別難過,都過去了。”
屠長卿含淚:“嗯嗯。”
宋宣想遞手帕,摸了半晌,想起沒帶,便用佈滿塵埃的袖子給他胡亂擦了下眼睛。
屠長卿紅著眼,不敢置信地看她:“那麼髒!”
宋宣訕訕收手:“你隨意。”
屠長卿被髒袖子刺激完,也從傷心情緒裡走了出來,他琢磨了一會兒水鏡裡看到的真實歷史,和史書資料對比,處處不同。
祝女是自願隕落,以魂魄鑄神劍,成為天魔的封印。青玉仙姬憎恨命師和算者,亦有根源。
宣華女神和微明仙君,頗有淵源,性格亦和流傳的故事裡不同,更加鮮活有趣。
鏡姬說出預言後,確實讓眾神隕落,改天換日,世界新生,但也因神靈消逝,靈氣減弱,仙機斷絕,在災難裡存活下來的凡人,成為世界的主宰。
這是獨家大秘密!
屠長卿突然激動起來,他覺得自己找到了該做的事情——用筆把真實歷史重新記載下來,讓世人知道真相,知道封魔之戰裡的犧牲和付出。
宋宣聽完雄心壯志,驚恐:“我不寫!你自己寫!”
屠長卿嘲笑:“誰會指望你的狗爬字?”
宋宣想了想,感覺是很厲害的事情,趕緊蹭過去:“我幫你挖石碑,找上古遺物,幫你打架護航,也是功勞,你寫的時候把我名字也放進去如何?寫得漂亮些!”
屠長卿承諾:“好,寫作可以修辭誇張,避重就輕,只要你好好幫忙,不添亂,我就把你寫成英傑豪俠,就像史書記載宣華女神一樣,偉岸光正,人人敬佩,保管你爹都認不出。”
宋宣誇讚:“好兄弟,夠義氣!”
鏡姬目不視物,聽見他們兩人交頭接耳的熟悉場景,心有所感,她止住血淚,手裡的紅線再次動了動,然而她在說出封魔後,已失去預言的能力,一面破損的水鏡在強行觀看下寸寸龜裂,碎成粉塵。
她臉上的皺紋又多了兩道。
宋宣察覺不對,嚇了一跳,趕緊攔住:“鏡祖宗,你別鬧,再動靈力就把鏡閣給炸了。”
屠長卿也用上古語言勸說:“別激動,要穩妥,鏡閣毀了你會繼續沉睡,我們也出不去了。”
鏡姬依舊控制不住情緒,鏡閣裡的殘鏡發出哀鳴,搖搖欲裂,洞窟上方碎石墜落,隱隱有塌陷的風險。
屠長卿心驚膽戰,悄悄道:“宋宣,咱們逃吧,若是鏡閣塌了,根據深度計算,我姐起碼要挖十年才能把我們挖出去。我……我沒帶那麼多東西,會餓死在這裡。”
“來不及了,洞窟路況複雜,爬出去起碼要兩個時辰,”宋宣迅速判斷局勢,“你去哄她,哄開心就不會塌了。”
屠長卿焦急:“我怎麼哄?”
鏡姬的痛苦太深,負罪心太強,她走不出來,也不願原諒自己。當年宣華女神也沒辦法勸慰,只能強行把她封印。如今,他們倆沒有祝女煉製的封印法器,沒辦法重關鏡閣,讓鏡姬沉睡。
宋宣決定:“我們帶她走!”
屠長卿茫然:“啊?”
“我勸,你跟著我的話說,”宋宣大步上前,拿出自信滿滿的氣勢,示意屠長卿翻譯道,“鏡祖宗,我們在水鏡裡看了你的回憶,祝女可真是個王八蛋!完全不考慮姐妹的心情,逼著你做不願的事情,害你痛苦幾千年,你難道不想找她算賬嗎?!”
屠長卿不敢對祝女娘娘有不敬言語,稍微改了改,把“王八蛋”變成“不好”,再把話翻譯了一番。
祝女是救世的神靈,大公無私,萬眾敬仰,她走的是偉大道路,她做出的是正確選擇,縱使鏡姬滿腹痛楚,也不知從何恨起,只能唾棄自己的自私懦弱,面對滅世之災,不願犧牲好友,愧對天下,無臉見人。
她有些呆滯。
宋宣痛心疾首:“鏡祖宗,是她對不起你,你不能吃這個虧啊!祝女隕落在熔山,熔山有她的神殿,庇佑西州,這代表她雖死了,但還有一抹神魂留在熔山,你得去熔山找她,讓她道歉,把事情說個明白!”
屠長卿順利地翻譯出來。
鏡姬喃喃道:“我有罪,我想讓世界……”
宋宣擺擺手:“胡說八道,天魔滅世不是你造成的,生靈苦難不是你禍害的,你安安靜靜待在時間縫隙裡,和三界沒有交集,世界毀滅影響不到你的生活,救世更不是你的責任。”
“明明是祝女娘娘知道你心善,知道你疼她,硬拖你幹活,不顧困難,逼著你幫忙!事情責任要分清,如果你有罪,她就是罪魁禍首!你要學會甩鍋!”
“而且,宣華女神封印你,逼你沉睡,定是想等事情結束,你醒來看看祝女建立的新世界,再去找她算賬,怨氣減輕,罵她也罵輕點。”
鏡姬睜大無神的眼睛,難以置信,不知從哪裡反駁。
宋宣拍著胸脯道:“相信我,我很有經驗,每次打完架都這樣做,先在外頭躲幾天,等爹氣消,受害者傷得沒那麼難看,事情的來龍去脈清楚,再回去自首,我爹會少罰我抄幾篇書。”
鏡姬單純,從沒聽過這樣的歪理,好像有點道理?她還覺得宋宣的無賴做派很親切,充滿懷念,難以拒絕。
屠長卿翻譯得頻頻側目。
宋宣強硬拍板道:“你醒來的時機很好,運氣也很好,我們過兩天要去西州,這是命中註定的緣分,你可以跟我們去熔山找祝女娘孃的神魂,把事情攤開說,不管是罪是錯,要死要活,都應該問個清楚,說不定是她先賠禮道歉呢?”
鏡姬還是有些畏懼。
屠長卿悄悄提醒:“水鏡回憶裡,祝女娘娘曾說過,她是強行把鏡姬帶出鏡閣的……封印解開,脫離鏡閣,她也只在門口徘徊了幾步。我推測,鏡姬是那種怕生,不太敢出門的人,咱們剛剛認識,不好勸。”
宋宣果斷:“那還不容易。”
祝女能強擄鏡姬出門,她難道不能用強嗎?!既然鏡姬是吃硬不吃軟,容易緊張,瞻前顧後,需要別人幫忙做決定的性子,她就幫忙做決定!
宋宣在屠長卿的儲物空間裡挑出把鋒利的短劍,用盡全力,硬生生割開水膜,剖開最後的封印。
血淚染紅的靈水蜂擁而出,鏡姬受驚,輕呼一聲,從熟悉的沉睡地拖了出來,落入宋宣的懷裡。
宋宣小心翼翼抱著她,感覺像抱著一隻脆弱的離巢幼鳥,她謹慎地避開滿身裂痕,嘴裡卻囂張威脅道:“鏡祖宗,我不是好人,你別想著反抗,就算不想走,我也要把你綁架到熔山!這就是命運的安排,你就算哭,也得在祝女娘孃的神殿裡哭!”
鏡姬小聲問:“熔山……真的還有一縷殘魂嗎?”
她預見到諸神隕落就結束了,看不見新世界。可是,喚醒她的兩個人就像一場奇蹟,給她帶來新的希望。
屠長卿見有戲,趕緊回答:“有的,祝女娘娘捨身救億萬生靈,化大功德身,神魂庇護西州,我們遇到事情會去神殿找祝女娘娘聖裁,摔杯問事,娘娘經常顯靈。”
宋宣想起在鏡閣裡找的祝女小神像,趕緊拿出來,舉例說明:“你看,我剛剛向娘娘祈願……可靈驗了!說明祝女還在!”
屠長卿好奇:“你祈願什麼?”
宋宣打了個哈哈:“小事。”
鏡姬伸手接過祝女神像,愣了半晌,一縷紅線在她指尖緩緩伸出,融入神像,感受裡面殘留的火焰之力。忽然,她陷入癲狂,又哭又笑起來,嘴裡喃喃自語:“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這才是你真正的謀劃……”
宋宣怕她碎,不敢亂動。
鏡閣隨著鏡姬的情緒,重重晃動幾下,恢復平靜,殘鏡在命運之線的牽引下,一面又一面地消失,不再破裂和崩塌。
鏡姬朝兩人輕輕頷首。
屠長卿知她同意離開,大喜過望,深深施了一個古老的晚輩禮,認真求教:“我們該怎麼帶前輩離開?”
鏡姬的身軀殘破,無法行走在世間。
她輕輕地揮了揮手,空中出現了一面小小的金色水鏡,鏡子背面雕刻著用命運之線組成的繁複火焰紋飾,鏡面邊緣稍微有些裂痕,但大致完好。
鏡姬的身體絲絲散開,化作萬千紅線,緩緩匯入金色水鏡裡,鏡閣和白玉宮也隨之解體,鏡子裡漸漸浮現出鏡閣的景色,白玉宮深處,隱隱約約坐著一個素袍女子,正是鏡姬的神魂。
鏡裡傳出鏡姬的神音,從魂魄映入兩人的腦海,就像水鏡裡的影像,就算聽不懂語言,也能理解其中含義。
鏡姬說:“此鏡如我。”
金色水鏡慢慢飄向宋宣,要落入她懷裡之際,似乎想起此女的種種不靠譜的行為,抖了抖,迅速轉了個方向,安穩落入屠長卿的手裡。
宋宣撇嘴:“我才不伺候。”
屠長卿拿出塊乾淨的香雲帕,把鏡子仔細地擦拭數遍,不染半點塵埃,然後找出個金絲玉雕,錦緞鋪底的寶匣,小心翼翼地把鏡子放進去,溫柔安慰:
“鏡姬娘娘,不要害怕,此去西州,路途漫漫,你可看藍天白雲,是否比當年更美麗,你可看綠水青山,是否比當年更多情。鏡姬娘娘,不要哭泣,緩緩行去,一路好風光。”
“鏡姬娘娘,我們送你去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