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謝……謝謝。”
屠長卿有些不好意思了,西州到處都是礦山和冶煉作坊,空氣中的塵土比別處更重,女子冶煉,養育孩子由男性長輩負責,推崇粗養,鼓勵競爭,從不畏懼受傷,以培養出勇敢和堅毅的戰士品質為榮,小孩子最喜歡的遊戲就是泥坑摔跤和爬廢棄礦洞,每天玩得髒兮兮。
他從小就怕髒,比常人更喜潔,很難忍受骯髒,每次都躲得遠遠的,唯恐身上被濺到泥點子,不管父親怎麼鼓勵都不肯參與遊戲,經常被孩子們嘲笑嬌氣,就連寵愛他的姐姐們都有點看不下去,教育過許多次,說爬礦洞沾點煤渣回來就要洗三次澡,刮北風就嫌灰塵多不出門的男孩子是沒有女孩要的。
區區青銅杯,不過是造假時碰過點髒東西,也不知洗過多少次,沒什麼氣味,剛剛的攤主抱著它又蹭又親,都沒有嫌棄和忌諱……
屠長卿暗中觀察過路上看到的中州男人,絕大多數都不修邊幅,旁邊賣雞送雞蛋的小販,身上有怪味,衣服還沾了不少髒東西,很多大娘都爭先恐後地往他身邊擠,誇他是爽快利落的好小夥,說三日不見如隔三秋,生意也是周圍最好的。
所以,姐姐說中州女子喜歡乾淨嬌氣的男人,也是騙人的……心裡有點小失落,但是沒關係,反正他也是來退親的,越遭女人嫌棄越容易成功。
眼前女子的身材高挑,很有氣魄,說話做事都像西州女子般爽朗利索,不太像話本里包藏禍心的壞女人,不但幫他揭穿了騙子攤主,還沒有笑話他嬌氣,幫忙打水洗手,一看就是個好人。
屠長卿常年居家,不擅長和陌生人說話,尤其是面對女孩子,容易緊張。
他做了許多心理準備,打了幾次腹稿,想展現西州人的落落大方,自然地表達出感激之情,然而憋了半晌,抬頭看見人家女孩子的眼睛就害羞了,最後只有乾巴巴的幾個“謝”字。
他真丟西州男兒的臉……
屠長卿沮喪地低下頭,耳朵都紅了。
宋宣是沒臉沒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主,心眼也不太好,她最喜歡裝腔作勢,逗那些不禁逗的人,經常把乖巧靦腆的小姑娘氣得罵粗話。
眼前這狀況,她熟手啊!完全不需要思考,脫口就是調戲:“別客氣,相逢便是緣,你叫聲姐姐就好。”
西州的姐姐是敬稱,男人向不認識的女人打招呼,都先會叫一聲“姐姐”表示親切和尊重。
屠長卿不疑有他,端端正正地朝宋宣行了個謝禮,乖巧道:“姐姐。”
聲音清脆,像泉水流過山石,像珍珠落入玉盤。
宋宣以前看見話本里寫什麼登徒子聽見美人聲音,身子酥了半截,覺得是個誇張的笑話,如今才知那些酸腐書生的筆力可真好,形容準確。
她聽見這聲又軟又糯又好欺負的“姐姐”,別說半個身子,整顆心都酥了,腦海裡那些算賬的想法通通都丟進了山溝裡。
宋宣,兄弟們都看著,你要爭氣。
不能被漂亮男人迷了心竅。
宋宣艱難地忍住逗弄對方的心思,收起玩世不恭,絞盡腦汁思考事情該怎麼解釋才能在保住老大面子的同時,不讓對方難過或生氣,就算一定要退婚,好歹也別撕破臉,夫妻不成情義在。
“謝謝姐姐,”屠長卿多說了幾句話,終於找回在西州的感覺,拉近了距離,結合中州書裡的詞句和自家姐姐喜歡聽的好話,情真意切地恭維:“姐姐義薄雲天,懲惡揚善,儀表堂堂,身手不凡,定是丹城人人皆知的英傑,怪不得大家都如此敬重你。”
他注意到了,這個女人走過來的時候,大家都很有規矩地讓路,而且低頭不予直視,市場上吵架罵街的聲音也消失了,很厲害,這是大人物出行才有的待遇。
宋宣被崇拜的眼神看得如入雲端,飄飄然道:“好說好說,你的眼光可真不錯,全丹城誰不知道我的俠義心腸?最喜歡扶貧助弱,自然敬重!”
屠長卿見著她自信的模樣,不疑有他,腦海裡突然靈光閃過,試探問:“你對丹城很熟悉?真樂於助人?”
宋宣拍胸脯:“必須的!”
屠長卿小心翼翼地問:“如果我遇到了些棘手的麻煩,惹了不好惹的人,不知能不能請你幫忙?我……願以重金酬謝。”
宋宣擺擺手:“平個事而已,小問題,談錢傷感情,這不是我們正道俠女的風範。”
“姐混跡道上那麼多年,也是會看人的,你就是那種不惹事的老實孩子,逼急才會咬人的兔……男人,遇到麻煩肯定是對方的錯。”
“說吧,你是被小偷偷錢了?還是遇到騙子流氓找事了?去他大爺的腿兒,姐最近忙了些,那些混混又抖了起來,竟敢欺負外地人,丟咱們丹城的臉面,統統都是欠收拾的命!”
“沒有沒有,這事也算我的錯。”屠長卿見她捲起袖子,氣勢洶洶要打人的樣子,趕緊制止。
“我只是有個不合適的未婚妻,想退婚,但不懂中州規矩,而且是第一次退婚,沒有……經驗,想找個中州本地的女子問問該怎麼做才能不傷體面。”
宋宣動作一頓,渾身僵硬,有點尷尬。
“我在路上打聽過了,那姑娘好像是安寧鎮出名的人物,脾氣暴躁,對男人特別兇,性格直爽,喜歡用拳頭講道理……”
屠長卿小心地斟詞酌句,形容得婉轉了百倍,事實他得到的訊息更不堪。
大家提起宋宣這個名字,就像提到了魔頭,從容貌醜陋說到性格暴戾,沒有任何好話,人人都能說出一段血淚史。
談到宋宣的親事,更是幸災樂禍,都說是個上輩子造了孽的倒黴鬼,貼錢找罪受,日後要夫綱不振,天天捱打,屠長卿聽得膽戰心驚,渾身發疼,越發堅定要退婚的心思,他祈求道,“姐姐是有本事的人,能不能指點一下,我該怎樣退婚才能不激怒對方?”
他從小就乖,沒捱過打,但見過自家姐姐們發怒的樣子,手裡拎著鐵錘或狼牙棒,先罵粗話再動手,砸得血肉橫飛,至少幾個月下不了地。
中州風俗,女人重名譽,忌諱退婚和離婚,損失極大,他還看到村子裡的烈婦石碑,誇讚某女貞潔剛烈,歸家路上被匪徒欺負,羞辱名節,慘遭退婚,提刀怒殺匪徒,同歸於盡,血證清白,死後被迎回夫家墳墓,重新得回名譽。
退個婚而已,至於那麼狠嗎?
他的母親都換過三個男人了,舅舅也跟好幾個女人談過物件,大姐倒是和大姐夫一直恩愛,二姐風流,三年就換了兩個二姐夫,三姐號稱不婚,情人無數……
所以家裡人不把他和宋宣的婚事看得太嚴重,還勸他試試看,過得下就過,過不下就離,無所謂的。
姐姐都是隻會打鐵的傻白甜,性格大大咧咧,不愛讀書,她們根本不知道中州的婚俗有多可怕,女人被退婚是會玩命的!
屠長卿覺得自己的身子骨不行,遭不住未婚妻的毒打,在路上繞圈徘徊了好幾天,買了許多防禦法器和傷藥,還是有些害怕。
宋宣支吾道:“坦……坦白說?”
屠長卿虛心請教:“坦白能活命嗎?”
夏日炎悶,蟬鳴紛亂,擾得人心煩氣躁,屠長卿的眼裡是對未來的一片茫然,他在書裡找不到答案,不知道該怎麼辦。
宋宣知道對方的恐懼大部分都是自家小弟編謊話給嚇出來的,她捂著不多的良心,磕磕絆絆地暗示:“你,你先去試試吧,據,據我所知,宋,宋家女兒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也許她非常開明呢?”
臉皮厚如她,也有點心虛,覺得這事幹得不地道,若是被發現真相會很丟人現眼……別慌,宋宣,你要穩住。
回頭她就躲去山裡,捎口信把婚事全部交給父親去“開明”處理,別嚇唬美人,好好安慰,妥妥當當地退了就沒事了。
屠長卿遲疑:“真的嗎?”
樹影的縫隙裡透出斑駁金點,背後是一片黑瓦白牆,淡淡的酒香飄來醉意,兩隻慵慵懶懶的黃貓兒趴在曬得滾燙的瓦片處打瞌睡。
忽然,一聲醒木巨響,如雷震耳,驚碎安寧,打破美夢,貓兒嚇得跳起來,夾著尾巴落荒而逃。
說書先生洪亮的嗓子破空而來:“上回《無雙俠客傳》說到那陳寶元拜入奉仙山莊,容貌英偉,聰明靈慧,修行頗有天資,得莊主器重,欲為獨女招贅。”
“莊主女兒小名百花嬌,生得冰肌雪膚,花容月貌。奈何陳寶元年少喪父,曾得李家相助,他與李香娘郎才女貌,青梅竹馬,早早就定了婚事,換過信物,難以退婚……”
退婚?
屠長卿敏銳抓到關鍵字,悄悄豎起耳朵細聽。
宋宣對酒樓裡說書先生的故事早就膩了,《無雙俠客傳》更是紅遍中州的話本子,幾乎所有酒肆茶坊都愛說,來來去去都是耳熟能詳的那一套,她滿腦子都是退婚圓謊的事,壓根沒留意對方在說什麼。
“別怕,你就直接告訴宋宣的父親,說宋宣品行不端,女紅家務什麼都不會,每天都在外面和男人鬼混,不堪為妻。”
宋宣決定自黑到底,嘴裡毫不留情,教導道:“相信姐姐,宋醫師是知禮的人,臉皮薄,只要你擺出看不上對方,堅決要退婚的態度,他不會難為你的。”
她提前和父親交個底,頂多事後再挨頓打,反正以她爹的力氣,就算拿根棍子放開了打,也沒什麼大事。
屠長卿震驚:“你們中州還能這樣說?”
這事要是擱他家那邊,男人在背後說女孩子壞話被發現了,起碼得搞個群毆,哪怕把罪魁禍首被揍得躺床上送回去,對方母親都要罵自家兒子活該。
宋宣拍著胸脯保證:“沒事,儘管說!”
屠長卿將信將疑……
酒肆裡,說書先生的故事緩緩展開,很快就到了陳元寶對百花嬌一見傾心,百般追求,百花嬌不知對方曾有婚約,芳心暗許,兩人花前月下,山盟海誓。奈何鄉下寄來信件,是李家催陳元寶回去與女兒完婚。
陳元寶為了退婚,造謠生事,汙衊李香娘和家裡的夥計不清不白,又找幾個混混故意拉扯,說她到處勾搭男人,然後去李家痛斥李香娘品行不端,不堪為妻,氣得李父吐血……
說書先生說到情緒處,故意略停片刻,酒肆裡響起酒客們的痛罵聲。
“什麼垃圾男人,就該千刀萬剮!”
“女子親事何其重要,這是要硬生生逼死人!”
“殺人誅心,李家聲譽都毀了!”
“我若是李香娘,就拿起殺豬刀,和那退婚的王八蛋拼命!”
“李家父女性情柔弱,名節被流言蜚語所傷,逼得走投無路,李父拖著病體找了棵槐樹要上吊,”說書先生嘆息一聲,繼續說道,“幸得燕無雙路過,救下李父,得知此事,勃然大怒,拖著九環鬼面刀,闖進奉仙山莊,抓住李元寶那畜生,痛斥罪行,然後一刀砍下頭顱,血濺白練……”
“……”
宋宣還在費盡心思地完善哄父親退婚的話術,包括不限於給自己潑汙水,從不學無術再到脾氣暴戾,打架鬥毆,再編點瞎話,洗白對方,總之要把所有責任都推給自己。
屠長卿嚇得臉都白了,連連後退:“不!你的主意不好,我堂堂男子漢,不做王八蛋,更不要被砍頭!”
宋宣茫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