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歲月奔流,年壽不永
“何人擅闖山門?”乘風鶴尚未完全落地,山門牌樓下方,驟然傳來一聲暴喝。
“咻咻咻”,三道身影自兩側的古松林中激射而起。三名錦袍修士,成品字形穩穩立在路口,周身先天真氣雄渾,手中精鋼長劍錚錚作響。
“來者何人,速速止步”,領頭的中年男子眉目如電,掃過乘風鶴那龐大駭人的身軀,心頭狂跳,卻依舊死死橫劍立於陣前,沒有半分退縮。
在其身後,聽到山門廣場鐘鳴三響
“當——當——當——”
數百名弟子潮水般出現,不知從何處飛出,各司其位,按九宮八卦要訣,剎那間封死各處山道。全程無人私語,動作整齊劃一,顯然久經演練。自李書塵等人穿過大陣,便已提前佈置在此。
楚冰娥見狀,大讚道:“臨危不亂,陣勢嚴密,南疆宗門竟能有這般戰陣素養,實屬罕見。”
李書塵望著這森嚴戒備的宗門,心中非但沒有半分慍怒,反而湧起無盡的欣慰。
乘風鶴雙翼微微一斂,狂暴妖氣如潮水般平息,穩穩懸停在山門石階上方三十丈高處。
李書塵衣袍獵獵,聲音渾厚,宛如春風拂過山脈,清晰地落入守山弟子的耳中:“後輩弟子,不必驚慌。通稟一聲,便言……掌門李書塵,今日回山。”
“李……李書塵?”三位先天弟子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當場,手中的長劍險些脫手。
蜿蜒山道上下,數百名嚴陣以待的年輕弟子更是一片死寂。
“休得胡言,掌門百年前遠渡中洲……”領頭的中年修士面色煞白,聲音發顫,可當他壯著膽子抬頭,看清那一襲白袍的清俊男子時,整個人瞬間失聲。
那副面容,與玄妙殿正堂懸掛的歷代祖師畫像,分毫不差。
“何方道友,降臨我大玄門?”忽然,兩道浩瀚如江河的金丹威壓驟起。
兩道身影,一金一青,宛如兩枚撕裂雲層的彗星,自主峰兩處殿宇激射而來,瞬息而至,浩瀚靈壓橫掃山門,聲勢驚人。
左側一人,身披黑底金紋八卦道袍,面容清癯,頜下蓄著三綹長鬚,雙目開合間精芒畢露,一身金丹修為凝練無比,正是如今的大玄門傳功長老——張定月。
右側一人,身材魁梧挺拔,臉膛圓潤,揹負一柄厚重闊劍,赫然也是實打實的金丹強者——外門長老鄭久月。
數十年來,山門警鐘從未鳴奏,今日忽然連奏三響。因此,引動兩位威震南疆的巨頭齊齊降臨。正要厲聲喝問,可當兩人的視線撞上那道熟悉的身影,周身澎湃的金丹真元,驟然凝固了。
山風嗚咽,天地彷彿在這一刻陷入了靜止。
張定月死死瞪大了雙眼,向來不苟言笑、威嚴深重的面孔,劇烈抽搐起來。
“書……書塵?”張定月嘴唇顫抖,聲音乾澀得幾乎聽不見。
鄭久月更是如被驚雷劈中,身軀狠狠一震,闊劍發出嗡的一聲哀鳴,整個人踉蹌著向前邁出一步,雙目瞬間泛起血紅:“掌門師弟……當真是你?你……你真的回來了?”
看著兩位當年並肩守望的同門師兄,李書塵眼眶微潤,緩緩撩起白袍衣角,抱拳施禮:“定月師兄,久月師兄,我……回來了。”
“掌門,真的是書塵。”張定月再也顧不得金丹長者的威嚴,一聲蒼涼長嘯,身形如電,一把死死抓住了李書塵的雙臂。隔著布料,感受到李書塵真實的體溫,這位大玄門首席長老,眼淚奪眶而出。
“好,好啊,我就知道你不會死”,張定月語無倫次,老淚縱橫,雙手死死按著李書塵的肩膀,激動得渾身戰慄。
鄭久月亦是大步上前,身形胖了一圈,鐵塔般的漢子,一拳砸在李書塵胸口,哽咽道:“師弟,整整一百年了,宗門上下日夜盼著……你總算是回來了。”
山門上下,數千名弟子仰望著這一幕,盡皆震撼得無以復加。
“拜見掌門,恭迎掌門聖駕回山”,不知是誰第一個跪倒在地,剎那間,山呼海嘯的叩拜聲響徹九峰。數千名弟子齊刷刷跪伏在石階之上,聲浪經久不息。
李書塵抬手虛託,一股浩瀚無匹的無形巨力漫卷,將近處的數百名弟子輕輕托起。
望著滿山生機,李書塵心中感慨萬千,然而,目光在張定月與鄭久月二人髮間風霜掃過後,心頭卻猛然一沉。喉頭滾動,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定月師兄,久月師兄……前輩師長們呢?宋清風師伯、唐靈風師叔、吳秋風師叔……他們,可在山上?”
此言一出,原本沸騰的氣氛,驟然降至冰點。張定月抓著李書塵衣袖的手指猛地一僵,鄭久月長嘆一聲,別過臉去。
一陣沉默,張定月才澀聲開口:“書塵……你走之後,宗門雖有你留下的資源,大興於南疆。可我師尊在當年強敵襲山時,就傷了肺腑與經絡根本,壽元大損,早在飛雲閣含笑坐化,享年一百三十歲。”
“唐靈風師叔……”張定月吸了一口氣:“唐師叔當年斷了右臂,心氣受挫,雖苦修不輟,終究止步於後天期。四十五年前……在武技閣睡去,再沒能醒來。還有吳秋風師叔……老一輩的人,走得乾乾淨淨了。”
轟——
雖然心中早有預感,但當親耳聽到師兄道出這一個個熟悉的名字,李書塵心口依舊如被巨石狠狠砸中,痛得喘不過氣來。
那些曾在年少微末時庇護過他的長輩們,終究沒能等到這一天。修仙……求長生,卻終究逃不過歲月這把無情刃。
“那……我師尊呢?”李書塵猛然抬頭,雙目赤紅,一把反握住張定月的臂膀,“白沐風師尊何在?他當年已跨入先天,更有師孃相伴,他……他老人家可還在?”
張定月面色蒼白:“太上長老,他……還在,只是……”
“只是什麼?”李書塵呼吸驟急,渾身氣血因極度緊張而隱隱爆響,周身三尺虛空瞬間扭曲崩碎,恐怖威壓甚至讓兩位金丹期長老呼吸一滯。
“恐歲月不久”,鄭久月猛地咬牙,悲聲道:“太上長老當年為尋解救宗門之道,徒步穿越十方大山,沿途受瘴氣侵蝕,本源大虧;後在金龍穴與強敵搏殺,傷及神魂。他雖修至先天巔峰,始終未能凝結金丹。”
張定月抹去眼角淚水,哽咽道:“如今氣血盡枯,早在半年前已無法下榻。這半年來,全憑惜弱師孃不惜耗損金丹本源,以‘回春水勁’日夜溫養,強吊著最後一口心氣。師尊神智時清時醒,整日裡望著山門方向,嘴裡唸叨的,全都是你的名字。”
“師尊在等我……”李書塵腦海轟然炸開,白沐風那張清癯溫和、總帶著寵溺的笑臉在眼前閃現。
“快,帶我去飛雲閣!”李書塵長嘯一聲,目眥欲裂,身形化作一道撕裂虛空的殘影,甚至顧不得眾人,自己搶先,瘋了一般暴掠而去。
沈依纓、南宮真與楚冰娥面色凝重,緊隨其後,一道道長虹劃破天際,徑直扎向大玄門最高處的飛雲閣。
後山絕頂,飛雲閣內。此地古木參天,幽靜清冷。如今閣樓外,常年籠罩著一層淡淡的青色禁制,隔絕了山前的喧囂與人聲。
李書塵落在閣樓側門前,腳步卻猛地一頓,此處早已變了模樣,可那扇熟悉的朱漆木門依舊,只是更加斑駁。自己右手懸在半空,竟微微顫抖著不敢推開。
面對出竅巨擘、大乘魔尊,他從未有過半點怯意;可此時此刻,面對這扇木門,他卻怕了,生怕推開門的一瞬間,看到的是一片死寂。
“書塵,進去吧。”沈依纓紅裙輕移,走上前握住他冰涼的右手。
李書塵深吸一口氣,雙掌微顫,緩緩推開房門。
“吱呀——”
老舊門軸發出呻吟,一股濃郁刺鼻的苦澀藥氣撲面而來。
屋內陳設極其簡樸,窗欞半掩,昏暗光線斜斜灑在床榻之上。床榻邊緣,坐著一名子。女子面容秀美,卻蒼白憔悴,眼窩深陷,正雙掌抵在榻上老者的心脈處,掌心吞吐著極其微弱的湛藍水光。正是太清仙宮弟子、白沐風的結髮妻子——花惜弱。
榻上躺著的老者……李書塵瞳孔驟縮,哪裡還是那個意氣風發的宗門掌教?榻上的白沐風,如同一截風乾的朽木,皮包骨頭。滿頭白髮稀疏零落,氣若游絲,胸口半晌才起伏微顫一下,分明是命懸一線。
聽到推門聲,花惜弱神色疲憊地轉過頭,正要呵斥,可當她看清門口站立的白袍青年時,整個人驟然僵死在原地。
“書……書塵?”花惜弱失聲驚呼。
榻上,那具彷彿已經死去多時的乾枯身軀,在聽到“書塵”這兩個字的瞬間,指尖極其微弱的,顫動了一下。
李書塵再也無法壓制胸中翻江倒海的悲慟,“撲通”一聲,雙膝重重砸在堅硬的青磚之上,膝行數步衝至榻前,一把抓住了那隻冰涼枯瘦的老手。
“師尊……不孝弟子李書塵……回來看您了”。
那一雙手,沒有半分肉感,皮肉緊緊貼著指骨。握住那隻手的瞬間,李書塵體內億萬芥子一震,靈力探入白沐風體內。然而觸之所及,唯有一片死寂——筋脈早已萎縮,丹田處的先天真氣如風中殘燭,只剩下一縷遊絲苟延殘喘。
油盡燈枯,大限天成。縱然素丹大師在側,面對這等壽元耗盡的凡俗之人,亦無力迴天。
榻上,那具身軀劇烈顫抖起來。白沐風乾癟的眼皮艱難地向上翻動。
“書……書塵?”
“是我,師尊,是我,書塵”,李書塵眼眶通紅,掌心催動出一股溫和靈氣,小心翼翼護住老人的心脈,不敢多送半分:“弟子從中洲回來了……宗門安好,弟子再也不離開了。”
白沐風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陡然迸發出一團奇異的光亮,枯瘦的手掌反過來,死死扣住李書塵的手腕。
“好……好孩子……你……你總算回來了”,白沐風劇烈喘息,斷斷續續唸叨著:“為師……就怕閤眼太早……等不到你……怕你客死中洲……”
“弟子不孝,讓師尊枯等百年”,李書塵以頭搶地,重重叩在石階上。
一旁的花惜弱早已泣不成聲,抬袖掩面,身形搖搖欲墜。沈依纓急忙跨前一步,將一股綿長的離火溫勁注入花惜弱後心。
南宮真與楚冰娥亦步入房內,神色肅穆。
白沐風喘息稍定,渾濁的目光越過李書塵的肩頭,落在了榻前侍立的三位女子身上。
兩位女子隱隱散發著浩瀚威壓,天地交泰,境界極深,自己根本無法看透;後方那位揹負巨劍的長裙女子,劍氣凝霜,倒是貨真價實的金丹劍修。
“這……這幾位是……”白沐風艱難地轉動眼珠,聲音顫巍。
李書塵抬起頭,伸手輕輕挽過沈依纓,溫聲道:“師尊,弟子在外界顛沛流離,承蒙上蒼眷顧,得遇良伴。這位是離劍山莊少莊主沈依纓,當年在中洲梅花嶺相遇,與弟子患難與共,百年前就已結為夫妻。”
沈依纓溫婉恭順,如同尋常新婦般,規規矩矩地跪伏在李書塵身側,輕聲道:“依纓拜見師尊。未能早日隨書塵回山門侍奉榻前,請師尊恕罪。”
白沐風眼中滿是震撼與狂喜。離劍山莊,那可是南疆數百年的劍道魁首,當年大玄門仰望莫及的龐然大物,其少莊主,竟成了弟子的髮妻。
李書塵又引過南宮真:“師尊,這位是南風國公主南宮真,自分靈路試煉始,多次以命相護,與弟子情深義重,同為弟子的生死道侶。”
南宮真明黃龍袍微拂,屈膝跪倒在青磚之上,行了晚輩叩拜大禮:“南宮真拜見師尊。李大哥常念師門之恩,今日得見尊顏,真兒心願已了。”
“好好……離劍明珠……南風帝胄……”
白沐風激動得滿面潮紅,雙臂顫巍巍地抬起,想要虛扶二女,卻已無半分力氣:“天可憐見……木純祖師在上,我白沐風收了個好弟子……不僅復興宗門,更迎娶了兩位南疆絕頂的道侶……好,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