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蒲塗
“凌塵,你怎麼了?”
鳳昭陽敏銳地察覺到身邊之人的身體瞬間繃緊,那是一種如臨大敵的戒備狀態,與她平日所見的慵懶或戲謔截然不同。她不由得壓低聲音,帶著關切和疑惑問道。
林燼的目光依舊死死鎖在大殿高臺那三尊金光璀璨的【九幽帝江】塑像上,聽到鳳昭陽的詢問,這才回神,同時識海傳音,暫時穩定了江江的情緒,讓她先冷靜下來。
他微微側頭,對上鳳昭陽的視線,輕微地搖了搖頭。一道凝練的神識傳音精準地送入鳳昭陽耳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凝重:
“情況有異,先不要輕舉妄動,靜觀其變。”
鳳昭陽心中一凜,雖不明所以,但出於對林燼的絕對信任,她立刻收斂了所有外露的情緒,微微頷首,表示明白。
此時,高臺上那身著黑袍的黑鳳佈道已近尾聲,他雙臂微張,聲音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韻律:
“現在,請諸位信眾,隨我一同,向偉大的帝江尊神,獻上你們最虔誠的信仰之力!心誠則靈,尊神必將感知,賜福於爾等!”
話音落下,大殿內立刻迴盪起一種低沉而古怪的吟唱聲,就像是某種古老的禱文。
所有跪伏在地的信徒,包括暫時偽裝,模仿著周圍人的動作的林燼和鳳昭陽在內,都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引導著,雙手交叉置於胸前,低頭閉目,做出虔誠祈禱的姿態。
就在這儀式開始的瞬間,林燼和鳳昭陽同時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體內的一絲妖力,彷彿被某種無形的吸管悄然牽引,
化作涓涓細流,不受控制地脫離經脈,融入那瀰漫在整個大殿的詭異力場之中,最終朝著那三尊金像匯聚而去!
這感覺極其細微,若非二人修為高深、靈識敏銳,幾乎無法察覺。
但對於普通妖民而言,這點力量的流失,或許只會被歸結為虔誠祈禱後的正常疲憊。
鳳昭陽心中駭然,這哪裡是什麼賜福,分明是對體內妖力隱蔽的竊取!
她強忍著立刻出手阻止儀式的衝動,用眼神向林燼確認。
“不可衝動。”
林燼回以一個冷靜的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
之後,兩人如同最普通的信徒,混在人群中完整地參與了這場名為“獻祭”實為“妖力掠奪”的儀式。
儀式結束後,信徒們的臉上都出現了一種虛脫又滿足的奇異表情,開始有序地排隊,領取教會許諾的“佈施”——每人三鬥品相普通的靈米。
林燼和鳳昭陽也跟在隊伍末尾。藉此機會,他們再次近距離地觀察了那位主持儀式的黑鳳大妖。
他此刻正站在高臺邊緣,監督著靈米的發放。
近距離看,他的面容確實俊美,帶著羽族高階血脈特有的精緻輪廓,但眉宇間卻縈繞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邪魅之氣,眼神流轉間,帶著一種審視獵物般的玩味和冰冷。
然而,當他的目光偶爾掃過大殿中央那三尊帝江金像時,那邪魅便會瞬間被一種近乎偏執的狂熱所取代,那眼神,彷彿在凝視著畢生的信仰與歸宿,虔誠得令人心悸。
領到那三鬥帶著些許黴味的靈米,二人隨著人流,沉默地離開了這座看似金碧輝煌卻處處透著詭異的濟苦教會。
重新回到街上,二人這才發現那場儀式持續時間之久,不知不覺間夜幕已然降臨。
江南水鄉的夜晚本應是溫婉朦朧的,此刻卻只有死寂和破敗。
此地災情最重,天地間的靈氣也稀薄到了極點,原本賴以生存的客棧、酒家早已倒閉了十之八九,零星幾家亮著昏暗燈火的,價格也高昂得令人咋舌。
於是,為了低調行事,二人乾脆不選擇住店,在斷壁殘垣間穿行許久,最終才在城鎮邊緣,找到了一處早已荒廢、連門板都不知所蹤的破舊廟宇。
屋頂漏洞遍佈,但至少還有幾面牆壁能勉強遮擋夜風,對於修為高深的二人來說,作為臨時休憩的場所沒有任何問題。
林燼尋來一些乾燥的樹枝和茅草,在廟堂中央的空地上點燃了一簇篝火。
圍著篝火坐下,一時間,誰都沒有開口。
白日裡的所見所聞,民間疾苦,邪教蠱惑,力量竊取,還有那位目的不明、實力強悍的黑鳳大妖…種種一切讓二人都有些心累。
篝火噼啪作響,鳳昭陽抱著膝蓋,看著跳躍的火苗,心中思緒紛亂。
她身為一國女帝,卻對子民的苦難知之甚少,對潛伏在眼皮底下的巨大陰謀更是險些失察。實在失職…
她悄悄抬眼,看向對面的林燼。他正低頭撥弄著篝火,跳躍的火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明明滅滅,讓人看不透他此刻在想什麼。
林燼閉目凝神,意識悄然沉入識海深處。
江江並未像往常一樣吵鬧,而是罕見地沉默著,小小的眉頭緊鎖,似乎在極力回憶著什麼。
“江江?”
識海中,如同瓷娃娃般可愛的小女孩緩緩抬起頭,那雙總是帶著狡黠或頑劣的大眼睛裡,此刻卻充滿了困惑和一種…遙遠的回憶。
“主人…”她的聲音有些飄忽,“那個黑鳳…蒲塗…孤想起來了。”
……
那是一片荒蕪的山野,天色陰沉,細雨淅瀝。
一座早已荒廢、殘破不堪的古廟裡,一個看上去約莫十歲出頭、衣衫破爛的小男孩蜷縮在角落裡。
他渾身是傷,鼻青臉腫,嘴角還殘留著乾涸的血跡,最觸目驚心的是他背後一對稚嫩的黑色羽翼,此刻也無力地耷拉著,羽毛凌亂,沾滿泥汙。
他叫蒲塗,出身於羽淵國最為顯赫的黑鳳王侯家族的分家。
然而,與主家那些天生光芒萬丈的同輩相比,他血脈稀薄,天賦平庸得近乎“恥辱”。
在一次決定分家資源分配的族內大比上,他被主家那位桀驁囂張、被譽為家族未來希望的長兄,以絕對的實力碾壓,像玩弄螻蟻般戲耍、毆打。
“廢物!連我一成力道都接不住的垃圾,也配姓蒲?也配擁有黑鳳血脈?”
長兄居高臨下,眼神輕蔑如看塵埃,“你的存在,就是家族的汙點!滾遠點,別髒了我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