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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 大雪封城前夜

那道暗紅色的微型訊號火花在夜空頂上一閃而逝,快得像錯覺。

陸霖川挑著羊毛簾子的右手僵在半空,眼角肌肉狠狠抽搐了兩下。大老粗喉結滾動,沒有聲張。

那是特偵排內衛打出的“全域清繳收網、暗樁拔除”安全訊號。

老首長親自佈下的天羅地網,到底把那群想在考前搞小動作的雜碎按死在了衚衕外圍。

陸霖川無聲地吐出一口白氣,指頭在窗稜上極輕地叩了叩。

他剛回身把鐵皮文具盒整整齊齊塞進蘇婉婉的帆布書包裡,炕頭裡側忽然傳來一聲極壓抑、極短促的抽氣聲!

“唔……”

聲音被牙齒生生截斷在喉嚨口,卻沉重得像是生鐵砸進泥潭。

陸霖川渾身毫毛瞬間炸立!

大老粗猛地扭頭,一步跨到炕沿前。

昏暗的檯燈光線下,蘇婉婉整個人蜷成了弓形,雙手死死摳住身下的粗布棉床單,指節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床單硬生生被她抓出了幾道深陷的褶皺!

豆大的冷汗從她額角、鬢角刷刷往下淌,臉色白得像剛粉刷過的石灰牆,下唇已被咬出了一道觸目驚心的青紫血痕。

高高隆起的腹部硬邦邦地鼓起,隔著厚線衣摸上去,堅硬得如同一塊燒透了又驟然冷卻的生鐵疙瘩!

十二月九日,大考前夜。

外頭的狂暴大雪早已經把房簷壓得嘎吱作響,積雪悄無聲息地漫過了門檻外的石階。

“婉婉!!”

陸霖川腦子嗡的一聲,兩百斤的身板險些直接栽倒在地,嗓子徹底劈成了尖銳的破鑼:

“怎麼了?!肚子疼?!要生了是不是?!操!老孫頭!小林!!”

大老粗徹底瘋了,右腳連棉鞋後跟都沒提上,整個人撲到炕前,寬大粗糙的手掌剛摸到蘇婉婉額頭上,那片冰涼黏膩的虛汗嚇得他心臟幾乎停跳!

“小林!搖總機!備車!!把後勤部帶減震的吉普車給老子拉出來!!”

陸霖川眼珠子瞬間充血暴凸,眼角崩裂,扯開嗓門咆哮,聲音震得房梁灰塵簌簌往下落。

他手忙腳亂扯過炕頭最厚的那床紅花羊毛被,張開雙臂就要把渾身顫抖的蘇婉婉往懷裡兜:“別怕……媳婦別怕!老子抱你去總院!老子扛著你走!!”

“砰!”

正房木門被狠狠撞開,帶進一股刺骨的雪腥味。

李嬸披著一件沒系紐扣的花棉襖連滾帶爬衝進來,腳底下甚至只穿了一隻棉鞋,臉色嚇得慘白如紙:“怎麼了這是?!婉婉!哎喲天老爺啊,這離預產期還有半個月呢!是不是見紅了?!是不是破水了?!”

安安也被這驚天動地的動靜吵醒了。

五歲半的小傢伙從裡屋光著腳丫子連滾帶爬跑出來,小秋褲拖在地上,看著滿頭大汗、痛苦蜷縮的母親,嚇得哇的一聲嚎啕大哭起來,兩隻小肉手死死抓住蘇婉婉冰涼的腳踝:

“媽媽!媽媽不疼!嗚嗚嗚……妹妹不許咬媽媽!阿爹你快救媽媽啊!!”

整個四合院剎那間亂成了一鍋滾燙的開水!

然而,在滿屋驚恐失措的混亂中心,那個被劇痛撕扯得渾身發抖的女人,卻做出了讓所有人屏息的動作。

蘇婉婉死死閉著眼,胸口劇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拉動的老風箱。

她沒有哭喊,甚至連第二聲呻吟都沒有漏出來。

左手死死摳進掌心,指甲幾乎刺破皮肉;

右手卻顫抖著、堅定地向上抬起,一把攥住了陸霖川瘋狂顫抖的手腕!

女人的手極冰,力道卻大得驚人,指節硬生生勒進了大老粗手腕的青筋裡。

“陸霖川……別……別嚎!”

蘇婉婉從齒縫裡硬擠出幾個字,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勁:“沒破水……見紅……也沒有!別動老子……把被子……放下!”

疼。

真疼。

那股子下墜的絞痛像是有一臺無形的液壓機在腹腔裡野蠻做功,將神經纖維一根根往死裡擰。蘇婉婉內心甚至荒誕地閃過一個念頭:前世做高壓管路爆破試驗都沒這麼受罪,這倆小祖宗挑這個時候發動,簡直比敵特還精準。

但她兩世為人磨礪出的理智,在劇痛中死死焊住了神經中樞。

沒有下墜的羊水感,宮縮雖然堅硬密集,但缺乏規律的潮汐節律。

她在跟自己的身體博弈!

“砰!”

院大門再次被粗暴撞開,兩道白慘慘的手電光撕裂風雪。

總院婦產科主任老孫頭穿著一身軍大衣,懷裡死死抱著個急救藥箱,領著兩個年輕小護士,深一腳淺一腳踩著沒過膝蓋的暴雪衝進屋。老頭子跑得帽子都歪到了耳後根,花白鬍子上全是凍結的冰碴子。

“讓開!都他孃的給老子滾開!圍在這兒吸氧呢?!”

老孫頭一把推開失魂落魄的陸霖川,甚至沒顧上暖手,先在自己棉大衣裡層把雙手搓熱,掏出冰冷的金屬聽診器貼進懷裡焐了三秒,這才極其利落地掀開蘇婉婉的線衣下襬。

聽筒壓在隆起緊繃的腹壁上。

整個屋子瞬間死寂下來,連安安都嚇得咬住小拳頭,抽抽搭搭不敢出聲。

老孫頭微閉雙眼,側耳傾聽,另一隻乾枯有力的手掌順著蘇婉婉的腹側穴位極其老道地寸寸按壓、觸診。

時間一秒一秒滑過,像鈍刀子在陸霖川心尖上割肉。

足足過了兩分鐘。

老孫頭緊鎖的眉頭猛地一鬆,長長地吐出一口帶著大蒜味的濁氣。

“行了!一個個哭喪著臉給誰看呢!”

老老軍醫沒好氣地白了陸霖川一眼,順手收起聽診器,抬手在陸霖川肩膀上狠狠拍了一巴掌:“虛驚一場!慌個屁!宮口閉得比老子保險櫃還緊!沒破水沒下墜!”

“那……那怎麼硬成石頭了?!”陸霖川聲音還在發顫,眼圈紅得嚇人。

“雙胎!八個半月!子宮肌層被拉伸到了生理極限,外頭風雪驟降十七度,神經受了寒氣刺激引發的強烈假性宮縮!”

老孫頭指揮小護士拉開藥箱:“去,弄個熱水袋裹上雙層毛巾,敷在神闕穴和下腹兩側!再衝一小碗溫鹽水,加半勺紅糖灌下去,補充電解質!”

熱毛巾和熱水袋迅速貼上腹壁。

一股溫熱緩緩透進冰冷緊繃的皮肉深處。

老孫頭坐在炕沿邊,寬厚的手掌順著蘇婉婉的腹直肌有節奏地輕緩推拿。

小半碗溫鹽水嚥下肚,蘇婉婉緊閉的雙眼終於緩緩睜開。

那一層駭人的慘白從她臉上一點點褪去,原本堅硬如生鐵的腹部,像被融化的積雪,緩緩鬆弛柔軟下來。兩個小傢伙在裡頭輕輕動了動,似乎剛才只是伸了個極其霸道的懶腰。

劇痛消退,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一樣,汗溼的衣裳貼在後背上。

蘇婉婉脫力般靠進陸霖川寬闊滾燙的胸膛裡。

大老粗兩隻大手虛虛環著她,渾身肌肉還在不受控制地劇烈篩糠。

鐵打的一軍主官,在槍林彈雨裡沒掉過一滴眼淚,此刻卻把滾燙的大黑臉貼在蘇婉婉被冷汗浸透的髮絲間,粗重的嗚咽聲憋在喉嚨裡,眼淚吧嗒吧嗒掉在她的鎖骨窩裡。

“老子……老子不考了。”

大漢咬著牙,破鑼嗓子哽咽得不成樣子:“婉婉,清華咱們不去了……不受這罪了,咱們明天就住進總院特護房待產……”

“說什麼胡話。”

蘇婉婉費力地抬起手臂,指尖有些發軟,卻精準地捏住了男人胡茬扎手的下巴。

她微微側過頭,迎著陸霖川那雙滿是血絲的牛眼珠子,蒼白的唇角甚至緩緩勾起了一抹極淡、卻驚心動魄的戲謔笑意:

“陸霖川,臨陣脫逃,按軍法是要吃槍子的。”

蘇婉婉深吸一口氣,覆在腹部的大手輕輕撫過肚皮,嗓音微啞,字字鏗鏘:

“你剛才沒聽老孫頭說?胎心結實著呢,跳得跟戰鼓一樣。”

她將臉頰貼在男人滾燙的胸膛上,聽著裡頭如擂鼓般的心跳,輕聲笑道:“放心吧,老蘇家的種,骨子裡流著機油和鋼水,懂事得很。不等到明早把那套滿分卷子答完,這倆小祖宗,捨不得出來見他們這個愛哭鼻子的老子。”

陸霖川又哭又笑,狠狠抹了一把臉,用力點頭:“成!老子聽你的!答卷!考清華!”

屋裡的李嬸擦著眼淚笑了,老孫頭笑著搖了搖頭,背起藥箱退到外間。

安安吸溜著鼻涕,重新爬上炕,小手輕輕貼在媽媽柔軟下來的肚子上,小臉蛋蹭著被角,滿足地閉上眼睛。

……

狂風在窗外繼續肆虐,將老洋槐樹的枯枝吹得嗚嗚悲鳴。

暴雪如鵝毛般從鉛黑色的雲層深處狂暴傾瀉,將整座四九城死死封印在純白與極寒之中。

然而,在這間瀰漫著中藥香、熱毛巾蒸汽與男人滾燙汗味的四合院正房裡,天地間那股狂暴的肅殺,被徹底融化成了一汪寧靜的春水。

時間一分一秒滑過。

風聲漸漸止歇,東方天際的重重陰霾撕開了一道極細微的慘白色晨曦。

“當——當——當——”

正房牆壁上那面發黃的上海牌老機械掛鐘,沉重而清脆地敲響了清晨六點的鐘聲。

第一聲。

第二聲。

第六聲!

悠揚的金屬鐘鳴迴盪在整條風雪初歇的衚衕上方。

蘇婉婉霍然睜開雙眼,眸中清亮如雪,鋒芒畢露。

大雪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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