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套話
“這麼嚴重？”喬芷寧不由捂住了嘴，眼中滿是懊悔：“怪我，我還瞧著海棠花樣好，又是眼下最時興的款式，想著妹妹定然會喜歡呢，卻沒想到竟戳了妹妹的傷心處。”
“可這好端端的海棠，怎麼就成了不祥之兆了呢？”
婉兒咬著下唇，沉默了許久，才終於哽咽著開口。
“好姐姐，我只同你說這些，姐姐聽了，可千萬不要笑我。”
“傻丫頭，怎麼會呢。”喬芷寧掏出帕子，替她擦了擦眼淚：“我的心肝妹妹，哭得我心疼死了。有什麼話咱們好好說，可不許再掉金豆子了，這麼標緻的一張臉，哭花了多可惜。”
婉兒被她這句話逗得扯起嘴角笑了一下，艱難開口道：“姐姐，我原本……是清風樓的藝伎。”
說完這話，她立刻抬起眼盯著喬芷寧，生怕她流露出什麼嫌棄的神色。
可喬芷寧只是微微一怔，隨即便神色如常。她輕輕握住婉兒的手，說道：“這世道，女子立足本就艱難。你若是因為這個便怕我嫌棄於你，便是小瞧我了，也小瞧我們這些日子相處的情分。”
婉兒的眼眶一瞬間便溼了。她再也抑制不住，將心裡頭壓了許久的話全都倒了出來。
“我自幼便被賣進清風樓，從來沒有出去過。嬤嬤管得嚴，即便是花了大價錢來瞧我的公子，也不許我們與他們過多接觸。大多是隔著簾子見一面，說上幾句話，彈琴賦詩，往後便再也沒有緣分了。”
她頓了頓，聲音忽然變得柔軟起來。
“三郎是唯一一個我見了許多面的男子。”
提起陳良，她的神色輕快了許多：“他跟從前來的那些男人都不一樣，不僅肯為我花錢，還設身處地地為我著想。他說他對我一見傾心，記得我髮間那支玉簪的樣子，於是特地照著那花樣，打了一對一模一樣的金簪送給我。”
“從前從來沒有哪個男人，覺得我在清風樓裡是受苦的。唯有三郎不一樣。他那日看著我，眼裡盡是疼惜，他對我說，你從未見過外面的景色，終日被關在這樓裡，實在是太苦了。”
她好似已經陷入了回憶中，哽咽著道：“那晚我在他懷裡哭了一整夜，他抱著我，哄了好久好久。說一定會替我贖身，把我帶出去。”
“清風樓的姑娘從來沒有過贖身的先例。嬤嬤開出的價碼高得嚇人，沒有哪個男子捨得花那麼大的價錢來要一個青樓女子。可是三郎他做到了。我不知道他花了多少銀子，也不知道他是怎麼說服嬤嬤的，可那日嬤嬤竟鬆了口，允我隨他出去一夜。”
現在想起那個夜晚，婉兒依舊神情激動。
“那是我這輩子第一回離開清風樓。他帶我去了他的別院，院子裡點著好多盞燈，亮堂堂的，像是要把我這輩子沒見過的好光景，一晚上全補給我。”
“那天晚上……我們……”
婉兒的臉上驟然飛起兩團紅暈。她垂下頭去，後面的話再也說不出口。
喬芷寧自然猜到發生了什麼，握著她的手拍了拍。
婉兒深吸了一口氣，繼續道：“旁人都覺得我們清風樓的女子髒。可我們從不隨意與男子同房，他確確實實是我的第一個男人。”
“那天早上，他看見床上的落紅，欣喜若狂。他抱著我說我是他的，早上又哄著我來了一回，還說以後一定要把我娶進家門，堂堂正正地讓我做他的夫人。”
婉兒的情緒驟然激動起來，緊緊握著芷寧的手：“他不嫌棄我的出身，他只是喜歡我這個人！要娶我回家！我、我從來沒有想過還能像普通姑娘一樣嫁人生子，姐姐，你說我是不是三生有幸，才能遇上三郎這樣的男人？”
喬芷寧張了張嘴，卻一時說不出話來。
這哪裡是三生有幸？分明是三生倒黴才會遇上這等事！
她原先不過是為了套話才來接近婉兒，可此時此刻，卻真的覺得婉兒有些可憐
喬芷寧本以為青樓中的女子見慣了迎來送往，最知曉男人的薄情寡義，不會被這種拙劣的把戲哄騙。
可沒想到，這婉兒竟被那嬤嬤養成了一張白紙，嬤嬤只教她如何彈琴唱曲討恩客歡心，卻全然不知人性險惡。
陳三是富商子弟。商戶之家最重門當戶對，往上攀附不了世家大族，至少也要娶個同為富商的小姐來鞏固根基。怎麼可能娶一個青樓女子做正妻？那會被人戳著脊樑骨笑話，這輩子都別想抬起頭。
以陳家行事的狠勁兒，不過是哄著婉兒玩玩罷了。
只有這傻丫頭，全信了。
可喬芷寧此刻什麼也不能說。她壓下心中的百感交集，輕聲問道：“他既待你這般好，又怎會讓你對著海棠如此傷懷呢？”
婉兒的臉色驟然煞白。眼中那點光亮也逐漸消失。
“我在他那處別院裡，一共住了三日。他日日陪著我，帶著我飲酒賞花，聽我彈琴，院裡的丫鬟婆子都拿我當夫人一樣伺候著，我以為那就是我的家了，只要他替我贖了身，我便等著他娶我便是。”
“可是……那日我午睡醒來，走進書房，卻看見……”
她聲音哽了哽，才繼續道：“看見那個日日在我跟前伺候的丫鬟，就坐在他腿上。”
“我氣瘋了，衝上去便把那丫鬟撕扯下來。他當時還哄著我，說只是隨口調笑了幾句，真心喜歡的人只有我一個，日後是要將我娶回家的，讓我不要為了這點小事吃醋。”
“他說的那樣真切，之前對我的好也做不得假，我自然便信了。”
“可當晚，那小丫鬟便跑到我跟前來，痛罵了我一番，還說三郎在家裡早有了婚約，再有兩個月便要成親了！”
“我那時自然是不信的。”婉兒的語氣忽然急促起來：“我怎會信一個丫鬟的鬼話？她不過是嫉恨我得了三郎的心，才編出這些話來挑撥離間！”
“可她卻對我說，三郎貼身收著一隻繡了海棠的荷包，那是他未過門的娘子親手繡了贈他的定情信物！”
“當晚三郎來尋我的時候，我果然在他貼身的衣衫裡，翻出了那隻繡著海棠的荷包。我質問他這是從何而來的？”
婉兒此時已經泣不成聲，哭著緩了一會，才繼續道：“他平日裡那樣溫柔，那天晚上卻忽然變了個人。他一把將我推開，我摔在了地上，他也只冷眼看著我，罵我不懂事，疑神疑鬼，還將之前送我的那對金簪扔了出去！”
“我哭了一整夜。第二天天還沒亮，他便讓人把我送回了清風樓，讓我好好靜靜。從那以後，我便再也沒有見過他。”
亭子裡微風穿堂而過，許久沒人說話。半晌後，婉兒突然開了口。
“可我知道，他是要娶我的。他只是一時生我的氣，氣消了就會來找我的。回去後，我一直沒有讓任何男人再近我的身子，我要乾乾淨淨地等他回來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