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清醒卷
不一會兒,出來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穿著青布長衫,麵皮白淨,一雙眼睛精明又和氣。他手裡正翻著其中一本,一邊走一邊看,嘴裡唸唸有詞。
“東家,就是這位公子。”夥計介紹道。
中年人抬起頭,上下打量了林若若一眼,拱手道:“在下姓陳,是這聚文齋的東家。敢問公子貴姓?”
林若若還了一禮:“免貴姓林。”
“林公子,”陳東家舉起手裡的冊子,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這幾本話本子,是您寫的?”
林若若點點頭:“閒來無事,寫著玩的。不知陳東家瞧著,可還入眼?但說好東家只能看前十頁。”
陳東家沒急著回答,而是把五本冊子都攤開,一頁一頁地翻。
他翻得很快,但每翻到關鍵處,就會停下來,再看兩眼,然後繼續往下翻。
很快,十頁就看完了,但心裡卻像貓抓一樣,欲罷不能,他很想知道後來怎麼樣了?
林若若站在櫃檯前,手心微微出汗。
她不知道這些東西在旁人眼裡到底是什麼成色。
寫的時候,她只是悶得慌,把心裡那些翻來覆去想了無數遍的東西寫出來。
她在現代看過太多小說了,那些故事裡的千金小姐,似乎一輩子只做兩件事——等人來愛,和被人愛。
她看得多了,就覺得膩,就想寫點不一樣的。
可不一樣的,就一定是好的嗎?
陳東家翻完了最後一本,抬起頭,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林公子,”他說,“您這幾本話本子,路子走得野。”
林若若心往下沉了沉:“陳東家覺得不好?”
“不是不好,”陳東家搖搖頭,目光裡卻多了些東西,“是……新鮮。”
他把第一本翻開,指著其中一段,念道:
“‘她站在城門口,看著那個男人越走越遠,忽然想,她追了他八百里,到底追的是什麼?是愛嗎?不是。她追的只是一個念想,一個自己編出來的念想。她從來沒有問過自己,她到底想要什麼。’”
唸完,他抬頭看著林若若:
“林公子,這話本子裡的姑娘,跟旁人寫的不一樣。旁人的姑娘,追到了就是一輩子,哪怕吃苦受罪也是心甘情願。可您寫的這個,追到半路,忽然不追了,掉頭回家了。”
林若若點點頭:“是。”
“還有這個,”
陳東家又翻開另一本,“世家公子跟青樓頭牌好了三年,替她贖了身,置了宅子,可到頭來,那姑娘自己走了。她說,‘公子愛的是那個在臺上唱曲的我,不是這個在廚房裡給您做羹湯的我。您把我從臺上拽下來,塞進宅子裡,我就不是我了。’”
他頓了頓,看著林若若,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林公子,您這些話本子,寫的不是情愛,是……醒。”
林若若愣了一瞬,隨即笑了。
“陳東家好眼力。”
陳東家把那五本冊子摞在一起,手指在封面上輕輕敲了敲,沉吟片刻,開口道:
“林公子,我也不跟您繞彎子。您這幾本話本子,路子野,可野得好。如今市面上那些話本子,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個路數,我都看膩了,更別提那些買書的客人。您這個……新鮮,有嚼頭。”
他豎起一根手指:“一百兩一本。五本,五百兩。”
林若若心頭一跳。
一百兩一本,比她想的多了不少。她原本想著,能賣個二三十兩一本就不錯了。
可她面上不顯,只是微微皺了皺眉,像是有些猶豫。
陳東家見狀,連忙道:“林公子,這個價不低了。您這些話本子,我得重新抄錄、製版、印製,還得找人畫插圖,前期的投入不小。我出一百兩一本,是真心看好。您要是覺得低了,咱們可以商量分成——賣出去一本,給您抽三成。”
林若若想了想,搖搖頭:“不用那麼多,抽兩成就很好。只是……”
“只是什麼?”
林若若指了指那幾本冊子:“我想問問,陳東家打算怎麼印?我的名字……不想署真名。”
陳東家笑了:“這個您放心。寫話本子的,十個裡有八個都不署真名。您想署什麼,我給您署什麼。”
林若若想了想:“就署……‘清醒居士’吧。”
“清醒居士,”陳東家唸了一遍,點點頭,“好,好。正合這些話本子的意思。”
他讓夥計去取銀票,自己又翻了翻那幾本冊子,越翻越喜歡,忍不住又問:“林公子,您這些話本子,還有後續嗎?這個《清醒記》,才寫了五卷,後頭呢?”
林若若搖搖頭:“後頭還沒寫。不過……我往後會接著寫的。寫好了,還來找您。”
陳東家大喜過望,連忙道:“那說定了!林公子,往後您寫多少,我收多少,還是一百兩一本!繼續給您分成。”
夥計把銀票取來了,五張,一張一百兩,嶄新的。
林若若接過銀票,仔細收好,朝陳東家拱了拱手:“多謝陳東家。”
“林公子客氣了。”陳東家也拱手還禮,又道,“林公子,我多嘴問一句——您這些話本子裡的那些女子,那些幡然醒悟、掉頭就走的女子,是怎麼想出來的?寫得實在是……太真了。”
林若若沉默了一瞬,笑了。
“大概是……見得多了吧。”
從聚文齋出來,林若若快步走到巷子裡,趙長風正靠在馬車旁等她。
看見她出來,他迎上前,目光在她臉上溜了一圈,低聲問:“成了?”
林若若沒說話,只是從懷裡掏出那五張銀票,在他面前晃了晃。
趙長風的眼睛瞪大了:“五百兩?”
“一百兩一本。”林若若笑了,“五本,五百兩。”
趙長風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
林若若把銀票收好,卸了易容,換回自己的衣裳,跳上馬車,往他肩上一靠:“走吧,回家啦。”
趙長風趕著車,走了好一會兒,忽然悶聲悶氣地開口:“若若。”
“嗯?”
“你寫的那些話本子……真有那麼好看?一百兩一本?”
林若若撲哧一聲笑了:“你又不識字,問這個做什麼?”
趙長風耳根紅了紅,嘟囔道:“我識字不多,可我可以聽你念嘛。”
林若若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得眉眼彎彎。
“好,”她說,“等回了家,我念給你聽。”
馬車轔轔地往京郊去,日光正好。
空間裡,大白正趴在御風背上,兩隻動物擠在一起曬太陽。
大白打了個哈欠,迷迷糊糊地說:“主人今天又掙了五百兩……御風,你說咱們主人是不是越來越厲害了?”
御風沒說話,只是耳朵動了動,眼睛半睜半閉,像是在聽,又像是在笑。
陽光從空間的天空灑下來,暖洋洋的,照得每一片草葉都發著光。
那五本話本子安安靜靜地躺在聚文齋的櫃檯上,封面上“清醒居士”四個字,墨跡未乾。
陳東家又翻了一遍,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對夥計道:“加緊製版,這個月就要印出來。我估摸著,這些話本子,要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