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易容
城北的後面幾家,有侍衛也有混混。趙長風一一指給她看:
這一家是侍衛,那一家是混混。
每一家的光景都差不多——爹孃盼著兒子,妻兒等著丈夫,不知道他們在外頭做過什麼,只知道他們走了,沒有了訊息。
林若若每一家都進去,每一家都溫聲軟語,每一家都留下一錠銀子。
那些她曾經恨過的人,那些想要她命的人,此刻都成了這些老人嘴裡“懂事的兒子”,這些女人嘴裡“能幹的丈夫”,這些孩子嘴裡“想見卻見不到的爹爹”。
她忽然覺得,恨,沒那麼重要了。
最後一家是個姓鄭的。鄭新是個孤兒,吃百家飯長大的,沒家沒業,也無牽無掛。他要上山那年,村裡人都湊了點錢給他當路費。
“鄭新也是混混。”趙長風說,“小時候可憐,長大了沒人管,就跟孫二他們混在一起。後來到了咱們那,反倒踏實了幹活也捨得下力氣。”
趙長風找到那個村子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村裡人聽說鄭新託人帶信回來,都圍了過來。有老的有少的,有男的有女的,擠了一院子。
趙長風把鄭生的話說了一遍——說他好著呢,說謝謝大夥兒,說他往後掙了錢,一定回來報答。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太抹著淚說:“那孩子,苦命啊。從小就沒人疼,東家一口西家一頓的。我還當他在外頭遭了難……”
林若若把銀子遞過去:“這是鄭新讓帶給大夥的。不多,是他的心意。”
老太太推辭不受,說那孩子自己攢點錢不容易。林若若就把銀子給了村長,讓村長安排。
十家,跑完了。
從村子裡出來,天已經快黑了。
林若若坐在馬車裡,靠著趙長風,忽然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累嗎?”趙長風問。
“不累。”林若若說,“就是有點……說不上來。”
趙長風沒說話,只是把她攬得更緊了些。
馬車轔轔地往前走,往客棧的方向。
林若若靠在他肩上,忽然輕聲說:“長風,我今天看了那些人家,忽然覺得,我好像沒那麼恨他們了。”
趙長風低頭看她。
“他們做過壞事,想殺我,可他們的爹孃不知道,他們的妻兒不知道。在他們家裡人眼裡,他們是兒子,是丈夫,是爹爹。我就想,要是他們的家裡人知道他們做過什麼,該多傷心。”
林若若頓了頓,又道:“現在這樣挺好。他們在山上,跟著你好好做人,掙的錢拿回來養活家裡人。他們改了,家裡人也不傷心。兩全其美。”
趙長風沉默了一會兒,輕聲道:“你能這麼想,真好。”
林若若笑了笑,往他懷裡鑽了鑽:“明天咱們去賣藥材吧。”
趙長風點點頭:“好。”
第四日一早,兩人開始準備。
林若若從空間裡挑了兩棵百年人參,兩棵靈芝——都是她之前在山裡找的種子,種在空間裡,長得飛快。外頭一年,空間裡不知道過了多少年,藥性足得很。
趙長風去街上買了些東西——兩套舊衣裳,一頂破氈帽,還有一些瓶瓶罐罐的胭脂水粉。
回到客棧,林若若關上門,開始搗鼓。
她先給趙長風易容。把眉毛畫粗些,眼角畫下些,臉色弄暗些,再粘上一撮小鬍子——一個三十來歲的莊稼漢,就這麼出來了。
對著鏡子看了看,趙長風自己都愣了一下。
“這……這是我?”
林若若笑了:“別動,還沒完呢。”說著往他臉上點了些東西,又把那頂破氈帽扣在他頭上,“行了。你照照。”
趙長風照了照鏡子,又愣了一下。
鏡子裡的那個人,他完全不認識。
輪到林若若自己。她對著銅鏡,把眉毛畫淡些,臉塗黃些,眼角畫上幾道細紋——一個二十七八歲、普普通通的小媳婦,就這麼出來了。
她又從包袱裡翻出一件灰撲撲的舊衣裳,換上,再把頭髮重新梳過,盤了個尋常的髻。
趙長風看著她,忽然笑了。
“笑什麼?”林若若問。
“笑你。”趙長風說,“變成這樣了,眼睛還是你的眼睛。”
林若若抿嘴笑了,湊過去在他臉上親了一下:“走吧,夫君。”
兩人先去了城南的藥鋪。
那是一間不大不小的鋪子,門臉挺乾淨,招牌上寫著“同仁堂”三個字。林若若在門口站了站,看了看裡頭的人,才邁步進去。
櫃檯後頭站著個掌櫃的,四十來歲,白白淨淨的,正拿著把小秤在稱藥。
林若若走過去,低聲問:“掌櫃的,收藥材嗎?”
掌櫃的抬頭看了她一眼,又看看她身後跟著的趙長風,目光在他們身上溜了一圈,問:“什麼藥材?”
林若若從懷裡掏出那棵人參,放在櫃檯上。
掌櫃的眼睛一下子直了。
他放下小秤,拿起那人參,翻來覆去地看,又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半天才抬起頭,聲音有些發緊:“這位大嫂,這人參……您從哪得來的?”
林若若早有準備,低聲道:“家裡老人傳下來的。如今急著用錢,只好賣了。”
掌櫃的又看了她一眼,沒再多問,只道:“您稍等,我請我們東家來看看。”
說著進了後頭。
不一會兒,出來一個老者,六十來歲的樣子,戴著副老花鏡,鬚髮花白。他一出來,眼睛就落在那棵人參上。
拿起來,看了看,聞了聞,又掰了一小點鬚子放在嘴裡嚼了嚼。
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百年老參,藥性足得很。這位大嫂,您打算賣什麼價?”
林若若看向趙長風。
趙長風悶聲悶氣地開口:“您給個價。”
老者沉吟了一下:“三百兩。”
“太便宜了,不賣。”林若若收起老參,毫不猶豫,轉身就走。
“停停停!你這個小娘子,一句不說,掉頭就走!你倒是還個價啊!”老者在後面急了,鬍子都翹了!
“你這老人家不實在,走了!”若若回頭看了一眼。
“你回來!這個小娘子!”老者衝她擺擺手。
林若若衝著身前的趙長風挑了挑眉,然後慢吞吞地轉過身去,走了回去。
老者看到她回來,迎上前去,壓低聲音,“五百兩!這絕對是公道價了!”
林若若心裡有數——這個價,公道。
但她沒說話,只是把另一棵人參也拿了出來。
老者的眼睛又直了。
“這……這還有一棵?”
林若若點點頭:“您要收,就兩棵一起收。”
老者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深吸一口氣:“兩棵一起,一千兩。不能再多了。”
林若若看向趙長風。
趙長風點點頭。
“成。”林若若說。
老者鬆了口氣,讓掌櫃的去拿銀票。不一會兒,一疊銀票遞過來,趙長風接過去,數了數,揣進懷裡。
兩人從藥鋪出來,拐進一條小巷,快步往前走。
走了半條街,林若若忽然輕聲笑了。
趙長風看她:“笑什麼?”
“笑咱們。”林若若說,“跟做賊似的。”
趙長風也笑了。
兩人七拐八繞,換了身衣裳,重新易了容,去了城北的另一家藥鋪。
這回林若若扮的是個三十來歲的媳婦,趙長風扮的是個趕車的把式。
靈芝比人參還稀罕些,掌櫃的看了又看,問了又問,最後兩棵一起,給了一千三百兩。
從藥鋪出來,天已經擦黑了。
兩人找了條僻靜的小巷,把衣裳換回來,易容卸乾淨,才慢慢往客棧走。
回到屋裡,關上門,林若若把銀票拿出來,一張一張數。
一千兩,加一千三百兩,一共兩千三百兩。
她看著那一疊銀票,忽然有些恍惚。
趙長風從後頭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上,輕聲問:“想什麼呢?”
林若若靠在他懷裡,輕聲道:“在想……幾個月前,我還是侯府的千金小姐,手裡頭幾百兩銀子都不當回事。如今這兩千多兩,卻覺得沉甸甸的。”
趙長風沒說話,只是把她抱得更緊了些。
林若若把錢收好,轉過身,摟著他的脖子,看著他的眼睛。
“長風,”她說,“往後咱們好好過日子。”
趙長風低頭,在她額上輕輕一吻。
“好。”
窗外的夜色漸漸深了。
空間裡,大白正趴在御風旁邊,絮絮叨叨地說著今天的事——說主人賣了人參和靈芝,說主人掙了兩千兩百兩銀子,說主人可高興了。
御風安靜地聽著,偶爾打個響鼻。
大白說累了,往它身上一靠,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御風低下頭,用鼻子輕輕碰了碰它,然後也閉上眼睛遠處,一棵大樹後,白虎露出半個腦袋,晃了晃,也沉沉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