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老太太,這都是你活該!(四更,3500字)
翌日,天色微明。
晨曦尚未刺破京城的薄霧,將軍府的青布馬車已是緩緩駛出。
賈環身著翰林院官服,坐在車內閉目養神。
行至榮國公府那硃紅班駁的大門前時,馬車忽地緩了緩。
賈環心中微動,撩起車簾一角,淡淡地朝外瞥了一眼。
只這一眼,他那古井無波的眸子裡,便倏地閃過一絲瞭然。
只見榮國公府那素來冷清的門前,此刻竟停著兩輛不起眼的騾車,幾名瞧著是“聚源當”夥計打扮的人,正從車上往下搬著幾口大箱籠。
那些箱籠,賈環雖未親見,卻也知曉,定然是賈赦昨日“當”出去的贓物。
董翎此舉,當真是快、準、狠。
這般原封不動地將“贓物”送回榮國公府,卻不明說緣由,只託辭是“賀禮”,這不啻於是將賈赦那塊最後的遮羞布,當著闔府上下的面,狠狠撕下!
更是將這榮國公府大房、二房之間早已潰爛流膿的矛盾,徹底挑破在光天化日之下。
收網了。
賈環的嘴角,勾起那抹極淡的弧度。
他緩緩放下車簾,隔絕了那註定要上演的一出好戲,聲音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
“走吧,上朝。”
*
與此同時,榮國公府,榮禧堂。
賈母自那日受了奇恥大辱,又舍了畢生榮光之後,整個人便似被抽乾了精氣神,一直昏昏沉沉地睡著。
這一早,她才悠悠轉醒,只覺得渾身痠痛,心口更是堵得慌。
鴛鴦正端著一碗燕窩粥,小心翼翼地侍奉著,忽見外頭一個管事婆子滿臉喜色地快步走了進來,屈膝請安道:
“老太太,大喜啊!外頭……外頭有客商送來了幾大箱賀禮,說是感念國公府的恩德,特來孝敬您的!”
“賀禮?”
賈母聞言,那雙渾濁的老眼倏地一頓,心中滿是疑竇。
如今賈家都這般光景,賈政、寶玉才剛從天牢裡放出來,滿京城誰不是避之唯恐不及?怎地……竟還有人敢上門送“賀禮”?
這其中,怕不是有什麼蹊蹺?
王夫人此刻亦是形容枯槁,聽聞此言,那張死灰般的臉上,也勉強擠出幾分希冀。
莫非……
是哪家王爺見風向轉了,又來示好了?
“扶我……扶我出去看看。”
賈母的聲音沙啞。
鴛鴦連忙攙扶著賈母,王夫人亦是強撐著跟在後頭。
待一行人繞過影壁,來到正廳前的庭院中時,只一眼,賈母的腳步便猛地頓住了!
只見那幾口敞開的箱籠之中,哪裡是什麼金銀賀禮?
那尊她陪嫁過來的前朝青花大瓶……
那方她私庫裡珍藏的宋徽宗端硯……
還有那對……那對她壓箱底的、連賈政都不知道的汝窯茶盞!
“哇——”
賈母只覺得眼前一黑,腦中“嗡”的一聲巨響,又是一口逆血險些噴湧而出。
她身子猛地一晃,腳下一個趔趄,若非鴛鴦死死架住,只怕當場便要栽倒在地。
“老太太!”
“內賊!家裡……出了內賊啊!”
賈母那雙老眼瞬間佈滿了血絲,她死死抓著鴛鴦的手,指甲幾乎要掐進肉裡。
她那淒厲的聲音,因極度的憤怒與驚恐,變得尖利刺耳:
“傳話下去!傳話下去!”
“府裡所有的主子、哥兒、姑娘,有一個算一個,立刻!馬上!都給我滾到榮禧堂來!”
“我倒要看看!是誰……是誰敢挖我賈家的根!是誰敢偷我的陪嫁!!”
*
大房院內。
賈赦昨夜食髓知味,後半夜又揣著兩件古董去了當鋪,換回了白花花的銀子。
此刻,他正摟著那新得的美婢,睡得酣甜,忽地便被外頭震天的哭嚎聲與急促的腳步聲驚醒。
“吵什麼吵?!大清早的,一個個都號喪呢?!”
賈赦不耐煩地坐起身,正欲發火,卻見邢夫人那心腹婆子王善保家的,白著一張臉,連滾爬地衝了進來:
“大……大老爺!不好了!老太太……老太太她……傳喚府裡所有人,立刻去榮禧堂!說是……庫房被盜了!”
“什麼?!”
賈赦聞言,只覺得“咯噔”一聲,那點酒意瞬間醒了個乾乾淨淨!
一股莫大的不祥之感,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臟!
他……他昨夜才去過!
怎地……怎地今日就東窗事發了?!
“老爺……這……”
邢夫人亦是面色煞白,抓著被角的手,抖個不停。
“慌什麼?!”
賈赦色厲內荏地喝罵一聲,只是那微微發顫的聲音,卻暴露了他內心的驚恐。
他強自鎮定,腦子飛快地轉著。
不可能!那鑰匙只有鴛鴦有備用的,他做得那般神不知鬼不覺……
定然是……定然是二房那起子下人手腳不乾淨,偷了東西,如今卻要鬧得闔府皆知,好將這髒水潑到他大房的頭上來!
想到此處,賈赦心中反倒是生出了幾分“理直氣壯”的怒意。
他一把推開邢夫人,匆匆套上外袍,沉著臉道:
“走!去看看!我倒要瞧瞧,是哪個不要命的狗東西,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
榮禧堂內,此刻已是黑壓壓跪了一地。
賈璉、王熙鳳、探春、惜春……乃至各房的管事、婆子,無不噤若寒蟬。
賈母端坐在上首,那張面如金紙的老臉上,罩著一層寒霜,那雙渾濁的老眼,如同鷹隼般,死死剮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正廳中央,那幾口大箱籠敞開著,裡面的“贓物”刺眼地擺放著。
賈赦一踏入榮禧堂的門檻,當他看到那些本該在當鋪裡,如今卻原封不動擺在正廳的“寶貝”時……
他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全褪盡了!
他只覺得兩腿一軟,險些當場失態,癱倒在地!
完了!
這是……這是被人當場抓獲,還將贓物送了回來?!
“老大。”
賈母那冰冷沙啞的聲音,緩緩響起。
賈赦渾身一個激靈,強撐著跪下:“母……母親……”
“你來的倒是不慢。”
賈母的目光,如同兩把淬了冰的刀子,死死地釘在賈赦那張煞白的臉上:
“你……可有什麼話要說?”
賈赦的心“砰砰”狂跳,他哪裡還敢抬頭?只是將頭死死抵在金磚之上,顫聲道:
“母親明鑑!兒子……兒子不知母親所言何事啊!兒子聽聞府中遭了賊,亦是心急如焚,正要來稟告母親,嚴查此事!”
“嚴查?”
賈母冷笑一聲:
“好,好一個嚴查!”
“邢氏!”
邢夫人聞言,身子一抖,亦是連忙跪倒,只是那眼中卻滿是慌亂,磕磕巴巴地幫腔道:
“老太太……老爺他……他昨夜,一直與妾身在院中,實、實是不知此事啊!老太太,這定然是府裡哪個手腳不乾淨的下人,內外勾結……”
“夠了!”
賈母猛地一拍扶手,那聲音淒厲:
“鴛鴦!”
“奴……奴才在……”
鴛鴦早已是哭得不成人形,她重重地磕了一個頭,聲音裡滿是絕望與羞愧:
“老太太……是奴才的錯……是奴才……有負老太太的信任……”
“是……是大老爺……”
鴛鴦泣不成聲:“大老爺他……他先前以‘取人參為老太太吊命’為由,哄騙了奴才,說是您准許的……奴才……奴才便將那備用鑰匙給了他……”
“後來……後來他又以‘變賣古董為寶二爺打點’為由,又……又要去了第二次……”
“奴才……奴才當真是豬油蒙了心!奴才該死!奴才該死啊!”
此言一出,滿堂死寂!
邢夫人那張臉,瞬間血色全無,癱軟在地。
賈赦更是如遭雷劈,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做夢也沒想到,這老虔婆竟是早有防備,竟是連他哄騙鴛鴦的次數,都一清二楚!
“孽畜!!”
賈母用盡了全身的氣力,抓起身旁的引枕,狠狠地砸在了賈赦的頭上!
“賈赦!你這個畜生!!”
賈母那雙老眼中,流出的已是血淚:
“我……我究竟是哪裡虧待了你?!”
“你是長子!又襲了爵!這偌大的國公府,哪一樣……將來不是你的?!”
“你……你竟敢……竟敢夥同外人,盜竊我的私庫!你這是要挖我的心啊!!”
賈母捶胸頓足,哭得肝腸寸斷。
這一刻,所有的偽裝,所有的算計,都被徹底撕碎。
賈赦被那引枕砸得一個趔趄,他抬起頭,那張素來只知吃喝享樂的臉上,此刻竟是扭曲成了一團。
羞憤、怨毒、不甘……種種情緒交織,讓他那僅存的理智,徹底崩斷了。
他索性……破罐子破摔了!
“虧待?!”
賈赦竟是“嘿嘿”冷笑起來,他猛地從地上站起,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此刻滿是怨毒瘋狂:
“老太太!您還有臉問我?!”
“您這一輩子,心裡何曾有過我這個大房?!您眼裡……就只有我那個二弟!就只有那個賈政!”
“憑什麼?!”
賈赦指著自己的鼻子,聲音淒厲:
“明明我才是長子!可您呢?您打小便偏心二房!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樣,不是緊著二房?!”
“如今更是!”
賈赦的目光,掃過一旁早已嚇傻的王夫人,聲音愈發怨毒:
“他賈寶玉一個廢物!一個貽誤軍機的死囚!您為了給他買官,十萬兩銀子眼都不眨一下就拿出去了。”
“您為了保他的命,連您超品誥命的體面都舍了,連這國公府的家底都掏空了。”
“那我呢?!”
賈赦指著那些箱籠,竟是狀若瘋魔般大笑起來:
“我也是您的兒子,璉兒也是您的親孫子。您可曾……可曾為我們大房這般盤算過一分一毫?!”
“您不給!您偏心!那我就……自己拿!”
“我不過是拿回一點點……本就該屬於我的東西罷了,我有什麼錯?!”
他一步步逼近賈母,那張扭曲的臉上,滿是報復的快意:
“我告訴您!我賈赦……就是被您逼的!榮國公府有今日,二房有今日,寶玉有今日……全都是您這老虔婆……一手造成的!”
“您活該!!”
“你……你……”
賈母聽著這大逆不道、誅心刺骨的言語,只覺得胸口一陣劇痛,那雙圓瞪的老眼,死死地盯住賈赦。
她猛地張開嘴,似是想說什麼,卻只發出一聲嗬嗬聲。
“哇——”
又是一口黑血噴出,賈母的身子,如同被抽斷了線的木偶,重重地從榻上栽倒了下去。
“老太太——!!”
榮禧堂內,哭聲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