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9章 青龍軼事(四)
這一年的冬天來得比去年還要早。
陳曦的前進之旅也稍微在一個相當靠近繁華大城市的小城鎮停留下來。
由於沒有身份證之類的東西,他身上哪怕有錢也不好去開旅館啥的。
反正以他的體質來說,現在睡在什麼地方都沒差了。
所以,陳曦先是相中了一個橋洞底下。
那裡既可以遮擋風雪,還遠離熱鬧的街道,不容易被人舉報有流浪漢而驅趕。
然而,當他在橋洞下住了幾天後,某一日出去買肉回來,發現自己的窩被一群人給霸佔了。
那夥人一共有五個。
他們全部都是三十來歲的成年男人,看起來比陳曦高了不止一星半點。
從穿著打扮和身材來看不像是流浪漢,或許是什麼流竄人員之類的。
陳曦的橋洞被他們用破木板和紙殼圍成了一個小隔間,裡面還放著不知道他們從哪兒找來的被子和幾個裝東西的蛇皮袋。
此時正擺了一地撲克牌和啤酒瓶邊喝邊玩兒。
陳曦本不想和他們有任何交集。
奈何自己的東西還在橋洞底下。
在經過了一系列的全障礙交涉後,雙方之間爆發了強烈的爭鬥。
好在陳曦憑藉自己敏捷的身手,在幾人的包圍下成功搶回了自己的東西。
他沒有打算奪回那個橋洞。
因為類似的地方還可以再重新尋找。
可要是這裡傳出了一個小孩將五個成年漢子打翻在地的訊息,或者這五人如果真是什麼逃犯之類的情況,肯定也會引起當地警署部門的注意。
到時候自己想要脫身就難了。
“聰明,野外求生的一把好手啊。”
吳亡也不得不感慨龍爺這麼小的時候考慮事情就已經有些全面了。
就是目前為止他的心理健康還有待提高啊。
重新尋得一個橋洞後,陳曦煮了一包泡麵吃。
吃著吃著他就停下來了。
今天是陳曦的生日。
吳亡透過這麼久的觀測也記得每年這時候,陳曦的母親都會給他煮一碗雞蛋麵。
手擀的麵條,臥一個荷包蛋,撒一把蔥花,熱騰騰的看上去極其可口。
可惜,陳曦再也吃不到了。
這一晚,他在本子上又寫了一行字——
【媽,我記不清你的味道了】
短短一年的時間,除了吳亡以外誰也不知道這孩子吃了多少苦。
他的內心正在越來越封閉。
陳曦打算在這座縣城待到天氣回暖。
因為他聽說大城市的治安查得比較嚴,如果大冬天的過去被發現他這樣的小孩在外流浪,可能會被警署抓去詢問什麼的。
所以,陳曦想要等春天了再過去。
在這深冬的某個白天,他在批發市場後面的巷子中遇到了一個流浪的老太太。
對方年事已高,翻垃圾桶的背影異常蕭條,瘦得彷彿只剩下一把骨頭了。
身上甚至都不是什麼衣服,而是一塊破爛毯子加幾圈塑膠布,手指頭凍得發紫。
陳曦看了她一眼。
走過去將自己包裡的食物分了一些給她。
放在老太太腳邊後他轉身就走。
老太太在後面喊他,聲音沙啞地問道:“孩子,你叫什麼名字?”
陳曦沒有回頭,走遠了。
這也是他流浪生涯中最後一次主動給陌生人東西。
因為在三天後的夜裡——
他看見了老太太的屍體。
當時陳曦聽到附近傳來警笛聲,本能地想要躲藏起來。
最後發現警署不是來抓他的。
只是接到了路人的報警電話,說是這附近出人命了過來檢視情況。
陳曦混在一群同樣聽著警笛聲好奇圍上來的吃瓜群眾內。
透過警署圍起來的警戒線看見了一個骨瘦如柴的身影倒在地上不再動彈。
就像當時病逝離他而去的母親那樣毫無生機。
那正是他三天前分過食物的老太太。
聽吃瓜群眾中人們七嘴八舌地討論著。
說是看見一群喝得爛醉的傢伙在附近出現過,他們喝得多走起路來一搖一擺的,老太太走路又慢來不及躲閃雙方就撞到了。
結果,那群傢伙一把將老太太推著摔倒在地。
看著老太太爬起來去撿自己落在地上的東西,那夥人一邊笑還一邊上去踹了幾腳。
結果,老太太身子骨本來就不好,被踹倒幾次後又恰好腦袋磕到了旁邊的臺階上。
這下子直接就沒有動靜了。
那夥人被嚇到後也連滾帶爬地逃走了。
等路人報了警,又等警署部份趕過來,他們早就跑沒了影兒。
陳曦聽著這些吃瓜群眾的描述,越聽越覺得熟悉。
那夥喝得爛醉的人貌似就是前不久搶走了他橋洞的流竄人員!
這本來和他沒有任何關係。
可陳曦卻瘋了似的提著一根鐵管跑去之前的橋洞底下,看那架勢恐怕不把這群人廢了他是不會罷休的。
然而,事與願違。
當陳曦來到橋洞時,這裡早已人去樓空。
原本搭著的木板和紙殼全倒了。
那些流竄人員恐怕知道自己犯了事兒會被警署追捕,直接就回來把東西拿著就跑路了。
“這下……真壞了啊……”
吳亡扶額嘆氣忍不住說道。
如果真讓陳曦揍他們一頓,或者綁起來交到警署部門的話還好。
可在這種情況下,陳曦沒有任何辦法能夠找到他們。
對方也肯定不會在這個縣城繼續停留了。
這股鬱氣只會愈積越深。
當天晚上,陳曦一宿沒睡。
他回到自己的橋洞底下,用鐵管一下又一下地敲著地面,像是在數著什麼東西。
直到天快亮的時候,他才拿起筆記本。
翻到最後一頁,那裡還寫著——
【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會幫你,任何人都不會,你只能靠自己!】
陳曦拿起鉛筆,在這話下面補了兩句——
【你幫了別人,別人也幫不了你,你改變不了任何事情!】
【所以,不要再多管閒事了!】
陳曦把本子合上後躺下去,閉著眼睛嘗試入睡。
翻來覆去睡不著的時候,手指也無意識地在地上畫著什麼。
吳亡漂浮著把腦袋湊過去看。
看見對方畫的是一張歪歪扭扭的笑臉。
小時候的冬天,陳曦就喜歡用手指在滿是霧氣的玻璃上畫笑臉。
可這一次,畫完之後他就用手掌把笑臉抹掉了。
隨著太陽緩緩升起,陳曦反而一點點沉睡過去。
在陰暗的橋洞底下,他的內心也徹底封閉了。
從那天起,陳曦再也沒有給任何人分享過任何東西。
待天氣徹底回暖。
他也背上書包離開了這個縣城。
這一次陳曦沒有再沿著鐵軌徒步,而是坐上了去市裡的長途汽車。
只不過沒有買票就是了。
他趁著司機上廁所的時候從後門溜了上去,鑽到最後一排的座位底下蜷著。
車廂裡全是人,過道上還有雞籠和蛇皮袋,甚至是沾滿泥的農具等東西。
空氣中混雜著嗆人的菸草味和汗酸味。
陳曦縮在座位底下聽著車輪再柏油路上轟隆隆地滾動。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的適應力強得真有些可怕了。
五個小時後,車到站了。
陳曦跟在人群中混著出了車站。
他第一次看到了真正的大城市。
這裡有縣城見不到的大天橋,上面有擺攤賣墨鏡和手機套等各種小玩意兒的攤販。
橋下川流不息的車流,還有拖著車廂的鉸接式公交車。
人行道上每個人的腳步都比縣城快了不止一個節拍。
馬路邊有幾十層高的大廈,陽光打在玻璃幕牆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好高好大……”
陳曦下意識地感慨著,他的聲音很輕,直接就被街上的噪音蓋過去了。
只不過吳亡聽得很清楚。
對於他而言,這些事物充滿了年代感,但陳曦而言,眼前的一切都是新奇的體驗。
咕——
陳曦在街上沒逛多久,肚子就傳出巨響。
一路過來他啥都沒有吃,現在感覺餓是正常的。
“我記得這傢伙兜裡的錢用差不多了吧?”
吳亡可是記著賬的,更何況陳曦每次都是錢用完了被迫無奈下,才會去找縣裡那些作威作福的惡霸家裡行竊。
這次在城裡……恐怕沒那麼好偷了。
無論是安保措施還是監控裝置等東西的存在,如果按照陳曦之前的行竊標準,他選中的目標在這大城市裡可比縣城當中難偷多了。
而且貌似天公不作美。
秉持著福無雙至禍不單行的倒黴勁兒,天氣也漸漸陰沉起來下起了瓢潑大雨。
陳曦還不敢拿書包放頭上擋雨。
畢竟這玩意兒可不防水,裡面還裝著他從家裡帶出來的東西。
於是,他只能把書包抱著一路狂奔來到了一家新華書店。
陳曦靠在牆角坐著,儘量縮著自己的身子不被別人注意。
即使如此,他在那些來來往往讀書和買書的人當中依舊顯得格格不入。
外面的雨越來越大了。
想到自己恐怕還得在這裡待一段時間,陳曦也順勢從旁邊抽了一本書假裝閱讀起來,以此融入周圍的環境當中。
然而,他十歲離家,當時才五年級的樣子。
雖然基礎識字倒是問題不大,但這本書中還是有不少他不認識的字。
這些陌生的文字讓他看著皺緊眉頭。
陳曦第一次有種看書比打架還難受的感覺。
一個小時……兩個小時……
外面的雨始終沒有停下。
他也抱著這本書看得唉聲嘆氣。
與此同時,肚子的飢餓感也愈發明顯,好幾次肚子叫得比較大聲還讓周圍的人投來了奇怪的目光。
刷——
就在他還苦悶著這場令人尷尬的大雨還會持續多久才停時。
一隻手伸到了他面前。
那手裡還拎著一個冒熱氣的塑膠袋。
陳曦抬頭看去,發現自己面前站著一個小孩,甚至看上去年齡多半比他還小。
至於身高體格那更是比自己瘦弱太多了。
只不過對方臉上戴著眼鏡,身上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腳上的運動鞋白淨得沒有一點泥,揹著的書包更是從布料和拉鍊的質感來看就不便宜。
兩個人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一個跟剛從泥潭裡滾出來的小乞丐似的,對整個世界都充滿了警惕和敵意。
一個白白胖胖臉上還帶著乾淨的表情,那種被父母好好養大的孩子才有的對世界完全不設防的表情。
兩人就這麼對視著。
直到對方先開口說道:“有看不懂的地方,你用這個一起看吧。”
說罷,將另一隻手中的東西遞過去。
那是一本新華字典。
很顯然他注意到陳曦閱讀時一直會卡在奇怪的地方,從而猜測陳曦是不是有些字不太認識。
對此,陳曦接過字典,從牙縫裡擠出一句極其小聲的話。
“謝謝……”
“咕——”
同時,他的肚子又響起來。
這讓陳曦感覺更加尷尬了。
那小男孩抖了抖手上的塑膠袋錶示:“我看你蹲這兒好久了,肚子叫了半天也不起來,明明門口就有賣包子的啊。”
說罷,他還指了指新華書店大門口。
那裡有一家門面上有雨棚的包子鋪還在正常營業。
這話讓吳亡不禁扶額感慨:“何不食肉糜來了。”
“你小龍爺要是有錢的話,能一口氣把鋪上擺的包子全吃完你信不信。”
陳曦當然不會像吳亡這麼吐槽。
他只是默默地看了一眼對方手裡的包子,然後低下頭繼續查著字典進行閱讀。
對於捱餓這件事兒他早就習慣了。
那小男孩似乎也看出了什麼端倪。
他從面對面站著居高臨下看向陳曦的位置走到了旁邊。
隨後,同樣一屁股坐在地上,兩個看上去畫風都不同的小孩挨著坐在了一起。
啪——
這次,小男孩直接把裝著包子的塑膠袋放到了陳曦手中的書上。
還沒等陳曦將其拿著塞回來。
那小男孩便靠著牆搖頭晃腦的表示:
“這樣吧,市場價一個包子五角錢,算你從我這兒買的。”
“當然,你也可以去包子鋪賒賬買,但不出意外的話,包子鋪並不會進行這種賒賬的買賣,現在只有我能賒給你包子。”
“所以,你怎麼也得讓我賺點兒,我算你六角錢一個不過分吧。”
“咱們定個還錢的期限,還有後續我該怎麼找到你之類的。”
“這樣的話,你有什麼異議嗎?”
聽到這話,陳曦握著塑膠袋的手一愣。
轉過頭來盯著對方,盯著他的眼睛,他的表情,他遞包子的姿勢……
陳曦試圖尋找某種破綻,比如口是心非的眼神或者是笑容後藏著的算計。
他在縣城的火車站也見過類似的手段。
那些人販子喂小孩吃了食物之後,小孩就會暈乎乎地被人販子帶走。
然而,這一次陳曦什麼都沒有看到。
對方整張臉都在說一件事情——
【我真的只是想和你做這樁生意】
片刻後,陳曦點頭了。
他開啟塑膠袋,裡面裝著兩個熱騰騰的包子。
“一塊二,我會還的。”
說罷,陳曦狠狠地一口咬在包子上。
那是肉餡兒的還放著蔥花香極了。
他狼吞虎嚥地吃著包子,還含糊不清地重複道:
“我一定會還的!”
對此,小男孩笑了笑從旁邊抽出一本書讀起來。
整個人有些樂呵呵地說道:
“慢慢吃,別噎著,你要噎死了就沒人還我錢了。”
“不夠吃的話,我還可以去門口給你多買幾個。”
說到這裡,他稍微頓了頓。
隨後一臉認真地表示:
“當然,再買的話,也還是按一個六角錢算。”
看著這副小奸商樂在其中的模樣。
一旁漂浮著的吳亡表情愈發精彩起來。
自己好像他媽的猜到這小逼玩意兒是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