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宙河之秘?醉後不知天在水
洛聞的意識從元狩四年,那片朔風凜冽的漢軍營地中被抽離時,一種前所未有的失重感攫住了他。
往常的兩千三百多次穿行,終點總是一張熟悉的床,一個位於“大漢第五共和國”首都長安的狹窄出租屋。
但這一次,迴歸的路徑彷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截斷,他的靈魂如同一葉被風暴卷離航道的孤舟,墜入了一片不可名狀的虛空。
他是在天幕降臨於霍去病軍前的那一刻,被捲入這場宏大敘事的。他只是一個普通的歷史系研究生,因緣際會得到了那捲神秘的竹簡,被迫成為了連線古今。他不知道自己來自何方,亦不知自己將歸於何處。在這場橫跨千年的直播中,他既是導演,亦是迷途的觀眾。
當意識重新凝聚,他發現自己正“站”在一片非物質的“場”之上。
這裡沒有上下四方,沒有古往今來。
頭頂,是一片向下“流淌”的璀璨星河。那不是靜止的星空,而是一條奔流不息的宇宙之瀑。億萬顆星辰並非鑲嵌,而是如同被河水裹挾的鑽石沙礫,在倒懸的蒼穹上緩緩流動,每一顆都拖曳著絢爛而短暫的光尾,如同一場盛大而無聲的流星雨,永恆地墜向他無法感知的深淵。
他下意識地想起了舊史中的一句詩詞,此刻,那句詩不再是文人墨客的浪漫想象,而是眼前這瑰麗奇景最精準的素描。
——醉後不知天在水,滿船清夢壓星河。
他並非第一次見到奇景。在那兩千三百多次的穿行中,他見過蒸汽朋克風格的咸陽城樓,見過翱翔於九天的機關玄鳥。
但沒有任何一處,能如此刻這般,給予他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近乎於宗教體驗的震撼與渺小感。這裡的美,帶著一種創世之初的鴻蒙氣息,也帶著一種宇宙終末的死寂。
他並非孤身一人。不遠處,在所謂的“岸邊”,有幾個模糊不定的人影在活動。他們如同水中的倒影,又似搖曳的燭火,彼此間的距離與方位在洛聞的感知中變幻不定,彷彿處於不同的時空頻率。他們似乎並未注意到洛聞這個不速之客的到來。
“這裡……是哪裡?”
疑惑與好奇壓倒了恐懼,他試著邁出一步。腳下並非堅實的地面,而是一種奇特的觸感,彷彿踩在了一條極淺極淺的溪流之上。
那“溪水”是流動的光,溫暖而虛無,無數細小的、散發著微光的“沙礫”從他的意識體旁滑過,每一次觸碰,都帶來一陣輕微的、彷彿靜電般的酥麻感。
他按捺不住內心的驚奇,緩緩低下頭,想看清這片流光溢彩的“河床”究竟是何物。
然而,他看到的不是地面,不是河床。
而是一片同樣無垠的、向上“奔湧”的星河!
腳下,是星河。頭頂,也是星河。他彷彿被困在一個無窮符號“∞”的交匯點,被兩條方向相反、卻又同源同歸的宇宙之河夾在了中間。天即是河,河亦是天。
他又想起另一句舊史禪詩,“雲在青天水在瓶”,過去他總在思索雲與水、天與瓶的界限與分別,而在此刻,所有的概念都被顛覆與混同。雲在水中,天在瓶裡,一切爭執都失去了意義。
也就在這時,一段模糊的、彷彿隔著水面傳來的聲音,順著腳下的光河涌入他的意識。
“瘋了吧!這新人是哪個公司送來送死?連‘魂錨’都不戴就敢低頭看‘宙河’?!”
那聲音驚恐中帶著一絲戲謔,像是在看一個即將上演的慘劇。
但已經晚了。
就在洛聞的目光與腳下那條奔湧的時間之河接觸的一剎那,一股無可抗拒的、足以撕裂靈魂的巨大引力,從“河水”中轟然爆發,像一隻無形的巨手,將他的意識狠狠地拽了進去!
那一刻,洛聞終於看清了,“河水”的真面目。
那根本不是水,也不是光。而是一條條、一縷縷、糾纏在一起、瞬息萬變的……時間線!
他的意識,如同一片被捲入宇宙級漩渦的落葉,瞬間被沖刷過數以萬計的時空碎片。
這一秒,他還感覺自己只過了一秒;下一秒,他卻感覺自己已經度過了漫長的一生。
他是埃及的法老,在萬眾的歡呼中,為巨大的金字塔封上頂石,感受著陽光灼燒皮膚的炙熱;他是中世紀的騎士,在泥濘的戰場上,眼睜睜看著冰冷的戰斧在瞳孔中放大,然後是顱骨碎裂的劇痛;他身穿宇航服,在破碎的星艦殘骸中,絕望地看著蔚藍的地球如一顆彈珠般離自己遠去,真空的寒冷侵蝕著最後的意識;他是一個穴居人,在篝火旁,用石器笨拙地敲打著一塊獸骨,思考著今晚是否會成為劍齒虎的晚餐……
皇帝、奴隸、士兵、囚徒、科學家、農夫……兩千三百多次穿行所累積的龐大記憶,在這狂暴的時間流沖刷下,被強行喚醒、撕裂、然後毫無邏輯地重組!他的人格,他的自我認知,在這足以讓任何智慧生命瞬間崩潰的資訊洪流中,正以驚人的速度被沖垮、消融!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構成自己意識體的那些白色光霧,正變得越來越稀薄,彷彿一件被酸雨腐蝕的衣衫,即將千瘡百孔。
這樣下去,自己會徹底消失!
“完了……”這是他意識徹底渙散前的最後一個念頭。
然而,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股微弱、卻異常堅韌的力量,從他靈魂的最深處,那個他自己也未曾觸及過的核心陡然迸發。那是在他現實世界的出租屋裡,那捲來自茂陵、刻著“天幕”二字的竹簡,跨越了時空,再次發出滾燙的光芒!
這股力量,如同一根從虛無中伸出的救命稻草,又像是一個堅固的錨,將他那即將潰散成宇宙塵埃的意識,硬生生從時間流的恐怖漩渦中,“拔”了出來!
“噗通!”
洛聞的意識體重重地摔回了那片流光溢彩的“岸上”。他雙手撐地,劇烈地“喘息”著,感覺自己的靈魂就像一塊被反覆擰乾又浸溼的抹布,每一個念頭都帶著被撕裂般的劇痛。
“嚯!居然……自己爬上來了?”
剛才那個驚呼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聲音清晰了許多,帶著濃濃的不可思議。
洛聞勉強抬起頭。
他看到,先前那些模糊的人影,正好奇地向他圍攏過來。隨著他們的靠近,他們的形體也逐漸清晰。他們沒有實體,而是由一團團白色的、如同霧氣般的光影構成,只是勉強維持著人形。
洛聞感到一種詭異的錯位感。這些人影彷彿正從瀑布的上游向下看來,又好像踩在與自己完全平行的另一層玻璃上。在這裡,空間的概念是如此混亂,上下左右,古往今來,都顛倒錯序,無從確定。
其中一個光影,凝聚成一個絡腮鬍巨漢的形象,他“走”到洛聞面前,龐大的身軀帶來強烈的壓迫感。他伸出光影構成的手,在洛聞的額頭上輕輕一點,一個冰涼的、由純粹能量構成的頭盔狀物體,瞬間覆蓋了他的頭部。
一股清涼的感覺從頭頂擴散開來,撫平了他意識中的狂躁與痛楚,那股撕裂靈魂的劇痛,終於緩緩消退。
“新來的?”絡腮鬍大漢,蹲下身子,饒有興味地打量著洛聞,“叫什麼?”
洛聞的意識體還有些虛弱,他猶豫了一下。在這片詭異的未知之地,報出真名無疑是愚蠢的。他的腦海中,閃過了那個在漠北的風沙中,為了家國而戰死,甚至沒能留下名字的漢軍士卒。他短暫地擁有過那個身份,感受過那份忠誠與悲壯。
“……信。”他報出了那個名字。
“信?”絡腮鬍大漢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聲如洪鐘,震得周圍的光影都微微晃動,“有意思,倒是個乾脆的名號。在這鬼地方,沒人會用真名,都用代號。行,以後我就叫你阿信了。”
他自我介紹道:“我叫老熊,熊霸的熊。”
洛聞心中暗自警惕,這個自稱“老熊”的傢伙看似豪爽,但那雙光影構成的眼睛裡,卻閃爍著精明和審視。他一邊應付著,一邊趁機打量四周。
圍攏過來的光影形態各異,充滿了怪誕的想象力。有的凝聚成舊史神話中的三頭六臂,手臂上還拿著現代的鐳射槍;有的乾脆是一個巨大的、長著腿會走路的茶壺,壺嘴裡還冒著嫋嫋的“蒸汽”;最讓洛聞感到離譜的,是一個高達數十米、通體銀白、胸前還有個紅色計時器的巨大光影,那形象,他在某個賽博時空的娛樂資料裡見過,似乎叫……奧特曼。
“沒人教你規矩?”老熊的聲音將他的思緒拉了回來,“在這‘宙河’邊上,最忌諱的就是直視‘時間流’。沒有‘魂錨’護著,就算是局裡的那些‘糾察隊’,也得瞬間變成白痴。”
洛聞強壓下內心的驚濤駭浪,努力扮演一個驚魂未定的“新人”,聲音沙啞地問道:“魂錨……宙河?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
“得,看來是個什麼都不知道的‘野魂’。”老熊嘆了口氣,一副“算我倒黴”的表情,但眼中的欣賞之色卻更濃了。
他之所以出手相救,並不僅僅是一時好心。在這無法無天的歷史長河中,一個擁有強大“魂質”——也就是精神力強度——的同伴,意味著更高的生存機率和更大的收益。洛聞剛才居然能從宙河的沖刷下自行掙脫,這證明他是個萬中無一的“潛力股”,值得投資。
“別看了,菜鳥。”老熊看穿了洛聞的迷茫,“在這裡,別信你的眼睛。你以為頭頂是天,腳下是河?錯了。這裡,沒有空間,只有時間。你看到的每一個光點,都是一條時間線,一個世界。而我們,”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周圍那些奇形怪狀的光影,“我們,都只是漂浮在時間之外的幽靈,一群在歷史的河床上淘金的……淘荒客。”
歷史淘荒客?
洛聞心中一動,隱隱抓住了什麼。難道,自己那兩千三百多次的穿行,就是某種形式的……歷史淘荒?
他保持著沉默,少說多聽,努力從老熊的話語中,拼湊著這個光怪陸離世界的真實面貌。
一個遠比他想象中更加宏大、也更加危險的宇宙,正在他面前,緩緩揭開它神秘的面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