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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洛陽的清議,司馬君實之志

歐陽修看著自己兩個最優秀的學生,眼中充滿了悲憫:“天幕說,變法是‘順應生產力發展的臨門一腳’。王介甫或許踢了這一腳,但他踢得太猛,太偏,不僅沒把門踢開,反而把整個門框都給踹塌了。而我們……我們這些反對他的人,只顧著指責他踹門的方式不對,卻沒人能提出一個更好的、真正能把門推開的辦法。”

“更可怕的是,”他頓了頓,一字一頓地說道,“這場變法,將我大宋最寶貴的元氣——士大夫階層的團結與互信,徹底打散了。新舊黨爭,如水火不容。今天你上臺,罷黜我的人;明天我上臺,再廢你的法。國力,就在這無休止的內耗中,被消磨殆盡。等到真正的敵人兵臨城下時,我們已經沒有力氣去抵抗了……”

一語道破天機。

蘇軾怔怔地聽著,心中五味雜陳。他想起了自己與王安石的數次交鋒,想起了朝堂上勢不兩立的對峙。他們都是想讓這個國家好,但最終,卻合力將這個國家推向了深淵。

他忽然明白了什麼。

他默默地為恩師斟滿一杯酒,也為自己滿上。

“恩師,”他舉起杯,眼眶有些發紅,“無論將來如何,今日,你我師徒,能在此湖山之間,共飲此杯,便是人生一大幸事。”

他不再去想那些令人心碎的未來,不再去糾結於那些無解的政爭。他只想抓住此刻,抓住這份在風雨飄搖的時代裡,尤為珍貴的師生之情,同道之誼。

歐陽修看著他,欣慰地點了點頭,也舉起了酒杯。

畫舫再次緩緩開動,西湖依舊美麗,只是在每個人的心中,這片湖光山色,都蒙上了一層名為“宿命”的、揮之不去的陰影。蘇軾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那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像是要把心中所有的塊壘都燒盡。

他想,或許,歷史的河流就是如此,奔騰向前,無人能夠阻擋。而他們這些人,不過是河中的幾片落葉,幾朵浪花,最終都將被裹挾著,流向那早已註定的、或壯闊或悲涼的海洋。

就在蘇軾與歐陽修於潁州西湖之上,為大宋飄搖的未來而一醉解千愁的同時。

洛陽,自古帝王州。雖已不復盛唐時的萬國來朝,但作為大宋的西京,這裡依舊是冠蓋雲集,文脈鼎盛之地。尤其是近年來,隨著王安石新法在汴梁城中掀起滔天巨浪,許多因政見不合或不願同流合汙的元老重臣,紛紛自請外放或致仕,退居於此。

洛陽,儼然成了大宋“舊黨”最重要的大本營。

這一日,正是洛陽名流“真率會”的集會之期。地點設在致仕宰相富弼的府邸園林之中。園中牡丹雖已過花期,但名貴的菊花已然含苞,蒼松翠柏,流水潺潺,一派閒適雍容。

主持此會的,正是“舊黨”無可爭議的精神領袖——司馬光,司馬君實。

熙寧四年,司馬光因與王安石在御前激烈辯論,痛陳新法之弊,卻無法說服宋神宗,憤而上書,自請離京,退居洛陽,任西京留守禦史臺。

這看似閒職,卻讓他得以遠離汴梁的政治旋渦,一面以如椽巨筆,編撰他那部旨在“鑑前世之興衰,考當今之得失”的曠世鉅著——《資治通鑑》;另一面,則透過這“真率會”、“耆英會”等看似風雅的集會,將散落在此地的反對力量,凝聚成一股不可小覷的政治勢力。

“真率”,取其真實坦率之意。然而,放眼滿座,這絕非一場簡單的文人清談。坐在這裡的,是整個大宋王朝的“另一半朝堂”。

主人文彥博,歷仕四朝,三度拜相,是士林中泰山北斗般的人物。他身旁,是另一位前宰相富弼,剛正不阿,聲望卓著。

再往下,是范仲淹之子、同樣因反對新法而外放的範純仁。滿座賓客,幾乎都是因不滿王安石變法而自請離京或被排擠出朝的元老重臣、宿將名儒。他們平均年齡超過七十,每一個名字,都曾在大宋的史書上寫下過濃墨重彩的一筆。

司馬光,字君實。

他正在自己洛陽的居所“獨樂園”中,坐在一間堆滿了經史子集的書齋裡。這位與王安石在朝堂上針鋒相對、最終以“語不相入,政見不合”為由,毅然自請退居洛陽的舊黨領袖,正將自己全部的心血,傾注於一部前無古人、後也難有來者的史學鉅著之中。

——《資治通鑑》。

他要用一生的時間,梳理上千年的興亡得失,為帝王提供一面可以“鑑前世之興衰,考當今之得失”的鏡子。在他看來,王安石所行的新法,正是因為沒有看清這面鏡子裡蘊含的血淚教訓,才走上了一條背離“祖宗之法”的邪路。

陽光透過窗欞,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也照在攤開的竹簡上,上面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記錄著某個王朝由盛轉衰的節點。

就在這時,天幕降臨了。

無論是文彥博府邸中那觥籌交錯的“真率會”,還是司馬光那寂靜如水的“獨樂園”,都被這浩瀚而肅殺的光影所籠罩。

起初,當天幕揭示變法四要素時,文彥博府邸中的氣氛是微妙的。這些宦海沉浮一生的老臣們,撫須點頭,他們中的許多人,都從那四條鐵律中,看到了王安石變法的致命缺陷。

“KPI反人性,急功近利,此其一也。”

“倚仗君王一人之好惡,置滿朝公議於不顧,此其二也。”

“法條繁複,牽扯不清,以致小人得利,此其三也。”

“至於第四條……哼,違背祖宗之法,強行扭轉乾坤,更是取亂之道!”

席間,一位老臣端著酒杯,冷哼一聲,言語中滿是對自己判斷的得意。

然而,還沒等他們從這尖銳的自省中回過神來,天幕,投下了一顆真正的驚天巨雷。

【靖康之恥,二帝北狩,北宋滅亡。】

“哐當!”

不知是誰的酒杯失手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清脆的響聲,在這死一般的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

整個“真率會”的會場,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那些剛剛還在指點江山、激揚文字的白髮老臣,此刻一個個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彷彿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

他們畢生為之奮鬥、為之驕傲的大宋,那個他們心中全世界最文明、最富庶的國度,竟然會以這樣一種奇恥大辱的方式滅亡?

“不可能……這絕不可能!”一個鬚髮皆張的老臣猛地站起來,因為激動,身體都在顫抖,“妖言惑眾!此乃妖言!”

但他的聲音,卻顯得那麼蒼白無力。因為在場的每一個人,內心深處都知道,天幕所言,或許就是那無可辯駁的未來。

死寂之中,一個聲音打破了沉默,那是范仲淹的兒子,範純仁。他的眼中含著淚光,聲音因為悲憤而嘶啞:

“諸公看到了嗎!這便是王介甫倒行逆施的惡果!青苗、免役、市易……新法行之數年,天下騷動,民不聊生!民心一失,國本動搖,外敵又豈能不趁虛而入?這靖康之恥的禍根,就是今日種下的!若要救我大宋,唯有立刻廢除新法,罷黜奸黨,還天下一個朗朗乾坤!”

他的話,像是點燃了火藥桶。

在場的許多官員,立刻找到了宣洩口。他們將所有的恐懼、憤怒和絕望,都歸結到了王安石和他的新法身上。在他們看來,天幕所展示的未來,恰恰證明了他們的反對是多麼的正確和富有遠見。

“堯夫(範純仁字)所言極是!我等當立刻聯名上疏,請陛下幡然醒悟!”

“王介甫名為變法,實為禍國!我這就回京,當面與他辯個分明!”

一時間,群情激憤。有人甚至已經開始草擬奏疏,準備立刻派人快馬送往汴梁。

然而,作為主人的文彥博,卻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眼前這混亂的場面,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深深的疲憊與悲哀。他想起了歐陽修的那句話——“無休止的內耗”。

眼前這一幕,不正是內耗的延續嗎?甚至因為看到了未來的慘劇,這種內耗變得更加激烈,更加不留餘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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