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石頭
洛秋放任自己向後仰倒，背觸碰到冰冷的地板時發出一聲悶響。
她睜大雙眼呆望著天花板上剝落的牆皮，視線卻穿透阻隔直直鎖定在身後那條幽深的走廊入口。
過於刺激的經歷，她需要好好消化一下她剛剛的大冒險。
走廊深處的黑暗如有生命般蠕動著，像一張等待獵物的巨口。
那濃稠的黑暗幾乎要溢位走廊邊界，但洛秋清楚地意識到，那道無形的屏障已將她永遠阻隔在外，再也無法踏足那片熟悉的陰影。
她已經無法再進入那個走廊……不，它本身就不是什麼走廊，而是「月神」的寶藏殿。
洛秋顫抖著抬起雙手，仔細檢查每根手指，又撫摸過臉頰和脖頸。
當確認肌膚完好無損，四肢仍能自如活動時，她終於長長舒出一口氣，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下來。
深深吸進一口帶著黴味的空氣，洛秋用手撐地緩緩站起。
她拍去衣角的灰塵，最後望了一眼那條走廊，指尖傳來的痛感讓她真切地感受到自己還活著這個事實。
聽見那另一個自己的抱怨，洛秋這才意識到……自己身體裡的住客是不是有一點多？
『自己應該早點收租金的。』她暗暗想到。
不過，聽見那個自己傳來的斥責話語，洛秋抱住了頭，感覺現在滴血。
洛秋清晰地感知到體內另一個意識正在惱羞成怒地掙扎著，試圖控制她的四肢打向自己。
那股力量讓她不自覺地攥緊拳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下一秒就要揮拳砸向自己的臉頰。
若不是洛秋用主人的身份剋制住自己的身體，她此時已經開始和自己搏鬥。
“你先聽我說完，再決定要不要生氣。事實上，我現在也感覺很後悔……”洛秋淡淡道，她知道那個自己能夠聽得見。
當自我傷害的衝動漸漸平息，洛秋的腦海深處突然傳來細微的抽泣聲。
那哭聲起初壓抑，隨後變得越來越清晰，在她的意識裡無助地嗚咽著。
“那可是神靈的力量，只要有那份力量，不管是多少世界都能救下來，也不會再有人犧牲，可是你就這麼放過它了，你真是個笨蛋，全天下再也沒有你這樣的笨蛋了！”
“難怪洛倫哥哥不願意和你待在一起，因為你就是什麼都不知道！你一個人什麼都做不好！”
『這次新出現的自己……是不是有點太活躍了一點？』
『如果是這樣的自己，難道不是更應該出現在小竹腦子裡嗎？甚至還哭了……好吧，我也有點想哭。』
洛秋嘆了口氣，盤腿坐在地上恢復體力，開始解釋。
“在寶藏殿的人不是我，如果只是我，在挑選靈羽之前……只是在「構築」階段我都忍耐不下來，一定會做出選擇。現在想起來還很瘋狂，當時的我竟然一點都沒有想要去選擇那些強大的概念。”洛秋自己也不太相信，可偏偏事實如此，她毫無留念那些「構築」。
“我就知道，是「月神」的力量影響了你的內心，你當時絕對是被「月神」給奪舍了！祂侵佔了你的身體，就是為了破壞你這一次在寶藏殿中挑選的過程！”那道腦海中的聲音變得憤憤不平，洛秋甚至能在空氣中幻視一個張大嘴驚訝的自己。
洛秋搖了搖頭，對這個猜測並不認同，她緩緩開口道：“不對，不是「月神」，「月神」設立下的規則是不會被打破的，而且在當時……我能感受到自己沒有被影響，帶有哥哥的心之石，我對「月神」的概念很敏感。”
洛秋並不知道真正的「月神」遠不是自己曾經見到過的土雞瓦犬，但她卻誤打誤撞觸碰到了真相。
「月神」並沒有對她有施加影響。
“那，你為什麼會這麼做？”那道聲音變得激動了些，開始斥責洛秋。
“我知道了，在進入寶藏殿之後，我自己就被人格化了。”洛秋的聲音帶上一絲明悟，將信將疑地開口，越說越有自信，“「構築」對應的是力量和潛力，「靈羽」對應的是自由和超脫……”
“「世界」象徵著權力，地位……在那其中，地球代表著的則是自我實現，也就是一個人的最高需求。但是，力量，財富，自由都不是我需要的，於是我一個也帶不走。”
“不是我不想帶走，而是我根本就帶不走它們。”洛秋的聲音也帶上了一抹化不開的悔意，“至於三種神性，則是人類的三種祈願所化。雷霆象徵的是征服一切的決心，風代表人類有別於其他物種的智慧本性，生命則是人類想要永生不滅的慾望……”
“往後的那些畫像，現在回想起來都是不同職業，不同人生的自己……看來，那就是所謂的本我，自我，和超我。放棄了那些，意味著我無法成為一個很好的哲學家，有點遺憾呢。”
“最後的「月神」，代表著自我存在的意義……現在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要拒絕成為「月神」，明明一直都是為了打倒「月神」，可我當時竟然做出了這樣的選擇……無法理解，不可思議。”洛秋也很好奇自己為什麼會這麼選。
不過，她已經做出了選擇，那就是什麼都不帶走。
事已至此，無能為力，先吃飯吧。
洛秋站起身，不再緬懷自己曾經放棄的那些事情，她隱隱約約間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放棄那些東西。
那些東西很重要，只不過是對於“洛秋”這個個體而言難以割捨，但對於“洛秋”這個概念來說，最重要反而不是自己。
『會是他嗎？』
洛秋想起，搖搖頭，不再多想。
現在想這些也毫無意義，洛秋知道她將他放在一個很重要的位置，卻未曾想過有這麼重要。
“這裡，也是屬於寶藏殿的一部分吧？”洛秋突然問道。
那另一個自己此時也哭累了：“沒錯，怎麼了？”
“這樣啊，那我就帶一些東西走吧。”洛秋隨手在地上撿起一塊石頭，將其用繩子穿過綁在脖子上。
“它……是什麼？”
“一塊普通的石頭。”
“為什麼？”另一個洛秋不理解。
“不知道，我只是覺得應該要拿它……如果不拿，自己會後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