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江邊的那場惡鬥，發生在二月間。慕容姑娘雖然逃脫了，但大家都覺得她孤身一人，又斷了胳膊，受了傷，無論如何也跑不遠。但在周圍找了足足十天，都不曾發現她的蹤跡。老衲心中，卻是一陣驚喜一陣悲哀，喜的是慕容姑娘平安逃走，悲的是她犯了這麼多的罪孽，老衲再也不能見她了。”淨靈的聲音低沉沉的，充滿了苦澀和憂傷。
“不是不想見，而是不能見。老衲的師兄師叔一共八人死在她的劍下，這等深仇大恨……唉，那時候，老衲只當慕容姑娘是曇花一現、修行途中的過客罷了，短短數月，怎敵數十載風雨。但老衲終究放不下她，只得揹著師兄師叔師伯們，撿起慕容姑娘那條斷臂，打算帶回了寺中。後來，老衲怕路上被人發現，再加之斷臂易腐爛，只得忍痛將慕容姑娘的斷臂火化了，將餘下的骨灰用油紙包住，藏在身邊。”說到這裡，淨靈的雙眸忽地一閃。
淨靈將左手緩緩伸進懷中，顫抖著取出一個桃形的荷包。荷包之上，繡著一株櫻花樹，樹下立著兩個人，似乎是一男一女。淨靈倒轉荷包，從中倒出一個物什。一抹青碧色驚豔了眾人的眼球，只見淨靈雙手捧著那個青碧色的寸餘長如石頭一般的物什，面帶微笑。
“咦，這是什麼東西？這樣子好像……好像人的骨頭……淨靈大師！這是你火化慕容前輩的斷臂後留下的麼！”羅綺兒叫道。
淨靈點點頭，悠悠地道：“僧人修行，至於圓寂之日成佛，火化其法身，因其戒定慧的功德燻修深淺，將自然感德出舍利子。慕容姑娘，果然與我佛有緣，初時火化斷臂時不曾注意，但回寺後開啟油紙，竟發現了這顆舍利子。”
底下眾人皆啞然，佛家有言，只有得道高僧的遺體，才能火化出舍利子。而慕容藏既不是佛門女尼，更不信佛法，僅從她殘殺中原武林各派眾人的行徑來看，雖說出於無奈，但也是兇殘之極，根本稱不上善良。但淨靈卻拿出了她的舍利子，眾人雖未見過，但也有所耳聞。而淨行淨沙及在場的眾少林寺弟子，均跪倒在淨靈身後，低聲默唸著咒語般的話。
“慕容藏？慕容藏？她說她叫慕容藏，封藏的藏，老衲卻唸作慕容藏，三藏的藏。她雖殺過人，但也終得善果。她殺人是行善，老衲救人，卻是作惡。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老衲不及她，老衲今日，更不及她。”
“淨靈大師，你說的這些……我們都聽不懂呀……你還是快些講講，你後來是怎麼和她見面的吧！”羅綺兒呆呆地望著淨靈，忽然驚醒，猛地搖了搖頭，急切道。
淨靈微微笑道：“羅施主，急不得，急不得。深夜的少林寺，極為安靜。老衲看著這顆舍利子，想起和她的緣起緣滅，諸事皆湧上心頭，悲喜交加。正在此時，一個黑影突然跳了進來，老衲心中一驚，便知是她。她來了，她這一路一直都在跟著老衲，只是老衲不知而已。凡是修煉了鳳舞寒玉的慕容氏女子，均有不死之身。那日她若非惦記老衲，也不會斷臂。
“她不待老衲回過神來，便問了一個問題。她想知道，老衲到底愛不愛她，願不願意跟她遠走高飛，從此不理江湖和朝廷之事，終此餘生。老衲執著於生死，執著於愛恨，執著於正邪，執著於佛魔，看不透真心，竟有所猶豫。她似乎很是失望，放開抱緊老衲的右臂，神魂顛倒的走了出去。很快，寺中上下人眾發現了她，將她團團圍住。
“又一次，老衲親眼看著她大開殺戒。她以一己之力，擊退了七位師伯共同佈下的金剛伏魔圈，將七位師伯……一一削下一條手臂。轉眼之間，少林寺血流成河，遭遇了建寺以來最大的恥辱。幾十柄長劍插在她的身上，她卻沒有倒下，拿著赤紅色的長劍，直直殺下了山。清濟師伯很是惱怒，當即聯絡附近各大幫會門派，並封鎖下山的所有通道，拼死也要困住慕容姑娘。
“到了午時，山下已齊聚約千名武林同道。他們聽說慕容姑娘就在山上後，無不提著兵刃衝上去，很快，山下趕來的武林同道和山上下來的師兄師叔師伯們，在半山腰的山谷處堵住了慕容姑娘。老衲遠遠地望著她，滿臉淚痕。就算她有通天的本事，也決計無法逃脫。
“生死瞬間，她右臂一震，忽然直衝上天。一團烈焰包裹著她，她手持赤劍緩緩落下，卷著落葉，夾著櫻花。她來到老衲面前，又問了之前的那個問題。老衲的話到了嘴邊，卻沒有說出。她笑了。她拋下碧火琉璃，旋即衝進人群。那是紅蓮業火，燃燒了三日三夜，方才止息。除了老衲活著以外，包括慕容姑娘，在場的所有人都死了，化成了灰，湮沒在狂風中。”
“剛剛慕容淼使的那招，就是這招？”羅綺兒怔怔地問道。
“老和尚，你胡說八道！我們慕容氏的女子，是死不了的！你編這麼一大堆謊話來騙我，很有意思麼！你不是說自己有罪麼？好啊，這次你沒有碧火琉璃，等我使出凰葬烈焰，送你上西天！”慕容淼雙臂一翻，渾身鐵鏈嗤嗤作響。
“淼兒！你會死的！慕容氏的武功，雖然厲害，但卻是要付出代價的！我之前，就不同意你修習鳳舞寒玉……你不能再做傻事了！”獨孤乘龍抱緊慕容淼，慘痛道。
“死不了！死不了……龍叔，你有碧火琉璃，你拿著它，一定死不了……只可惜……淼兒不能伴你左右了，你……會想淼兒麼？”慕容淼越說聲音越低，竟不由自主地哭了起來。
“不要……淼兒……不要……龍叔何止……何止會想你……”獨孤乘龍抽噎道。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舍利子，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是故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無眼耳鼻舌身意……”淨靈雙手合十，閉上雙眼。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漸漸的，再也聽不見了。青碧色的舍利子從他的掌心滑落，跌落在地。
“方丈師兄！方丈師兄圓寂了！”淨行淨沙突然放聲哭道。
餘下少林寺弟子，也皆高聲哀鳴，旋即起身走到淨靈身邊，盤膝而坐，將淨靈圍在中間，念起了剛剛淨靈所念的《般若波羅蜜多心經》。
“淨靈大師……”獨孤乘龍抱著慕容淼走到淨靈身旁，撿起那顆青碧色的舍利子，塞進那個荷包中，後又掛在淨靈的指尖，“我小的時候，還見過姑姑。她沒有死，她一直在等著您的回答。您只知道，開啟凰葬烈焰的人，要付出生命的代價，但開啟者可以用絕世的容顏和畢生的武功來抵償。每一位修習鳳舞寒玉的女子，容貌都定格在她開始修習的那一刻，不老不死，不生不滅。慕容姑姑，當真愛淨靈大師您極深。我記得，她死的時候，也如同您這般安詳。”
“淨靈大師……他直到臨死前，都還不知道他心心念唸的那個人，原來沒死……他們若還能再相見，那該多好啊……”羅綺兒吸了一下鼻子，低聲道。
“如夢亦如幻，應作如是觀。綺兒，若淨靈大師知道慕容藏沒死，他也就不會終證大道、圓寂超脫了。對於淨靈大師來說，他心中的慕容藏，是那個在竹屋中服侍他、在江邊惦記他、在山谷保護他的善良、無畏的女子。同樣，在慕容藏的心中，淨靈大師始終是那個不諳世事、心口不一、呆頭呆腦的小和尚。他們倆有這段記憶，已經足夠了。”荊湧安慰她道。
羅綺兒倚在荊湧的肩膀上，抿了抿眼淚道：“慕容藏後來丟了容貌和武功，成了廢人，淨靈大師若再見她，應該會很失望吧……不對不對，淨靈大師可不是你，總是嫌棄人家醜！”
荊湧將羅綺兒摟進懷中，本來要笑，卻乾巴巴地笑不出聲：“我不是淨靈大師，你也不是慕容藏。我是荊湧，你是羅綺兒。”
“好啦好啦！我就隨便開個玩笑，看把你嚇得！唉，淨靈大師死了，我也不該開玩笑的……喂！你們要幹什麼！你們不能殺了慕容淼！她……她不能死啊！”羅綺兒抬頭一看，少林寺的眾僧人和那群江湖豪傑卻將獨孤乘龍和慕容淼圍了起來，似乎要對慕容淼動手。
第一百五十二章
“妖女害死了方丈師兄，該死！她們慕容氏的，沒一個好東西！那個慕容藏，更是和我們少林寺有不共戴天之仇！若非她，方丈師兄怎麼會自毀名譽，將隱瞞了數十載的隱情相告！慕容淼，有本事你就用凰葬烈焰啊，大家一同去西天見如來佛祖！哼，你不配見如來佛祖，我要讓你下地獄！”淨行握著精鋼禪杖，惡狠狠地撲向慕容淼。
“呸！你這瘋和尚，剛剛還追著張愈打，說張愈害死了老和尚，呵，現在又說我害死老和尚！”慕容淼突然從獨孤乘龍的懷中飛出，腳尖在淨行的精鋼禪杖上一點，淨行把持不住，竟撲倒在地。而慕容淼穩穩地站在地上，上前一步，重重地踩在淨行的後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