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衣錦還鄉
詩曰:
怒氣雄聲出海門,
舟人云是子胥魂。
天排雪浪晴雷吼,
地擁銀山萬馬奔。
上應天輪分晦朔,
下臨宇宙定朝昏。
吳徵越戰今何在?
一曲漁歌過晚村。
這首詩,單題杭州錢塘江潮,原來非同小可。一日兩番,刻時定信,並無差錯。
錢塘江潮自古喚做羅剎江,因為風濤險惡,巨浪滔天,常翻了船,以此名之。南北兩山,多生虎豹,名為虎林。後因虎字犯了唐高祖祖父御諱,改名武林。又因江潮險迅,怒濤洶湧,衝害居民,又取名寧海軍。
904年,錢鏐受封吳王,兼有吳越兩地。朱老三上臺後,封錢鏐為吳越王兼淮南節度使(老朱忘記淮南是誰家之天下了嗎?這麼封恐怕另有深意:一則對楊吳屢敗朱梁不滿;二則挑逗錢楊之爭,不過老錢可不會傻傻地去當什麼淮南節帥)。錢鏐之所以獲得如此高位,為各方勢力刻意拉攏,實在是離不開顧全武的血戰之功。
此後,吳越政權相對穩定,君臣和睦、百姓安堵。顧全武全心全意輔佐錢鏐,營造出亂世中的一隅桃源。由於常年征戰起居無時,致使身體虧損,勞苦功高的顧全武終於在公元930年突發疾病,不治而亡,時年六十五歲。
卻說錢鏐在杭州建都,治得國中寧靜。只是地方狹窄,更兼長江洶湧,心常不悅。忽一日,有司進到金色鯉魚一尾,約長三尺有餘,兩目炯炯有光,將來作御膳。錢王見此魚壯健,不忍殺之,令畜之池中。夜夢一老人來見,峨冠博帶,口稱小聖:“夜來孺子不肖,乘酒醉,變作金色鯉魚,遊於江岸,被人獲之,進與大王作御膳,謝大王不殺之恩。今者小聖特來哀告大王,願王憐憫,差人送往江中,必當重報。”錢王應允,龍君乃退。錢王颯然驚覺,得了一夢。次早升殿,喚左右打起那魚,差人放之江中。當夜,又夢龍君謝曰:“感大王再生之恩,將何以報?小聖龍宮海藏,應有奇珍異寶,夜光珠、盈尺璧,任從大王所欲,即當奉獻。”錢王乃言:“珍寶珠璧,非吾好也。惟我國僻處海隅,地方無千里;更兼長江廣闊,波濤洶湧,日夕相沖,使國人常有風波之患。汝能借地一方,以廣吾國,是所願也。”龍王曰:“此事甚易,然借則借,當在何日見還?”錢王曰:“五百劫後,仍復還之。”
龍王曰:“大王來日,可鑄鐵柱十二隻,各長一丈二尺,請大王自登舟,小聖使蝦魚聚於水面之上,大王但見處,可即下鐵柱一隻,其水漸漸自退,沙漲為平地。
王可壘石為塘,其地即廣也。”龍君退去,錢王驚覺。次日,令有司鑄造鐵柱十二隻,親自登舟,於江中看之。果見有魚蝦成聚一十二處,乃令人以鐵柱沉下去,江水自退。王乃登岸,但見無移時,沙石漲為平地,自富陽山前直至海門舟山為止。錢王大喜,乃使石匠于山中鑿石為板,以黃羅木貫穿其中,排列成塘。因鑿石遲慢,乃下令:“如有軍民人等,以百斤石板,將船裝來,一船換米一船。”
各處即將船載石板來換米。因此砌了江岸,石板有餘。後始為稱為錢塘江。人煙輳集,風俗淳美。似此每年八月十八,乃潮生日,傾城士庶,皆往江塘之上,玩潮快樂。亦有本土善識水性之人,手執十幅旗幡,出沒水中,謂之弄潮,果是好看。至有不識水性深淺者,學弄潮,多有壞了性命。錢王累次出榜禁諭,不能革其風俗。後東坡學士看潮一絕為證:
“吳兒生長押濤淵,
冒險輕生不自憐。
東海若知明主意,
應教破浪變桑田。”
錢塘江的人海口十分寬闊,江水常常衝上江岸,威脅著杭州城的安全。錢繆即位後,於910年下令徵召大批役夫、工匠、鑿石填江,修築了一道堅固的石堤,保衛杭州城;把江中的巨石炸平,以利舟楫航行,增進海上交通;造龍門,浙江兩大閘,阻止海潮內灌;又在武義縣修築長安堰,灌溉萬頃良田;在鄞縣修東錢湖,方圓800頃,可灌50萬畝,在紹興挖鑑湖,按時蓄洩,可灌9000餘頃。江浙平原的土地本來十分肥沃,氣候溫和多雨,又有這麼多的水利工程,故使農業得到很大發展,稻穀連年豐收,米價便宜,每石只有50文錢。為此,江浙群眾便送給了錢繆一個外號,叫“海龍王”。這是對他在興修水利方面所做貢獻的讚譽。
錢繆大修水利,死後被人稱為海龍王,至今杭州還有很多錢王的傳說,筆者小的時候就讀過錢王射潮的故事:
錢王治國,最頭疼的一件事就是錢塘江兩岸海塘的修築問題。由於錢塘江潮的潮頭極高,潮水衝擊力量又猛,因此錢塘江兩岸的海塘,總是這邊修好,那邊已經坍塌,以至於出現了“黃河日修一斗金,錢江日修一斗銀”的說法。
當時有人告訴錢王,海塘難修,是因為錢塘江潮神作怪的緣故。於是生性勇猛的錢王,便在農曆八月十八潮神生日這一天,精選了一萬名弓箭手到江邊聚集。由於途中需要經過一座寶石山,而這個地方山路狹窄,只能容納一人透過,錢王便用腳把這座山蹬成了兩半,使山中間出現了一條寬寬的道路。從此,這兒被叫做“蹬開嶺”,錢王那雙碩大無比的腳印,至今還深陷在石壁上。
當弓箭手在江邊聚齊後,錢王又奮筆寫了兩句話:“為報潮神並水府,錢塘且借與錢城。”並把這兩句話扔進了江中。但潮神卻仍然不理不睬,還是像往常一樣,兇猛地撲了過來。錢王見此,大吼一聲:“放箭!”並搶先射出了第一箭。頓時,萬箭齊發,直射潮頭。圍觀的百姓們都跺腳拍掌,大聲吶喊助威。一會兒工夫,便連續射出了三萬支箭,竟逼得潮頭不敢向岸邊衝擊過來。錢王又下令:“追射!”那潮頭只好彎彎曲曲地向西南逸去,最後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從那時起,錢塘江海塘的修築工程才能順利地進行。
錢繆在興修水利的同時,又大興土木,把杭州擴建成周圍30裡的大城。在杭州城裡和海塘中的石基上,又修建了不少亭臺水榭;他還把自己的府第修建得富麗堂皇,像海底龍王的宮殿一般。故“海龍王”的稱號,也包含了對他生活上窮奢極欲的斥責。由於大興土木,民怨很深。有人深夜裡用白灰在他的門上寫道:“沒了期,清早起,抵暮歸。”他見了,也寫道:“沒有期,春衣才罷又冬衣。”就是說,他要不惜民力,一個勁地幹下去。
錢鏐是個非常有憂患意識的人。他晚上睡覺,為了不讓自己睡得太熟,就特意把一段滾圓的木頭或一個銅鈴當做枕頭,稱為“警枕”。圓的東西不能穩定地承載人的腦袋,所以警枕會滑動,如果睡熟了,腦袋從枕上滑下,銅鈴就會發出聲響,錢也就立即醒來了。如此一來,外面一有風吹草動,錢都能很快知道。
錢鏐寢室內建一粉盤,有所記憶,即書盤中,至老不倦。平時立法頗嚴,一夕微行,還叩北城門,門吏不肯啟關,自內傳語道:“就使大王到來,亦不便啟門!”詰旦錢鏐乃從北門入,召入守吏,嘉他守法,厚給賞賜。
有寵姬鄭氏父,犯法當死,左右替他乞免。錢鏐怒道:“為一婦人,欲亂我法麼?”並命宮人牽出鄭姬,斬首以徇。【殺其父應當,殺鄭姬未免過分】
當上節度使後,錢鏐便擺起間綽來。在臨安蓋起豪華的住宅,出門的時候,坐車騎馬,都有士兵護護。父親對他的做法很不滿意,每次見到錢鏐出門就有意避開。
錢鏐得知父親迴避他,心裡不安,有次他不用車馬,不帶隨從,步行到他父親家裡,問老人為什麼要回避他。
老人說,我家世世代代都是靠打魚種莊稼過活的,沒有出過有財有勢的人。你現在掙到這個地位,周圍都是敵對勢力,還要跟人家爭地奪城,我怕將來我家要遭難呢!
錢鏐聽了,表示一定記住父親的囑咐。從那以後,他變得小心翼翼,只求保住現有的割據地區。
錢鏐結髮之妻姓吳,我們稱其莊穆夫人,知書達理、聰靈賢惠。
夫人每年都會在開春的時候翻過一座山嶺回孃家橫溪郎碧村住上幾日,看望並侍奉雙親。
這天錢鏐處理完朝堂政事後出宮外散步,看到鳳凰山腳下,西湖堤岸旁已經鮮花盛開。
於是他突然想起夫人曾跟隨南征北戰之時,在野外對他說的話。夫人說喜歡這漫山的野花和泥土的芬芳。
他迅速回到城內,寫了一封信,然後命人策馬送給夫人。
夫人徐展錦書,上面只有九個字:
“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
意為田間阡陌上的花開了,你可以一邊賞花,一邊慢慢回來。
王妃閱罷,當即感動落淚。
如此簡單的一句話,不知夫人為何會流下眼淚。你是否能體會到夫人的淚點?
陌上花開,側面的意思就是,錢鏐對他的王妃撒嬌表示對妻子遲遲不歸的不滿。“你是早春的時候離家的,如今已是晚春,連路上的花都開滿了,可你卻還未歸家”。但是錢鏐深愛王妃,又怕王妃覺得自己責怪與她,因而又矛盾的加了一句,可緩緩歸矣。勸王妃回來的路上慢行,不用著急,內心是急盼王妃早歸。表達了錢鏐思念自己的王妃,希望她早早歸來卻又在家書中只提及春色已晚的隱忍含蓄,可緩緩歸矣,則是這種含蓄的升級,更是表達了錢鏐對王妃的深情和憐惜。
明明身居高位,可以三宮六院,卻只忠誠於糟糠之妻;明明相思心切,偏不直言抒發,而是曲徑通幽,內斂深沉的表達。
流傳千古的不是君王的天下和財富,而是君王的感情和文字。
短短九字,情深意重,含蓄而熱烈,蘊含一代橫刀立馬的君王細膩柔軟的心。
此時的吳越王夫婦都已人到中年,卻為世人展現了伉儷之情的歷久彌堅。
清代學者王士禎曾說:\"‘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二語豔稱千古。
我想早點見到你,但是又尊重體貼你,不想唐突勉強你,於是含蓄委婉的提醒你邊看風景邊慢慢回來。
“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不僅深具古典詩詞的意境、內涵和韻味之美,更令今人揣摩、學習到愛侶的相處之道。
生活的苟且常常令人忘記詩和遠方。
願你踏花歸來,路的盡頭有等你共賞花月的知心人,
願你人在旅途,常收到鴻雁傳去的至美情書。
後來錢繆重修了這條夫人回孃家的路,因為時間有限還沒來得及加上欄杆,錢繆便離開了人世。但是後人取名此山為欄杆嶺。
後來蘇東坡到杭州上任,為此寫下三首《陌上花》。其中有一首比較出名:
陌上花開蝴蝶飛,
江山猶是昔人非;
遺民幾度垂垂老,
遊女長歌緩緩歸!
卻說一日無事,錢鏐嘆曰:“古人云:富貴不歸故鄉,如錦衣夜行耳。”乃擇日往臨安,展拜祖父墳塋,用太牢祭享。旌旗鼓吹,振耀山谷。改臨安縣為衣錦軍,石鑑山名為衣錦山。用錦繡為被,蒙覆石鏡,設兵看守,不許人私看。初時所坐大石,封為衣錦石;大樹封為衣錦將軍,亦用錦繡遮纏。風雨毀壞,更換新錦。舊時所居之地,號為衣錦裡,建造牌坊。販鹽的擔兒,也裁個錦囊韜之,供養在舊居堂屋之內,以示不忘本之意。殺牛宰馬,大排筵席,遍召裡中故舊。不拘男婦,都來宴會。其時,有一鄰嫗,年九十餘歲,手提一壺白酒,一盤角黍,迎著錢鏐,呵呵大笑,說道:“錢婆留今日直恁長進,可喜,可喜!”左右正欲吆喝,錢鏐道:“休得驚動了她。”慌忙拜倒在地,謝道:“當初若非王婆相救,留此一命,怎有今日?”王婆扶起錢鏐,將白酒滿斟一甌送到,錢鏐一飲而盡;又將角黍供去,鏐亦啖之。說道:“錢婆留今日有得吃,不勞王婆費心,老人家好去自在。”命縣令撥裡中肥田百畝,為王婆養終之資。王婆稱謝而去。
只見裡中男婦畢集,見了錢鏐蟒衣玉帶,天人般妝束,一齊下跪。錢鏐扶起,都教坐了,親自執觴送酒。八十歲以上者,飲金盃;百歲者,飲玉杯。那時飲玉杯者,也有十餘人。錢鏐送酒畢,自起歌曰:
三節還鄉掛錦衣,
吳越一王駟馬歸。
天明明兮愛日揮,
百歲荏兮會時稀。
父老皆是村民,不解其意,面面相覷,都不做聲。
明日又會,如此三日,各各有絹帛賞賜。開賭場的戚老漢已故,召其家,厚賜之。仍歸杭州。
後人有詩讚雲:
將相本無種,
帝王自有真。
昔年鹽盜輩,
今日錦衣人。
石鑑呈形異,
廖生決相神。
笑他皇帝董,
碑讖枉殘身。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