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鶴鳴九霄驚俗世 少年輔漢慕仙真
沛國豐縣,地處中原,雖非極度繁華,卻也人煙阜盛。
城東有一張姓人家,祖上曾出過兩千石的高官,如今雖已沒落,但詩書傳家,在本地尚有些名望。
家主張翳,字子翔,年近四旬,乃一儒生,功名止於秀才,平日以教書授徒為業,家境還算殷實。
其妻林氏,性情溫婉,夫妻和睦。
惟一美中不足的是,成婚多年,始終未有子嗣。
這一日,林氏忽覺身體不適,請來郎中診脈,竟是喜脈。
張翳得知,欣喜若狂,對妻子更是呵護備至。
轉眼過了數月,一日深夜,林氏忽從夢中驚醒,推醒身旁的丈夫,聲音帶著一絲激動與惶惑:“夫君,妾身方才做了一夢,甚是奇異。”
張翳忙問:“夫人夢到了什麼?”
林氏道:“夢見一位金甲神人,從天上乘雲而下,將一束蘅薇香草送到我手中...”
張翳聞言,又驚又疑。
驚的是此夢非同尋常,疑的是不知是吉是兇。
他寬慰妻子道:“或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夫人不必多想,好生安胎便是。”
然而,他心中,卻已將此夢牢牢記住。
無人察覺,在房梁之上,一道無形的身影,正靜靜注視著這一切。
正是吳妄!
他見張天師真靈已順利投胎,便放下心來,留下一道分身,他便趕回黃花觀。
名單上的其餘神仙歷劫時間還早,還有大部分是不需要他看護的。
光陰荏苒,十月懷胎期滿。
這一日,林氏忽覺腹痛,產婆被急急請入房中。
張翳在門外焦急踱步,只聽屋內妻子痛呼聲陣陣,心中如同擂鼓。
忽然,天際傳來清越的鶴唳之聲。
張翳下意識抬頭望去,只見碧空如洗,竟有九隻羽毛潔白的仙鶴,不知從何處飛來。
繞著張家宅院上空盤旋飛舞,姿態優雅,鳴聲悠揚,引得左鄰右舍紛紛出門觀看,驚歎不已。
“異象!異象啊!”有老者拄杖喃喃。
便在此時,一聲響亮的嬰兒啼哭從房內傳出。
“生了!生了!是個郎君!”產婆歡喜的聲音傳來。
張翳一顆心終於落下,狂喜湧入胸膛。
他衝入房中,看著襁褓中那粉雕玉琢的嬰兒,想起妻子之前的夢與天上的白鶴,心中豁然明朗。
吾兒,定非凡類!
他為其取名“陵”,表字“輔漢”。
小張陵的降生,為張家帶來了無盡的歡樂。
而他自小便顯出與眾不同之處。
別的嬰孩啼哭吵鬧,他卻異常安靜,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常常盯著虛空某處,彷彿能看到大人看不見的東西。
稍大些,他常常獨自坐在院中的小凳上,不玩鬧,不語,只是仰著頭,凝望天空。
尤其是夜晚的星辰,能一看就是大半個時辰,那雙清澈的眸子裡,倒映著璀璨星河,彷彿藏著無盡的思緒。
家人喚他,常常要叫好幾聲,他才恍然回神。
七歲生日那天,張翳請來的啟蒙先生送上一本《道德經》作為禮物,本意是讓他日後慢慢誦讀。
不料小張陵接過竹簡,目光掃過,竟脫口而出,將開篇幾句流暢背誦出來。
先生大驚,以為他早已學過,便隨意指了中間一段。
小張陵依舊是看了一遍,便一字不差地背誦出來。
“怪哉!怪哉!”
先生驚得鬍鬚直抖,對張翳道:“子翔公,你家這位小郎君,絕非尋常啊!”
張翳聞言,想起兒子出生時的異象,心中更是篤定。
吾兒,定非凡類!
張陵天賦超群,過目不忘,舉一反三,年僅弱冠,便已通讀儒家經典,詩詞歌賦無一不精,在太學之中也嶄露頭角,被時人譽為“神童”。
不久後,他被地方推舉,授官“江州令”。
懷著“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抱負,年輕的張陵走馬上任。
他清廉正直,勤於政務,欲以一腔熱血造福一方。
然而官場沉浮,遠非書本上那般簡單。
他親眼見同僚蠅營狗苟,上下勾結。
親身體會律法條文在人情世故前的蒼白無力,更目睹了底層百姓在賦稅、徭役、天災、豪強壓迫下的苦苦掙扎。
一日,他審完一樁田地糾紛案回衙,雖判得公正,心中卻無多少快意。
途經街市,恰見衙役押解著一白髮蒼蒼的老者。
老者因家中斷糧,偷了富戶田裡幾個瓜果而被拿獲。
腳上沉重的鐐銬拖在地上,發出冰冷而刺耳的“哐當”聲,每一步都像是敲在張陵的心上。
老者渾濁的眼中沒有憤怒,只有絕望和麻木。
那鐐銬聲,那眼神,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張陵心中對“儒術”最後的幻想。
他意識到,詩書禮儀,或許能教化君子,卻難以安撫這世間最深的苦難,解答不了生死之謎,給予不了凡人真正的解脫。
是夜,他在書房獨坐良久,最終長嘆一聲,做出了一個令所有人震驚的決定。
辭官!
不顧上官的挽留與家人的勸阻,張陵毅然解下印綬,脫下官袍,只著一身素衣,離開了江州城。
他要去尋訪名山,求問仙道,尋找那能超脫生死、普度眾生的真正大道。
此後,他的足跡遍佈名山大川。
他風餐露宿,渴飲山泉,飢餐野果,拜訪了許多據說有高人隱修的山洞道觀,有時得到些許指點,更多時候是失望而歸。
但他心中的信念,卻未曾消減,反而愈發堅定。
這一日,他行至蜀郡地界,聽聞附近有一座鶴鳴山。
山勢奇崛,雲霧繚繞,山中多有猛獸出沒,亦有樵夫信誓旦旦地說曾見過仙人駕鶴往返。
張陵精神一振,不顧路人“山中有虎,切勿深入”的告誡,毅然入山。
山路崎嶇,古木參天。
張陵拄著竹杖,一步步向上攀登。
山中寂靜,只有鳥鳴蟲嘶和自己的呼吸聲。
越往深處,道路越是難行。
正午時分,他腹中飢餓,便在一棵虯枝盤結的古松下坐下,取出乾糧啃食。
連日奔波,加之心中焦慮,不覺一陣睏意襲來,竟靠著松樹沉沉睡去。
不知過了多久,一聲震耳欲聾的虎嘯猛然將他驚醒。
張陵渾身一個激靈,睡意全無。
只見前方灌木叢亂晃,一頭吊睛白額、體型碩大的斑斕猛虎猛地躥出。
那銅鈴般的巨眼死死盯住了他,血盆大口中滴下涎水,發出低沉的咆哮。
饒是張陵心志堅定,此刻也嚇得魂飛魄散。
他下意識地拔出腰間佩劍。
這劍是他年少習武時所佩,這些年走南闖北,也憑它防身,幾次擊退過毛賊野狼。
“孽畜!休得猖狂!”
張陵強自鎮定,厲聲大喝,試圖嚇退猛虎。
但那猛虎飢餓已久,豈會被輕易喝退?
它後腿一蹬,裹挾著一股腥風,便朝張陵猛撲過來。
張陵急忙向旁翻滾躲閃,手中長劍順勢向虎腹劃去。
但那虎皮糙肉厚,劍鋒只劃出一道淺淺血痕,反而激得猛虎更加狂性大發。
虎尾如鋼鞭般掃來,張陵躲閃不及,被掃中肩頭,頓時火辣辣地疼,踉蹌幾步,險些摔倒。
他心知不妙,與這山中霸王硬拼絕非對手,只得一邊勉力周旋,一邊尋找退路。
一人一虎在這林間空地上搏鬥,驚起飛鳥無數。
隱在一旁的吳妄靜靜看著。
張陵身手不算差,劍法也頗有章法,但在猛虎的絕對力量與速度面前,很快便落了下風。
他身上添了好幾道爪痕,鮮血染紅了衣衫。
吳妄並未插手,而是冷眼旁觀。
只有到達真正的絕境,吳妄才會暗中出手護他一二。
若他輕易插手,唯恐張天師日後劫數不盡,反而增加更多變數。
張陵且戰且退,來到一處陡坡,腳下不慎一滑,竟直直滾落下去。
那猛虎見狀,竟也跟著撲下陡坡。
滾落途中,張陵只覺天旋地轉,身體被碎石樹枝颳得生疼。
危急關頭,他猛地伸手亂抓,竟幸運地抓住了一根從崖壁伸出的老藤,下墜之勢驟止,身體懸在了半空。
那猛虎收勢不及,從他身旁咆哮著跌落下去,谷底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和一聲哀鳴,似是摔得不輕。
張陵驚魂未定,大口喘著粗氣。
他抬頭望去,頭頂是陡峭的崖壁,往下看,則是雲霧繚繞的深谷。
恰在此時,天空淅淅瀝瀝下起雨來。
他環顧四周,發現自己身側不遠處,有一個被藤蔓遮掩了一半的山洞入口。
求生的本能讓他奮力蕩了過去,掙扎著爬進了山洞。
洞內頗為乾燥,光線昏暗,卻有一股淡淡的異香。
雨聲被隔絕在外,洞中顯得格外寂靜。
張陵靠在洞壁上,處理著身上的傷口,心中一陣後怕,又一陣茫然。
難道自己追尋仙道的路途,就要止步於此了嗎?
就在他心灰意冷之際,目光無意間掃過洞穴深處,猛地頓住了。
只見在那洞穴最裡側,一方天然形成的石臺上,竟端端正正地擺放著一尊石像。
那石像古樸無比,似乎經歷了無盡歲月,刻的是一位面容清癯、長鬚垂胸的老者,身著道袍,神情慈和而深邃,彷彿正凝視著他。
雖然從未見過,但張陵心中莫名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親切與崇敬之情,彷彿遊子終於歸家,倦鳥終於歸巢。
他掙扎著起身,踉蹌走到石像前,藉著洞口透入的微光,仔細觀看。
石像面前,還有一個小小的石質香爐,裡面積著厚厚的香灰。
“這是…哪一位仙聖?”張陵喃喃自語。
忽然,他福至心靈,整理了一下破損的衣衫,不顧身上疼痛,恭恭敬敬地跪倒在石像面前,虔誠地叩拜下去。
“弟子張陵,一心慕道,尋訪仙緣,今日誤入寶山,得遇仙顏,實乃三生有幸,懇請仙聖垂憐,指點迷津!”
他一遍遍地叩拜,訴說著自己的困惑與追求,渾然忘了時間,忘了傷痛,忘了洞外的風雨。
隱在一旁的吳妄,看著那尊太上老君像。
又看了看虔誠叩拜的張陵。
他知道,屬於張天師的緣法,此刻才真正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