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泡沫退潮前的清醒
……
1999年7月16日,上午九點,魔都默潮種子基金辦公室。
窗外的蟬鳴一陣緊似一陣,空調出風口吹出的冷氣在玻璃上凝出一層薄薄的水霧。
陳瑋坐在電腦前,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投影螢幕上跳出一份文件。
任書銘坐在角落的工位上,正捧著前一日列印的ActozSoft資料,一個字一個字地啃,遇到不認識的字,就掏出隨身帶的新華字典,一筆一劃地查,眉頭始終微微皺著,認真得像個剛入學的小學生。
他前一夜幾乎沒睡著,躺在酒店的床上,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陳景明交代的事,還有那張寫滿了數字的韓國公司資料。
他這輩子沒擔過這麼重的擔子,既怕自己做不好,又憋著一股勁,一定要把外甥交代的事辦得漂漂亮亮。
早上八點不到,他就第一個到了辦公室,把衛生打掃得乾乾淨淨,然後就坐在工位上啃資料。
他知道自己沒文化,沒見過世面,那就笨鳥先飛,別人看一遍能懂的,他看十遍、百遍,總能弄明白。
“任總,麻煩過來一下。”陳瑋的聲音打破了辦公室的安靜。
任書銘立刻放下字典和筆,快步走了過去,生怕耽誤了正事:“陳經理,怎麼了?”
“陳總昨天深夜發來了指令,讓我把這份清單調出來,跟你同步一下。”陳瑋側身讓出位置,手指在鍵盤上敲下回車,投影儀的光束瞬間在幕布上投出一份白底黑字的文件,標題格外刺眼——「高危標的退出節點全清單」。
他轉頭看了陳瑋一眼,陳瑋沒說話,只是用滑鼠往下滑:
“第一行,赫然寫著:Boo.com,1999年全球融資1.35億美元,預計2000年5月正式破產清算。
第二行:Webvan,1999年累計融資4億美元,納斯達克上市後市值巔峰達85億美元,預計2001年正式破產。
第三行:億唐網,1999年完成5000萬美元天使輪融資,國內網際網路明星專案,預計2001年燒光全部融資,業務全線停擺。”
往下翻,還有一長串的名字,從北美的Pets.com、eToys,到國內的瀛海威、8848,每一行都標註著觸目驚心的融資額,以及一個精準到月份的破產、退市時間節點。
每一個名字,都是當下全球網際網路市場裡炙手可熱的明星,是無數資本擠破頭都想分一杯羹的風口專案。
任書銘盯著那些數字,手都有點抖。
他活了三十多年,連一萬塊現金都沒幾次拿在手裡過。
1.35億美元,4億美元,5000萬美元……這些數字對他來說,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樣,遙不可及,甚至連想象都想象不出來,到底是多大一筆錢。
他嚥了口唾沫,指著幕布,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驚,還有一絲茫然:“這些……融了這麼多錢的公司,都會死?”
在他樸素的認知裡,能拿到這麼多錢,那肯定是天大的好生意,怎麼可能說倒閉就倒閉?就像種莊稼,你施了這麼多肥,澆了這麼多水,怎麼可能顆粒無收,連秧苗都直接枯死了?
陳瑋點了點頭,臉上沒有絲毫玩笑的神色,手指在鍵盤上滑動,調出了這些公司的最新融資新聞,語氣沉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是,陳總親自定的性,這些全都是泡沫裡的高危標的,看著風光無限,實則全是空架子,沒有任何可持續的盈利模式,全靠燒融資撐場面。
風投的錢燒光了,故事講不下去了,就只有死路一條。”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任書銘,一字一句道:
“陳總說,全球網際網路泡沫,會在2000年3月正式破裂。
納斯達克會崩盤,無數現在風光的網際網路公司,會在一夜之間變得一文不值,股價跌成廢紙。
這些我們已經佈局了小額持倉的高危標的,必須在2000年春節前,全部清倉,一分不留。”
任書銘的目光立刻投向了牆上的掛曆,紅色的數字清晰地標註著,今天是1999年7月16日,2000年的春節,是2月5日。
滿打滿算,只剩下8個月的時間,一股無形的壓迫感瞬間裹住了他!
他雖然不懂什麼是網際網路泡沫,不懂什麼是納斯達克崩盤,但他懂“時間不多了”是什麼意思;就像農忙時搶收麥子,晚一天,遇上暴雨,一年的收成就全沒了。
陳瑋看著他緊繃的神情,伸手點了點滑鼠,幕布上切換出了一份完整的表格——
「默潮種子基金·退出時間表(1999.7-2000.2)」
任書銘開啟表格,表格分三欄:標的名稱、退出方式、最晚完成時間。
第一行:Boo.com,二級市場清倉,1999.12
第二行:Webvan,二級市場清倉,1999.12
第三行:億唐,觸發回購條款,2000.1
第四行:某跟風網際網路專案,協議轉讓,2000.1
第五行:某電商專案,二級市場減持,2000.2
……
他的目光往下移,停在最後幾行:
“阿里巴巴,長期持有,無退出計劃;
騰訊,長期持有,無退出計劃;
盛大,待控股收購後長期持有;
攜程,視情況部分減持;
……”
他抬起頭,看著陳瑋,問道:“這些……不賣?”
陳瑋搖了搖頭,回覆:“陳總說,這些是樹!其他的,是草!”
他指著表格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專案名字:“這些草,必須在泡沫破之前全部割掉,割得越乾淨,那些樹才能長得越久。”
任書銘盯著那兩列名字,看了很久很久!
……
下午兩點,陳瑋的電腦上彈出一封新郵件。
他點開,看了一眼,然後轉過頭看著任書銘,說道:“博思那邊發來的,Actoz的盡調補充材料。”
任書銘放下筆,湊過去看,螢幕上密密麻麻的韓文,他一個字都看不懂。
陳瑋指著其中幾行:
“這是他們的財務資料,賬面現金還有……摺合人民幣不到300萬。這是他們研發團隊的名單,核心成員七個人,全是從三星出來的。”
他頓了頓,又往下翻了幾頁,說道:
“這是他們正在研發的那款遊戲,《LegendofMir2》的demo評測。
博思的技術顧問打了分……8.2分。
他們評價說‘核心玩法紮實,美術風格符合東亞市場審美,有爆款潛質’。”
任書銘盯著那個8.2分,腦子裡想起昨天陳景明說的那些話,問道:“陳總,這款遊戲,能扛過泡沫嗎?”
陳瑋看著他,沉默了會指了指螢幕上那行「研發團隊:核心七人,三星出身」,說道:
“陳總說,真正的泡沫,只會淹死那些沒有根的東西;
這些人的技術,是根;
那個遊戲的核心玩法,是根;
只要根在,泡沫破了,它只會長得更快。”
任書銘點了點頭。
……
傍晚六點,夕陽透過落地窗,在辦公室裡拉出長長的影子。
任書銘還坐在那張椅子上,面前攤著那份退出時間表,和那疊Actoz的資料。
陳瑋已經走了,整個辦公室只剩他一個人。
他拿起那份時間表,又看了一遍,那些日期像一根根針,紮在紙上,也紮在他心裡。
1999.12。
2000.1。
2000.2。
八個月,二百四十天。
他想起自己剛來魔都的時候,連一個月都算不清楚。
現在他知道了,八個月可以很長,也可以很短。
短到夠一家公司融到1.35億然後破產。
長到夠他把一個人盯牢、把一家公司摸透、把一個行業看懂。
他放下表格,拿起那疊Actoz的資料,從第一頁開始,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下看。
很多字不認識,他就一個一個查,很多概念不懂,他就拿筆圈起來,明天問陳瑋。
窗外的魔都,正被網際網路的狂熱席捲。
街頭巷尾的廣告牌上,全是.com的網站廣告,報紙上天天都是網際網路公司融資的新聞,人人都在談論著新經濟,談論著一夜暴富的神話,沒人相信,這場盛大的狂歡,只剩下不到8個月的時間。
而這間小小的辦公室裡,一群人已經拿著精準的時間表,開始為這場泡沫的破裂,做最後的離場準備。
獵手的嗅覺,從來不止是發現獵物,更是在危險來臨之前,提前撤出獵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