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斯坦福的橋樑·Dov Moran的入場券
……
時間倒回1999年6月5日,上午九點五十五分,斯坦福大學工程學院C樓307室。
陽光透過百葉窗,照耀在白色的書寫板上,房間內中央是一張長桌,桌上擺著三臺顯示器、一個示波器、幾塊焊了一半的電路板。
Dr.TeresaSmith站在白板前,四十歲出頭,棕色短髮,灰色T恤外面套著實驗室白大褂,手裡捏著記號筆,目光落在門口。
門被推開,林婉儀推著任素婉走了進來,身後跟著沈法官。
Teresa的目光掃過輪椅,在任素婉臉上停了停,然後在看向門口,發現沒人在進來。
林婉儀首先用英語開口:“Dr.Smith,這位是任素婉女士,默潮資本負責人!”
Teresa點了點頭,沒說話,轉身走向電腦:“技術演示三十分鐘,你們可以看,可以記,但不要打斷!”
任素婉示意林婉儀把她推到桌前,她看著螢幕上一行行滾動的程式碼,像再看外星文字。
Teresa敲擊鍵盤的速度很快,手指在鍵盤上帶起一道道殘影,偶爾停下來指著螢幕解釋幾句——
全是專業術語,林婉儀的翻譯跟得有些吃力。
二十分鐘過去,Teresa按下回車,螢幕上的波形圖開始跳動。
她盯著那根曲線,嘴角微微上揚,臉上露出無法掩飾的得意的神色,轉過身,目光再次落在任素婉身上,問:“你們真的懂技術?”
任素婉低頭看了一眼腿上昨晚給他手寫的紙張,上面只有三行字,抬起頭,看著Teresa的眼睛,一字一句說道:“我、們、不僅、懂技術!”
頓了頓,語氣沉重到:“還知道CMOS工藝做5GHz有多難。”
林婉儀快速翻譯,Teresa聽後表情愣了愣。
任素婉繼續說:“正因如此,我們才想投你們。”
Teresa盯著她看了看任素婉,轉過身,面對螢幕,自言自語道:
“你們知道為什麼難嗎?因為CMOS是給數位電路用的,5GHz是射頻的地盤。把射頻和數字塞進同一塊晶片,就像……”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找一個合適的比喻。
任素婉立即介面說:“就像讓一個鋼琴家和舉重運動員共用同一雙手。”
Teresa猛地轉過頭。
任素婉低頭看著那張紙,把最後一句話念出來:“但他們必須共用,因為只有共用了,WiFi晶片才能真正便宜下來,才能裝進每一臺電腦、每一個手機。”
Teresa張了張嘴,沒說話,重新打量起這個坐輪椅的中國女人。
剛剛的她以為這又是一個拿錢砸專案的投資客,以為這場會面只是例行公事。
她準備了三十分鐘的演示,準備了一堆技術術語,準備讓對方聽得雲裡霧裡然後乖乖籤支票。
但現在,對方說出了那句話——
“讓鋼琴家和舉重運動員共用一雙手。”
這是她自己兩年前在實驗室小黑板上寫過的話,從沒對外說過,沒人知道!
Teresa的聲音有些發澀:“你……這句話,是誰寫的?”
任素婉看著她,嘴角動了動,伸手按下輪椅扶手上的一個按鈕,示意林婉儀把膝上型電腦轉向Teresa。
螢幕亮著,攝像頭的小紅燈正對著她,任素婉驕傲的說:“是我么兒。”
Teresa愣了一下,目光落在螢幕上,畫面裡,一個十二三歲的男孩坐在書桌前,背景是窗外的夜景。
“Hello,Dr.Smith.”陳景明開口,英語清晰而平穩,帶著點西海岸的味道,“Nicetofinallymeetyou.”
Teresa走近兩步,盯著螢幕:“你剛才說的那些,是你自己的理解?”
“我讀過你1997年發表在ISSCC上的論文。”陳景明說,頓了頓,繼續,“關於CMOS射頻前端的那篇,裡面有一段,你說‘用CMOS做高頻,不是工藝的問題,是想象力的問題’。”
聽到此話,Teresa的瞳孔微微放大。
那篇論文,發表兩年了,引用的人不少,但能記住這句話的,她是第一次遇到。
她立即問:“你還讀過什麼?”
陳景明立即回覆:
“你博士論文,斯坦福1990年的,題目是《CMOS射頻積體電路設計技術研究》;
第三章,你討論過用標準CMOS工藝實現5GHz頻率的可能性;
當時你的結論是‘理論上可行,實踐中需要突破三個瓶頸’。”
Teresa站在那裡,一動不動,那篇博士論文,她自己都快忘了,這個十二歲的孩子,從哪裡翻出來的?
“你……你怎麼找到的?”她聲音有點發澀的問道。
陳景明立馬回答:“斯坦福圖書館資料庫,公開的;花了三美元,列印出來兩百多頁;我看了三遍!”
Teresa深吸了一口氣,走回座位坐下,看著任素婉,又看著那臺電腦,最後目光落在窗外。
陽光正好,斯坦福的棕櫚樹在風中輕輕搖晃。
沉默了會,她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
“你們知道嗎,過去半年,我見了十七個投資人;
有矽谷的,有紐約的,有日本的;
他們問我最多的問題是:什麼時候能量產?市場多大?估值多少?”
她轉過頭,看著任素婉:“只有你,只有你兒子,問我技術。”
任素婉沒說話。
Teresa繼續說:
“十七個投資人,沒有一個讀過我的論文;
他們只看PPT,只看商業計劃書,只看財務預測;
他們把我當成一個專案,不是一個人。”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所有人,說道:
“我有時候在想,如果有一天我成功了,他們會不會終於記得,我是做技術的?”
房間裡安靜了下來,任素婉操控輪椅,往前移動了兩米,停在Teresa身後一米的地方;看了看窗外,說道:“Dr.Smith,我兒子讓我告訴你一句話。”
Teresa沒回頭。
任素婉繼續說道:“他說,技術人的靈魂,只有技術人能看見。”
Teresa的肩膀輕輕動了一下,然後緩緩轉過身,看著任素婉。
陽光從她背後照進來,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看見她的眼眶邊緣有什麼東西在反光。
“謝謝。”她說了這2個字。
……
上午十一點零三分,技術演示結束。
Teresa送任素婉一行人到電梯口,電梯門開啟,任素婉操控輪椅進去,林婉儀和沈法官跟著進入。
就在電梯門即將關閉的瞬間,Teresa伸手攔住,問:“任女士,有個問題,我想問你們。”
任素婉抬起頭,看著她。
Teresa說道:“你們對以色列的M-Systems有興趣嗎?”
任素婉的手在輪椅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這是她和么兒約定的“收到”訊號。
耳機裡,陳景明的聲音傳來,比平時快了一點點:“讓她繼續。”
“我和DovMoran在IEEE會議上聊過幾次。”Teresa說,“他也在做快閃記憶體相關的技術,和你們的朗科可能有交集。如果你們需要……”
任素婉開口,聲音平穩而真誠:“Dr.Smith,如果您願意幫忙引薦,我們會非常感激。”
Teresa點了點頭,鬆開手!
電梯門緩緩關閉,在最後一道縫隙消失前,任素婉看見Teresa站在走廊裡,陽光從窗戶照在她身上,她的嘴角微微上揚!
……
晚上八點,魔都靜安酒店1127房間。
陳景明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TeresaSmith的那份背景調查報告;他已經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能從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裡,讀出同一個訊號——
一個真正做技術的人,最在乎的不是錢,是被人看見!
看見的不是她公司的估值,不是她的專利數量,而是背後她在幾百個日夜裡敲程式碼的煎熬,是她把射頻和數字塞進同一塊晶片時那種近乎偏執的瘋狂。
想到這,他拿起手機,給蔡崇信發了條訊息:「斯坦福那邊,可以準備第二輪談判了;Teresa已經被看見了一次,她會想被看見第二次!」
訊息剛發出,郵箱提示音響起。
新郵件。發件人:[email protected]
標題:Re:IntroductionfromDr.TeresaSmith
陳景明點開,正文只有一個詞:「Interested.」
他盯著那個詞,看了一會,然後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黃浦江兩岸燈火通明,他知道一個技術自負者,被一個她以為“不懂”的人,用一句真正懂的話,擊穿了所有防備。
不是用錢,是用尊重!
他緩緩念出“Interested”這個詞,他知道DovMoran感興趣了。
不是因為錢,是因為TeresaSmith的引薦。
而TeresaSmith願意引薦,是因為今天下午,一個坐輪椅的中國女人,帶著她十二歲的兒子,在斯坦福那間堆滿電路板的實驗室裡,讓她覺得自己被看見了。
他拿起手機,給王冉發了條訊息:「M-Systems那邊有動靜了,下週準備第二輪方案,重點:用朗科的專利授權換他們的股權。」
發完,他把手機放在桌上,看著窗外那片燈火。
三條線!
王冉在拆交易,田溯寧在考慮站臺,林坤山在主動敲門,Teresa剛剛送出一個關鍵引薦。
而DovMoran,那個以色列創業老炮,現在正在某個時區裡,對著電腦螢幕,看著那封來自斯坦福的郵件,看著那個詞——
「Interested.」
遊戲,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