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能擋得住滾滾大勢?
咸陽宮,玉樹殿。
此處非朝會議政之所,而是秦政平日議事品茗的靜室。
殿外有數株千年玉蘭,花開時節如瓊枝堆雪,故名“玉樹”。
此時殿內,僅有三人。
秦王政坐於主位,已換下朝服,身著玄色常服,氣度沉凝。
左側坐著神君李子成,依舊一襲青衫,淡然自若,手捧一盞清茶,氤氳熱氣模糊了他平靜的眉目。
右側則是秦子賢,換了一身月白長衫,但眼神依舊明亮睿智。
三人中間的紫檀木案上,紅泥小爐煮著泉水,茶香嫋嫋。
“燕國之事,子賢老祖如何看?”
秦政端起茶杯,輕抿一口,率先開口。
他雖已下定決斷,但仍想聽聽老祖的意見。
秦子賢略一沉吟,道:“姬喜剛愎而少斷,驟臨絕境,必不肯束手就擒。
劇辛帶回的最後通牒,與其說是給他選擇,不如說是逼他走上絕路。
燕國此刻,外似強硬,內必生亂。
三月之期,是陽謀。
燕若降,則兵不血刃,盡收其地,並可震懾楚齊。
燕若抗,則我大秦師出有名,伐無道,誅逆臣,順勢滅燕,亦無人可指摘。
且燕國最弱,先滅燕,可進一步整合東部,對楚齊形成夾擊包圍之勢。”
他分析得條理清晰,直指要害。
秦政微微頷首,看向李子成:“神君以為呢?”
李子成放下茶盞,緩聲道:“子賢所言甚是。
燕國,已是甕中之鱉。其國小力弱,底蘊淺薄,經此刺殺一事,道義盡失,人心惶惶。
滅燕,非難事。
關鍵在於,如何滅,以及滅燕之後,如何定後續之策。”
他頓了頓,繼續道:“燕國必須滅,此乃立威。
大秦天威,不可侵犯。
刺殺君王,此等大逆,若不以雷霆手段覆其國、絕其祀,何以震懾天下宵小?何以彰顯《秦律》之嚴、大秦之強?”
“然滅燕之戰,須速決。
白起新破趙魏,軍威正盛,殺氣未斂,可為主帥。
可令王簡不動,坐鎮新附魏之地。另遣一員底蘊,鎮守趙地,防楚齊異動,併為白起後援。”
秦政眼中露出贊同之色:“神君思慮周詳。
白起為鋒,王簡鎮後,老將固邊,如此可保滅燕無失,且不擾動全域性。
那楚國與齊國,又當如何?”
提到楚國,秦子賢神色微凝:“楚國最強,熊完雖瘋狂,但楚地廣袤,底蘊深厚,炎帝焚天大陣亦不可小覷。
其民風彪悍,且有血脈秘藥加持,若拼死抵抗,恐是一場硬仗,齊國……”
他看了一眼秦政,“田建老謀深算,齊地富庶,其星隕計劃雖不知深淺,但既能令田建倚為最後籌碼,必有可觀之處。
且齊國外聯諸域,姿態曖昧,似在觀望待價。”
李子成介面道:“楚國最強,便先打最強的。
打垮了楚國,齊國那點心思,對我而言不足為懼。
可令白起滅燕之後,稍作休整,便揮師南下,直指楚國之核心郢都。
以雷霆萬鈞之勢,破其焚天大陣,擒殺熊完,則楚國縱有廣闊疆域,亦必分崩離析。”
“至於齊國,”
李子成嘴角泛起一絲淡漠的弧度,“田建想玩縱橫捭闔,待價而沽。
那便讓他看著燕滅楚亡。待我大秦雄師陳兵齊境,他的星隕祭壇,不知還有幾座能亮?
屆時,他自會做出明智的選擇。”
關門打狗,先滅強楚,威懾弱齊。
戰略清晰霸道。
秦子賢眼中閃過欽佩之色,但仍有疑慮:“那……諸子百家呢?
此次刺殺雖敗,但其底蘊深不可測。
據報,其弟子開始在我大秦境內暗中活動,傳道授業,籠絡人心。
雖然陛下已下令禁絕百傢俬學,然其學說流傳甚廣,恐非一紙禁令能徹底根除。
且其聖域在界外,進可攻退可守,頗為麻煩。”
秦政也看向李子成,這正是他心中所慮。
諸子百家的思想滲透,某種程度上比刀兵更難對付。
李子成聞言,神色依舊平靜。
“諸子百家,舊時代的殘黨罷了。”
他語氣淡然,“其學說或有可取之處,然其組織鬆散,內部派系林立,更關鍵的是,他們代表的,是過去那個分裂、混亂、各自為政的舊秩序。
與我大秦欲建立的天下一統、法令一統、度量一統、車同軌、書同文的新秩序,從根本上相悖。”
“他們想傳道?想回歸?可以。”
李子成放下茶杯,目光似乎穿透殿頂,望向了冥冥中的界外,“讓他們看著。
看著燕國如何在三個月後覆滅,看著楚國如何在白起的兵鋒下崩塌,看著齊國如何在我大秦的威懾下歸附。”
“待蒼茫一統,氣運匯聚,我大秦國力鼎盛之時。”
他聲音轉冷,“便是關門打狗之日。
屆時,大軍陳兵界外,直指其三教聖域。
要麼,放棄那些不合時宜的教條,融入大秦法度。
要麼,便與其腐朽的聖域一同,化為歷史的塵埃。”
“佛道儒的底蘊再深,能深得過煌煌神庭?能擋得住滾滾大勢?”
李子成最後反問,語氣平淡。
秦子賢聽得心潮澎湃,重重點頭:“就該如此!掃清舊穢,方有新天!”
秦政眼中亦精光閃爍,顯然完全贊同李子成的戰略構想。
先定蒼茫,再清界外聖域,步步為營,以絕對實力碾壓一切阻礙。
“既如此,”
秦政拍板,“便依神君之策行事。
著令白起整軍備戰,三月之期一到,若燕不降,即刻東征滅燕。
另,命秦北玄老祖,進駐邯鄲,震懾楚齊,策應白起。”
他看向李子成:“屆時,或許還需勞煩楊戩前輩和神君。”
李子成微微頷首:“楊戩和我自會隨白起一同出征。”
戰略既定,三人又商議了些細節。
茶香嫋嫋中,一幅囊括燕、楚、齊乃至界外諸子百家的宏大征伐圖卷,清晰勾勒。
蒼茫域的烽火,註定不會因燕國的頑抗而停歇,反而將隨著秦國這架完美戰爭機器的全面開動,燃燒得更加熾烈,直至……席捲天下,滌盪八荒。
……
界外,三教聖域,中央浮島。
往日祥雲繚繞、梵音隱隱、書聲琅琅的仙境氣象,此刻被一片沉重的悲慼所取代。
三聖殿內,香火依舊,但煙氣凝滯。
李天道率先開口:“顏回、鬼谷、羅漢……三人聯手,配合燕國死士製造的絕佳時機,發動蓄謀已久的合擊…竟然都失敗了……”
釋梵天緩緩睜眼:“損失事小,但如何抗秦才是問題。”
孔玄心抬起頭:“此前一切計劃,皆基於對大秦的錯誤判斷。
燕國之事,已成定局。
姬喜無論降與不降,燕國名存實亡。
我三家,痛失棟樑,更打草驚蛇。”
他頓了頓,環視李天道與釋梵天,道:“當務之急,是調整我諸子百家對秦戰略。”
“孔兄有何高見?”
李天道沉聲問。
“高見談不上,唯有務實二字。”
孔玄心目光沉凝,“經此一役,有三點已然明晰。
其一,秦國,擁有著恐怖的武力。
其二,秦政意志堅定,法度森嚴,欲行大一統之策,絕難容我百家學說與其爭鋒。
其三,蒼茫域一統之勢,已難逆轉。”
“那……我等便放棄迴歸蒼茫,永世困守這界外荒蕪之地?”
釋梵天皺眉。
“非也。”
孔玄心搖頭,“迴歸之心不可泯滅,但方法必須改變。
硬碰硬,是取死之道。
當下之策,當分為蟄伏與助楚兩條線並行。”
“蟄伏?助楚?”
李天道眼中精光一閃。
“正是。”
孔玄心緩緩道,“所謂蟄伏,乃是針對我百家自身。
潛入蒼茫域、特別是秦國境內的弟子門人,轉入最深層次的潛伏狀態,不得進行任何形式的傳道、聯絡或對抗活動。
從明處,徹底轉入暗處,如冬眠之蛇,斂息凝神,以待天時。”
釋梵天微微頷首:“此計穩妥,儲存實力,避免無謂損失。
然蟄伏需至何時?若秦國一統蒼茫後,再行清算……”
“所以需要助楚。”
孔玄心介面,眼中閃過一絲冷光,“楚國,如今是蒼茫域內,唯一還有實力、且有決心與秦國正面抗衡的大國。
熊完雖瘋狂,但正因其瘋狂,才不會輕易屈服。
楚國地大物博,底蘊深厚,更有炎帝血脈與焚天大陣,足以支撐一場曠日持久的大戰。”
“我等的助楚,並非如燕國那般,派遣頂尖高手直接參與刺殺或正面戰場。”
孔玄心解釋道,“那已證明是送死,我們的助楚,應是間接隱晦的、但卻能切實增強楚國抵抗能力的。”
“如何間接助法?”
李天道追問。
“其一,提供知識與傳承。”
孔玄心道,“將我百家典籍中,關於陣法推演、兵法謀略、器械製造、丹藥煉製、甚至……如何更有效激發血脈潛力、如何構築更穩固的城防大陣等實用知識,透過絕對安全的渠道,秘密傳遞給楚國核心層。
幫助楚國提升其戰爭潛力,拖住秦國,消耗秦國國力。”
“其二,”
孔玄心聲音轉冷,“提供特殊人才,不是顏回、鬼谷那等道君,而是精通旁門左道、善於隱匿、長於破壞、或能佈置特殊陣法的專才。
讓他們以遊方術士、隱世奇人、甚至楚國本土人才的身份,融入楚國,幫助其加固關鍵城池防禦,佈置陷阱,襲擾秦軍後勤,甚至……在必要時,引導楚國動用某些可能傷及地脈根本、但威力巨大的禁忌手段,讓秦國每前進一步,都付出慘重代價。”
李天道沉吟:“此計……是欲將楚國打造成一塊最硬的磨刀石,乃至一根毒刺,最大限度地消耗、遲滯秦國,甚至期待兩敗俱傷,為我百家爭取時間與變數?”
“不錯。”
孔玄心點頭,“秦國欲滅楚,絕非易事。
即便能勝,也必是慘勝,國力大損,需要長時間消化。”
釋梵天仍有疑慮:“然則,助楚抗秦,楚也必滅……”
“所以必須蟄伏,蒼茫域太大,國滅打游擊,大秦管不過來,時間一長,大秦必生亂子。”
孔玄心斬釘截鐵。
李天道與釋梵天對視一眼,紛紛點頭。
燕國刺殺失敗的慘痛教訓,讓他們認清了與秦國正面衝突的不可行。
但就此放棄迴歸蒼茫的夢想,亦不可能。
孔玄心提出的“蟄伏”與“助楚”並行之策,是目前形勢下,最為務實的選擇。
“我道家,同意此策。”
李天道緩緩道,“我會挑選擅長陣法、機括、毒蠱、魂傀等實用技藝的門人,準備相應傳承與物資。”
“我佛家,亦無異議。”
釋梵天雙手合十,“我會挑選精通因果遮掩、祈福禳災、乃至部分金剛伏魔外道應用的弟子。”
孔玄心深深一揖:“多謝二位道兄。
我儒家,將負責整理提供兵法韜略、以及部分激發文道浩然氣用於防禦的偏門法訣。同時,統籌安排所有傳遞渠道與偽裝事宜。”
諸子百家的戰略,就此定下。
……
九月的易水,本應水波浩渺,秋色連天。
然而此刻,佇立於兩山之間的易水雄關之前,卻瀰漫著一股令人極度不適的詭異氣息。
由黑紋鋼巖砌成的千丈雄關,但牆體表面,卻覆蓋了一層斑斕的詭異塗層。
關前奔騰的易水河,靠近關隘的這段河水,顏色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暗綠。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甜膩中帶著腥澀、又隱隱刺痛鼻腔的複雜氣味。
這不是自然的腐敗,而是丹毒長期浸潤、汙染水土後形成的丹瘴環境。
易水關,作為燕國門戶,早已被改造成了一座活著的丹毒壁壘。
關牆內部,密佈著引動地火、培育特殊毒菌藥草的內爐腔室。
地下,則與龐大的靈穴相連,日夜不停地生產發酵著各種用於修煉和戰爭的丹藥與丹毒。
守關主將樂間,此刻站立在覆蓋著斑斕塗層的城樓。
他身形略顯瘦削,臉色呈現出一種長期服食丹藥後的異樣紅潤,雙眼精光過盛,甚至隱隱帶著一絲神經質的亢奮。
一身特製的暗紫色鱗甲,甲片縫隙中似乎有粘稠的彩色液體在緩慢流動。
他的修為,赫然至世界境巔峰,但氣息卻顯得龐雜而躁動,彷彿由多種不同屬性的能量強行糅合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