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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扯謊

柳紅綃嘆了口氣,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另一處稍顯熱鬧的人群。

舒南笙又被幾個貴女圍在中間了。

柳紅綃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那個本該屬於她的位置,如今被這個冒牌貨佔據著。

而那些人,似乎還很樂意圍著她轉?

一股說不清是嫉妒還是不甘的情緒驅使她,她挪動腳步,悄悄地湊近了些,豎起耳朵偷聽。

只聽一個穿著鵝黃衣裙的貴女笑嘻嘻地問:“南笙,你今日又是走來的?這書院路可不近呢!瞧你這鞋底,怕又要磨薄一層吧?”

旁邊一個圓臉姑娘立刻介面,語氣帶著調侃:“可不是嘛!我說南笙,你書院考核拿的獎金也不少,雖說提錢是俗了點,但買輛小馬車代步總行吧?難不成你還真打算靠一雙腳走出個健步如飛的名頭來?”

舒南笙被她們打趣也不惱,反而笑了笑,坦然道:“二哥沉舟在專心備考,家裡那輛牛車得緊著他用,免得路上顛簸費神。我走走路,權當鍛鍊筋骨了。”

“哎呀呀,聽聽!多體貼的妹妹!”另一個姑娘誇張地感嘆,隨即眨眨眼,“那要不這樣,我家車伕多,勻你一個?保管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的,連路都不用你沾腳!”

“去你的!”舒南笙作勢要打她,幾個姑娘頓時笑作一團,氣氛輕鬆融洽,充滿了朋友間毫無惡意的玩笑。

然而,這和諧歡樂的一幕,落在柳紅綃眼中,卻完全變了味道!

她腦子裡瞬間就勾勒出一幅畫面:舒南笙這個被趕回窮獵戶家的假千金,在靖安侯府過慣了錦衣玉食的日子,如今窮困潦倒,連馬車都坐不起,只能可憐巴巴地走路來上學,還要被這些貴女們圍著當面嘲笑她落魄寒酸!

一股自以為是的“正義感”,瞬間衝昏了柳紅綃的頭腦。

她彷彿看到了一個絕佳的機會。

一個在眾人面前展示她“侯府真千金”的身份,樹立她“維護姐妹”的心善人設,並狠狠踩舒南笙一腳,藉此融入這個圈子的機會!

柳紅綃猛地衝了出來,幾步衝到那群說笑的貴女面前,因為激動和緊張,她的臉漲得通紅,聲音又尖又高:

“住口!你們太過分了!”

笑聲戛然而止。

所有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突然冒出來的柳紅綃身上。

那幾個被指責的貴女更是像看怪物一樣,難以置信地瞪著她。

柳紅綃被這些目光刺得心頭髮虛,但開弓沒有回頭箭。

她挺了挺胸脯,努力做出義憤填膺的樣子,手指顫抖地指著舒南笙:

“舒南笙是我的好姐姐,你們怎麼能這樣嘲笑她?她就算現在不在侯府了,也曾是你們的同窗!你們這樣落井下石,還有沒有半點同窗之誼?還有沒有教養?!”

一片死寂。

氣氛尷尬得能滴出水來。

被指責的鵝黃衣裙貴女最先反應過來,她皺起秀眉,像看什麼髒東西一樣上下掃了柳紅綃一眼,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惡:“柳小姐,我們姐妹幾個說笑,與你何干?輪得到你來指手畫腳?”

“就是!”圓臉姑娘也沉下了臉,“我們跟南笙熟稔,開個玩笑罷了,你算什麼東西,也配來教訓我們?”

柳紅綃被這毫不客氣的回懟噎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她下意識地看向舒南笙,希望對方能站在自己這邊,或者至少流露出一點感激。

然而,舒南笙只是微微蹙起了眉頭,清冷的目光落在柳紅綃臉上,那眼神裡沒有感激,沒有認同,只有不悅和疏離。

“柳小姐,請注意你的言辭。我們並不熟。另外,我沒有妹妹。”

“我沒有妹妹”!

這五個字,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柳紅綃臉上。

她精心策劃的“姐妹情深”戲碼,還沒開場,就被當事人無情拆穿!

柳紅綃的臉瞬間煞白一片,幾乎站立不穩。

她不明白,為什麼舒南笙不感激她?為什麼不配合她?

明明是在幫她解圍啊!

被當眾打臉的屈辱和急於挽回顏面的衝動,讓柳紅綃徹底昏了頭。

她非但沒有知難而退,反而堆起一個極其僵硬的笑容,對著舒南笙說道:

“南笙,我知道,你在那獵戶舒家肯定住不慣的。日子清苦,處處不便,委屈你了。其實你也不必太固執,只要你肯向父親母親低個頭,認個錯……”

她故意停頓了一下,環視四周,聲音也拔高了些:“我可以幫你去跟父親母親說說情!他們現在對我,那是千依百順,寵溺得很!只要我開口,他們定會心軟!到時候,你就能重回柳家!

雖然不是嫡女的身份了,但好歹也能做個體面的表小姐不是?總比在那山野獵戶家受苦強啊!”

為了佐證自己所言非虛,更為了證明她在靖安侯夫婦面前說話“管用”,柳紅綃急切地補充道:“真的!父親母親待我可好了!我說喜歡什麼,第二天準能見到!

我院子裡的擺設,都是我說不喜歡,他們就立刻讓人搬走,換上新的!連我院子的格局,都是父親特意請了工部尚書家的白懷瑾白公子親自來設計的呢!白公子你們都知道吧?”

她喋喋不休地說著,試圖用這些細節來證明自己的地位,證明她有能力提攜舒南笙這個落魄的假千金。

然而,她每多說一句,氣氛就凝固一分。

她那些炫耀的話,在眾人聽來,只顯得愚蠢又可笑。

尤其是提到“白懷瑾”時,幾個貴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了一直沉默看戲的白佳慧。

白懷瑾的親妹妹。

白佳慧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眼神更冷了些。

柳紅綃渾然不覺,她還在努力維持著臉上的笑容,期待看到舒南笙感激涕零,或者周圍人羨慕的目光。

一聲嗤笑突然響起。

是薛雲霜。

她翻了個大大的白眼,紅唇微啟,帶著十足的嘲諷和鄙夷:

“呵!柳大小姐,你這夢做得可真美啊!”

“噗——”

“哈哈哈!”

薛雲霜這句毫不留情的嗤笑,如同點燃了引信,瞬間爆發出一陣無法抑制的鬨堂大笑!

貴女們笑得前仰後合,有的掩著嘴,有的扶著同伴的肩膀,眼淚都快笑出來了。

看向柳紅綃的目光,如同在看一個自導自演的小丑。

柳紅綃的笑容徹底碎裂,僵死在臉上。

她茫然地看著周圍笑得肆無忌憚的人群,只覺得天旋地轉,耳朵裡嗡嗡作響,眼前陣陣發黑。

“欸,你們笑什麼?我說的可都是真的,我們侯府西角那片梅林,要重新設計呢,移走那些老的,再引一道活水進來,養些錦鯉…嘖嘖,想想就雅緻!”

“不過,這事兒也費神,光圖紙就得多費幾倍工夫。好在呀,承蒙白公子念著點面子,總算答應幫忙瞧瞧樣式了。”

話裡話外,攀扯的是工部尚書家的那位嫡子,白懷瑾。

“白懷瑾當真應了給你家設計園子?”一個貴女揚眉,問道。

柳紅綃眉梢立刻飛上幾分得色,“可不是麼,我原也覺得大材小用了些。不過他同我們家,總是有些情面的。”

學堂裡徹底靜了。

“哦?”白佳慧坐不住了,目光落在柳紅綃身上,唇角勾起個弧度,“柳姑娘的面子這麼大啊?”

“巧啦,我哥剛著人送信兒,說待會兒要過來看我,順道兒送些點心。”她頓了頓,眼風似不經意掠過柳紅綃已然有些僵硬的臉,才轉向眾人,“點心嘛,見者有份。諸位不急的話,等等看?”

柳紅綃的手指猛地一攥,指尖陷進肉裡。

“點心?”“白懷瑾要來?”“佳慧你莫哄我們!”

低低的議論嗡地盪開,比方才柳紅綃自賣自誇時不知嘈雜了多少倍。

人人都想親眼看看親耳聽聽,柳紅綃那番熱絡,到底是真有其事,還是這位剛歸家的侯府千金,在自己給自己抬轎子?

柳紅綃一動不動,尷尬得只想找條地縫鑽進去。

沒過多久,書院前庭方向隱約傳來幾聲女子的低呼和壓不住的笑語。

那聲浪似乎由遠及近,如同被什麼東西吸引著,湧到了學堂窗下。

來了。

白佳慧嘴角的笑意收了收,眼裡掠過一絲幸災樂禍。

門影一晃。人影未到,一點極亮眼的紫色絛子先蕩了出來,在午後陽光裡跳了一下。

隨後,便是大片重紫緙絲袍裾映入眼簾。

白懷瑾信步而來。

那身新裁的深紫長袍面料貴重,隱隱透出雲龍暗紋,襯得身形越顯修長挺拔。

玉冠束髮,長眉入鬢。日光落在他臉上,像細碎的金屑,更顯得那雙眼睛深邃得似能把人吸進去。

他一手提了個精緻的漆木食盒,姿態隨意,每一步卻都踏出世家公子特有的那股風流。

兩側迴廊的隔扇後、半開的窗邊,探出好些少女俏麗的臉龐,目光膠著在他身上,低低的讚歎和輕笑如蝶翅般擦過空氣,此起彼伏。

學堂裡的窗戶也全被擠開了,幾個靠窗的女學生擠作一團。

“看!是白公子!”

“當真來了,還提著食盒呢!”

議論細碎地鑽進柳紅綃耳朵裡,她臉頰那強撐的平靜終於繃不住了。

白懷瑾目不斜視,徑直穿過庭院中央那道石子路徑,步履不疾不徐,對兩側的目光恍如未見。

眼看就要走過學堂所在的這排敞軒。

柳紅綃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就在那抹紫色身影堪堪掠過學堂窗外臺階的那一瞬,白佳慧突然動了。

她像只從高處撲落的山雀,“噌”地一下從視窗探出大半個身子,動作之快帶起一陣小小的風聲。

“哥!”

這一嗓子清脆響亮,帶著點故意拖長的調子。

白懷瑾腳步一頓。他慢條斯理地轉過身,視線落在那隻食盒上,語氣疏懶中帶著點被打斷的不悅:“有禮無體。點心不想要了?”

白佳慧嘿嘿一笑,也不理會那點威脅,半個身子幾乎還懸在窗外,開門見山:“要,當然要!不過,”

她眼珠狡黠一轉,下巴朝學堂裡努了努,直直看向柳紅綃的方向,“你先應我個事兒唄?哥——靖安侯府的柳姑娘說了,是你親口答應去給她修園子?”

“哧”,不知哪個窗後有人沒憋住笑聲。

所有的視線都集中在那紫袍男子的臉上,屏息凝神。

柳紅綃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指尖深深掐進手掌心。

白懷瑾甚至懶得轉頭往學堂裡看一眼。

“修園子?”

“給誰?”

他慢悠悠地反問,“柳姑娘?怎麼可能!”

“堂堂工部尚書嫡子,屈尊去給你一個侯府的小姐畫園子?”他幾乎是一字一頓地問,每一個音節都砸在柳紅綃臉上,“柳姑娘,你是何時何地託了什麼夢給我,讓我得了如此大的臉面,應承下這等不知天高地厚的痴心妄想?”

他刻意頓了頓,彷彿在欣賞柳紅綃臉上最後一絲血色如何徹底褪去,只餘下慘白。

“哦,倒有那麼點影兒。”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有趣的笑話,唇角又重新勾起,可那笑意非但沒有溫度,反而泛著更深的寒意。

“昨日,靖安侯府確實派了個下九流的玩意兒跑到我跟前,鼻孔朝天,彷彿賞了我潑天的榮耀似的,開口就要我去府上修園子。嘖嘖,”

他發出一聲極其鄙夷的咂舌聲,“也不知道是誰家後院沒管嚴實,爬出這麼只不知斤兩的蛤蟆,竟也敢張開口對著九天叫喚?”

“也配?”

柳紅綃眼前一陣陣發黑,只看見白懷瑾那張俊美的臉在晃動,還有周圍無數雙眼睛。

那些目光裡再沒有半點豔羨或好奇,只剩下輕蔑與嘲笑,如同無數根針,密密扎來。

“呵……”

“原來真是扯謊…”

“敢拿白懷瑾扯這麼大謊?也不知哪裡來的膽子……”

“也不看看自個兒分量。真當這白鷺書院是鄉下戲臺了?”

那些細細碎碎的字眼鑽進柳紅綃耳朵裡,像一把把鈍刀子在慢慢切割。

“行了。”白懷瑾似乎覺得這出戏索然無味了,隨手把那食盒往窗框上一擱,發出一聲輕響。“點心,拿去吃吧。下回再咋咋呼呼,半點油星子都別想沾。”

他對白佳慧說道,語氣恢復那種世家子弟的懶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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