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4章 舊境換新顏
界外空間的漣漪像被風揉皺的雲絮，在第三千方境的邊境處緩緩盪開。
四道身影踏著星塵緩步踏出通道，白衣獵獵，衣角還沾著界外虛空的細碎星芒。
左九葉指尖還凝著未散的空間之力，走在最前。
他身側，莫千依一身素裙，氣質溫潤如水，周身卻隱著劍仙的鋒銳。
風予蔓一襲淺青長裙，髮梢隨風微動，望著眼前的景象，眼神怔怔的，像是認不出地方了。
蘇白癲拎著個酒葫蘆，狐狸尾巴尖兒偷偷從衣襬下露出來，晃來晃去，東張西望的，活脫脫一副沒見過世面的模樣。
風予蔓站在原地，半天沒說話。
她當年離任下凡的時候，第三千方境是什麼模樣？
邊境連個正經山門都沒有，就一圈歪歪扭扭的籬笆院，裡面三五間茅草屋，窮得叮噹響。
三千方境裡排名萬年倒數第一，要資源沒資源，要人才沒人才，連她這個仙主都得自己下凡找機緣，整個一仙界版的窮鄉僻壤。
可眼前呢？
一座巍峨的紫金境門橫亙在雲海邊緣，白玉為階，琉璃覆瓦，門楣上“第三千方境”五個大字鎏金溢彩，透著鎮壓一方的厚重氣宇。
兩側天兵銀甲持戈，身姿挺拔，周身仙氣凝練，個個都有真仙境修為。為首的守將一身紫金甲，披風獵獵，氣息沉穩，赫然是聖仙境巔峰。
這氣派，比當年那些排名前百的方境都要足。
“這……是第三千方境？”風予蔓喃喃出聲，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姐姐你以前在這待過？”蘇白癲歪頭看她。
“何止待過。”左九葉哈哈大笑，“你風姐姐當年就是這第三千方境的仙主。那時候，連個正經院門都沒有，窮得連下界的凡間府衙都不如。”
“好傢伙！”蘇白癲咋舌，“那現在可是鳥槍換炮了啊！”
幾人說話間，已經走到了境門跟前。
“站住！”紫金甲守將上前一步，橫戈攔住去路。
他叫凌虛子，是憑著戰功升上來的境門將，靠著一身過硬的修為和後臺的關係，謀了這第三千方境守門的差使。
如今第三千方境可是三千方境之首，風光無限，連帶著他這個守門將，腰桿都比別處的直三分。
他上下打量四人一番，見四人雖然仙氣內斂，卻沒半分官方仙籍的規制氣息，只當是下界哪處小世界闖上來的散仙，走了野路子摸進了三界。
“方境重地，豈容私闖！”凌虛子聲音冷傲，下巴抬得老高，“仙籍路引拿出來！沒有路引，便是私闖方境，按律打落凡俗，受百世輪迴之苦！”
“路引？”蘇白癲一聽就樂了，抱著胳膊挑了挑眉，“姑奶奶當年在這橫著走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玩泥巴呢！還要路引？”
“放肆！”凌虛子眼睛一瞪，聖仙境威壓鋪天蓋地壓過去，“下界狐妖，也敢在方境重地放肆！”
他身後的天兵也齊齊舉戈，殺氣騰騰。
在凌虛子看來，這幾個人看著面生得很，定然是下界蠻荒小世界的修行者，不知從哪摸了個空間通道就敢闖方境。
這種散修，修為最高也就真仙境，他一隻手就能捏死十個。
風予蔓皺了皺眉，她當年在任的時候，第三千方境雖窮，卻也沒這麼大的規矩氣，看來光景好了，架子也大了。
她沒跟小輩一般見識，淡淡開口：“不必通稟了，帶我們去見你們境主。”
“就憑你？”凌虛子像是聽見了天大的笑話，嗤笑出聲，“我們境主乃是金神境大能，三千方境之首，豈是你這下界散仙說見就見的？”
“來人！拿下！打入罪仙獄，仔細審問！”他手中長戈一指。
天兵齊聲應和，就要上前拿人。
蘇白癲眉頭一挑，便要出手。
左九葉抬手攔住她。
跟這些守門的小輩計較，沒什麼意思。
可他不想惹事，不代表對方可以蹬鼻子上臉。
“嗡——”
一絲極淡的威壓，從左九葉身上散開。
沒有驚天動地的氣勢，沒有毀天滅地的靈光。
就那麼輕輕一散，像風拂過水麵。
“噗通——”
前排的天兵瞬間膝蓋一軟，齊刷刷跪了一地。
凌虛子渾身骨頭咔咔作響，像是被無形的大山壓著，雙腿彎得像篩糠，紫金甲都被壓得變了形。他臉上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滿眼都是驚恐。
這……這是什麼修為？
他可是聖仙境巔峰！
連對方一根手指頭都沒動，光靠氣息就壓得他動彈不得？
大羅金仙？不對！就算是大羅金仙，也不可能有這麼恐怖的壓迫感！
凌虛子心裡腸子都悔青了。
踢到鐵板了！
就在這時。
“呼——”
天邊一道金黑色雲流急速馳來，速度快得驚人。
雲流未至，聲音先到：“誰敢在第三千方境放肆！”
凌虛子一聽，心裡一喜。
是境主大人！
烏神尊！
金黑色雲流“唰”地落在境門之前，雲氣散開，化作一個一身黑金神裙的少女，眉眼靈動，周身金輝流轉，正是小烏。
她本來在境內巡查地脈，忽然感應到一股熟悉到骨子裡的氣息，瘋了一樣趕過來。
凌虛子剛要上前見禮告狀，小烏看都沒看他一眼。
她的目光，直直落在左九葉和風予蔓身上，眼眶瞬間就紅了。
“噗通”一聲，單膝跪地，“師尊，您可回來了！還有你個沒良心的小師弟！”
轟——
凌虛子腦子裡一聲炸響。
這小烏大人可是第三千方境的神主啊！
金神境大能，三千方境之首，從他任職開始沒人見過小烏神對誰這麼恭敬過！
境主神尊的師尊？
“起來吧。”風予蔓看著跪在地上的小烏，眼神柔和了幾分，“許久不見，長進不少。”
小烏站起身，垂手站在身側，像個聽話的小丫頭，跟方才巡察雲路的威嚴模樣，判若兩人。
凌虛子站在旁邊，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冷汗順著脊樑骨往下流。
他再蠢，也知道自己闖禍了。
能讓境主大人行跪拜禮，口稱“師尊”的人物……
這身份，他想都不敢想！
左九葉這時候才慢悠悠開口，“小烏師姐，行啊。我當年走的時候，這地方還破破爛爛的，現在都這麼氣派了。”
“師尊當年留下的基業，弟子不敢荒廢。”小烏嘿嘿一笑，側身引路，“別在門口站著了，有什麼話，咱們進去說。”
她又冷冷掃了一眼地上的凌虛子和天兵：“衝撞尊客，各罰三月俸祿，下去領罰。”
“謝境主開恩！”凌虛子如蒙大赦，連忙帶著天兵爬起來，低著頭退到兩邊，連大氣都不敢喘。
一行人跨過境門，步入第三千方境。
一進去，風予蔓又是一愣。
當年的茅草院、籬笆牆，早就沒了蹤影。
境內亭臺樓閣連綿，靈池如鏡，仙草遍地，仙鶴在靈池邊臨水照影，靈霧繚繞，靈氣濃度比當年濃了何止十倍。遠處一座座殿宇依山而建，金瓦飛簷，氣象萬千。
根本就是一方頂級大境的模樣。
“你倒是下了不少功夫。”風予蔓由衷讚歎。
“當年師尊走後沒多久，姜太公可能是意識到沒請咱們覺得過意不去了，後來又論功行賞，咱們這得了不少資源傾斜。”小烏一邊走一邊說，“弟子又照著師尊當年的法子，拓展了凡境的靈脈，凡間慢慢興盛起來，反哺方境，慢慢就有了今日的光景。”
“如今咱們第三千方境，下轄九州、炎黃、華夏三凡境，靈氣充沛，人才輩出，在三千方境裡穩坐第一。”
她眼底藏著驕傲，從倒數第一，到正數第一，她沒給師尊丟臉，沒給尊主丟臉。
幾人一路走，一路看。
沿途的仙官、守衛見了小烏，紛紛行禮。可看到小烏側身陪著的白衣少年和幾位仙子，都滿臉疑惑。沒人認識左九葉，可看境主對他恭敬的樣子，又沒人敢問。
一路走到主殿凌霄閣。
當年這就是個茅草堂，如今雕樑畫棟，白玉為磚，雲錦為幔，氣派非凡。
分賓主落座，小烏親自沏了茶，站在一旁回話。
“師尊這次回來，就不走了吧？”小烏眼巴巴看著風予蔓，又飛快瞟了左九葉一眼，“這第三千方境，乃至整個三界，都盼著尊主……師尊回來呢。”
“你這小丫頭都學會拍馬屁了，等我做甚，是期盼你小師弟吧！”風予蔓白了她一眼。
“嘿嘿，是。”小烏吐了吐舌頭。
左九葉端著茶盞，輕輕吹了吹茶沫：“神主之位，還是姜子牙坐著。”
“嘿，你就當個老大，讓我更能耀武揚威一些不好麼！”小烏撇嘴。
“別急。”左九葉擺了擺手，“我有數。先安頓下來，有什麼事，慢慢說。”
小烏連忙應下，當即安排了幾處僻靜的院落，供幾人歇息。
又遣了伶俐的仙童聽候差遣，伺候得週週到到。
安頓妥當，蘇白癲坐不住了，她在椅子上扭來扭去，眼睛滴溜溜轉，終於憋不住開口：“小烏啊，我問你個事兒唄。”
“你說。”小烏笑著看她。
“我姐姐蘇百禾和蘇黑撒……”蘇白癲掰著手指頭，“你知道他們現在在哪不？”
“蘇百禾啊，當然知道了。”小烏笑著說道，“你姐姐現在可是萬妖神主。”
“萬妖神主？”蘇白癲眼睛一亮。
“啊對。”小烏點點頭，“三界妖族、妖仙都歸她管，坐鎮西極萬妖神殿，勢力大著呢。”
蘇白癲“噌”地一下跳起來，酒葫蘆都差點扔了，“我找她去！”
話音未落，人已經竄到了殿門口。
“哎——你知道路麼？”小烏連忙喊。
“不知道就問唄！反正就在西邊對吧！”蘇白癲的聲音遠遠飄過來，“你們先逛！不用等我！我找到姐姐就回來！”
話音落，人已經沒影了。
“這孩子。”風予蔓笑著搖搖頭。
“無妨，她可是萬妖神王的妹妹，不會有事。”小烏笑道。
殿裡一時安靜下來，也都各自休息了。
左九葉找到風予蔓道，“走，帶你去見個人。”
“誰？”風予蔓疑惑。
“去了就知道了。”左九葉賣了個關子，邁步往外走。
風予蔓滿腹狐疑地跟上，小烏看著兩人的背影，偷偷抿嘴笑，也沒跟上去。
一路穿過迴廊，走到一處僻靜的藥草院。
這是莫千依自己選的地方，院子裡種滿了靈草仙葩，靈氣氤氳，一道素色身影立在藥圃間，正低頭打理著靈草。
“娘。”左九葉開口喚了一聲。
莫千依回過頭，看見兩人，溫和笑了：“九葉。”
她的目光落在風予蔓身上，帶著點笑意。
“娘？”風予蔓瞬間就僵住了，隨他們一起回來的莫千依……是左九葉的孃親？
她腦子裡“嗡”的一聲，心裡七上八下的，瞬間湧上一股莫名的侷促感。
當年她失憶的時候，稀裡糊塗跟左九葉拜了堂，雖然後來恢復記憶，兩人誰都沒提，可她心裡……不是沒數的。
這從那封禁之地魅隱方境隨左九葉一起回來的巫婆邏竟然是他孃親？
這也太奇幻了！左九葉不是九州凡塵境的人麼？
但左九葉既然正式介紹了，那肯定是你沒錯了……
此時的風予蔓多少有點羞怯，活脫脫就是媳婦見公婆的陣仗。
風予蔓定了定神，連忙上前見禮，舉止都比平時拘謹了幾分：“晚輩風予蔓，見過莫前輩。”
“別多禮。”莫千依連忙虛扶了她一把，眉眼彎彎，“常聽九葉提起你。當年多虧你照拂他，不然他還不知道要吃多少虧。”
“前輩說笑了。”風予蔓臉頰微微發熱，“是他……本事大。”
她嘴上強裝鎮定，心裡卻小鹿亂撞。
莫千依看著她溫婉又拘謹的樣子，心裡跟明鏡似的。
風予蔓的事，九葉也斷斷續續跟她提過，一路陪著他，情誼不淺。
莫千依是越看越滿意。
“別站著了，屋裡坐。”莫千依側身引路，又嗔了左九葉一眼，“你這孩子，要正式介紹了，也不提前說一聲，我也好準備準備。”
“又不是外人，準備什麼。”左九葉笑了笑，走在後面，看著前面兩人一個溫婉長輩，一個略帶拘謹的身影，眼底藏著點促狹的笑意。
三人進了屋，分賓主坐下。
莫千依親自沏了靈草茶，推到風予蔓面前，“你們這裡的靈霧草凝神順氣好得很呢。”
“多謝前輩。”風予蔓端起茶盞，指尖都有點微熱。
她活了這麼久，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偏偏在莫千依面前，渾身都不自在，生怕哪裡做得不好，落了印象。
“前輩，您的劍名，晚輩仰慕已久。”風予蔓定了定神，主動開口，“當年那九州江湖上都傳，劍仙莫千依，一劍清漣翠影，能讓九州寒。今日得見，是晚輩的榮幸。”
“哈哈，那只是凡塵江湖而已，見到你這方境仙主不得也拜一聲仙主尊上……”莫千依輕輕笑了笑。
“您說笑了……”風予蔓尷尬。
“這孩子真好。”莫千依剛到昭靈大陸的時候就開始觀察這個風予蔓了，越看越喜歡，早就等著左九葉正式介紹了。
“九葉性子跳，有時候做事沒分寸，以後還要你多擔待。”
“前輩言重了。”風予蔓連忙道，“他……挺有分寸的。”
左九葉在旁邊聽著，“娘，你們就別互相誇了。再誇，茶都涼了。”
莫千依和風予蔓對視一眼，都笑了。
氣氛慢慢鬆弛下來。
三人聊著三界這些年的變化，聊著凡境的人情風物，倒也投機。
窗外陽光正好，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三人身上，暖融融的。
風予蔓心裡的侷促，也慢慢散了。
她悄悄抬眼，看了看莫千依溫和的側臉，又看了看左九葉含笑的眉眼。
心裡忽然軟乎乎的。
好像……見家長，也沒那麼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