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關中亂何來(中)
天子都只能吃臭牛骨……
底層百姓的日子,也就不難想象。
上一章提到的鮑出的見聞,就是這種慘狀。
鮑出之老母便被“啖人賊”所劫掠。
鮑出仗著一身武藝,成功救出老母。
但沒被救出的人,無疑更多。
(鮑)出怒曰:“有母而使賊貫其手,將去煮啖之,用活何為?”乃攘臂結衽,獨追之。
摘自魚豢《魏略》
考慮到京兆尹治長安,屬於三輔地區的核心地帶;
京兆尹尚且如此,那左馮翊和右扶風的慘狀,也就可想而知。
更遠一些的弘農郡,更不必贅言。
也就是說……
整個關中,崩潰了!
老百姓或者自相殘食,或者逃難外州。
不願坐地受死的三輔人,形成了逃荒大軍,向益州、荊州瘋狂流竄、逃荒。
劉焉麾下的“東州士”,其實就是關中的逃荒者。
然而即使是逃荒,路上也要吃人。
此處謹以曹魏揚武將軍王忠為例。
王忠出身於右扶風,在逃荒路上“因飢乏啖人,隨輩南向武關”入荊州南陽郡。
王忠的右扶風同鄉,法正與孟達,也是在此時出奔。
興平二年這短短大半年,關中便有約十萬戶流民逃入荊州、約五六萬戶流民逃入益州,加上被吃掉之人口……
原本人煙鼎盛的關中……變得空空蕩蕩。
時三輔民尚數十萬戶,(李)傕等放兵劫略,攻剽城邑,人民飢困,二年間,相啖食略盡。
摘自《魏書之董卓傳》
這個“數十萬戶”,準確數字是:
京兆尹五萬四千戶、左馮翊三萬七千戶、右扶風一萬七千戶、弘農郡四萬七千戶。
以上,共計十五萬五千戶、七十二萬人口(此資料已抹零,參考自《後漢書之郡國志》,雖說寫小說是本故事純屬虛構,但做人做事要端正嚴謹)。
結合《魏書》的記載可知,興平這兩年,關中人口幾乎全部逃荒,即便沒有逃出去的,也大多被吃掉了。
當然了,不是說關中已無任何百姓,但用“百不足一”來形容,絕不誇張。
以上,便是關中大亂的始末、以及流民的由來。
更是為何,如今關中諸將的實力,如此孱弱不堪的最關鍵原因:
沒有人口!
客觀來說,鍾繇這個司隸校尉,呵呵,其實非常不稱職。
說其尸位素餐或許過於刻薄,但其左右不了關中諸將,那也是無可辯駁的事實。
小學生們,你們可長點兒心吧!
千萬不要再吹,曹操對關中的治理有多牛了!
鍾繇之所以如此憋屈,不還是因為曹老闆不給力?
你們也不怕,那些被吃掉的關中可憐無辜百姓們的冤魂,晚上去找你們嘮嘮嗑、探討探討三觀和正能量?
此刻……
頭戴劉氏冠、身穿綈袍、相貌儒雅、儀表堂堂,正在練字的鐘繇,驟然聽到,門外鎮西將軍韓遂求見。
在東漢,從高到低排序,四徵、四鎮、四安、四平,無一例外,都是雜號將軍。
但在曹魏、兩晉、南北朝,這些都是重號將軍。
其中,四鎮,即鎮東、西、南、北將軍,僅次於四徵將軍。
鎮東將軍,還曾是劉備的將軍號,歷史上,其後來被劉備賜予趙雲。
鍾繇聞言,筆尖絲毫不晃,只是淡淡應了一句。
“傳其人進來!”
少頃……
頭戴紫金束髻冠、身著硃色深衣、外罩蜀錦袍、腰束純色織金玉帶、佩一雙羊脂玉璧、足穿繡錦厚皮靴……只差將“我是暴發戶”這五個大字寫在身上的韓遂,便氣沖沖疾走而來。
鍾繇抬起頭,又默默低下頭繼續練字……
天可憐見,韓遂那一身穿金戴玉的暴發戶行頭,險些晃瞎了鍾繇的雙眼。
“文約兄,此來何事啊?”
韓遂憤憤然道:“使君有所不知!大散關今已為賊人所奪矣!哼!老夫縱橫涼州、關中十六載,何曾吃過如此大虧?
若奪不回大散關,老夫今後出入涼州,豈不是要繞道北地郡而行?”
在漢末時期,大散關非但是川陝咽喉,同時也是關中與涼州之間的咽喉要道。
誠如韓遂所言,若大散關失守,那麼韓遂就要繞出幾百裡,才能返回他的大本營、涼州金城郡。
金城郡就是後世西寧、蘭州所在的青塘草原、青海湖一帶。
此郡在漢末時期,羌人要多於漢人。
所以韓遂在更多時候,還是更喜歡待在關中八百里秦川。
方才還一副氣定神閒、泰然自若模樣的鐘繇聞此言,筆尖終於忍不住一顫。
他霍然抬起頭來,情急之下,眼中竟然帶起些許血絲。
“文約兄,你是說,大散關已然失守?敵軍乃是何人?”
韓遂咬牙切齒地,從口中擠出兩個字來。
“張繡!”
鍾繇終於蚌埠住了……
張繡?
張繡!
鍾繇有些發懵。
身在荊州南陽郡的張繡,是怎麼突然攻下大散關的?
他難道會飛不成?
且慢!
鍾繇終於想起來:有一條流經漢中郡、南陽郡、南郡,最終匯入長江的大江,名為沔水!
莫非……
鍾繇語氣開始發顫。
“如此說來,張繡而今已奪下漢中郡?”
韓遂怒哼一聲。
“哼!使君明鑑!若非如此,這狗賊又豈能經陳倉故道,攻入大散關?”
鍾繇聞言,心態徹底凌亂。
但很快,他又發現了新的問題。
“文約兄,張繡對益州之情況並不熟悉,兼且其人仰食於劉鎮南,焉能攻下漢中郡?”
韓遂冷笑連連。
“使君有所不知,張繡此來大散關,便率領萬餘兵馬,如此看來,其人麾下至少亦有四萬兵馬。
想必,其人如今已經投靠於袁紹!否則,張繡何來四萬兵馬?又如何能夠養起這四萬兵馬?”
在說出這番話時,韓遂心中,那是滿滿的羨慕嫉妒恨。
他怎麼也想不通,身為他晚輩的張繡,究竟是如何抱緊袁紹這根大粗腿的。
他韓遂雖然當年是風光過,但如今,韓遂滿打滿算,也不過僅剩七、八千兵卒,還要以屯田為主。
韓遂自顧自羨慕嫉妒恨,卻未察覺到鍾繇的異樣……
鍾繇只覺,自己身上,冷汗涔涔而下。
袁紹在此前,早已說服了,關中諸將中的河東太守王邑。
至於王邑在暗中又說服了誰,鍾繇便不得而知。
而且,鍾繇無比清楚,關中看似閉塞,實則與河東之間,只隔著一個蒲阪津,也就是關中諸將口中的夏陽津。
只要河東經此渡口過河,便可輕易踏足左馮翊……
歷史上建安十六年(211年),曹操在與韓遂、馬超潼關之戰時,便暗中遣徐晃、朱靈偷渡蒲阪津,據河西為營。
這才一舉扭轉困境。
同理,如果張繡佔據大散關進入右扶風,而袁紹又令王邑引路、率軍踏足左馮翊的話……
兩路夾擊之下,都不用與關中諸將硬碰硬,無利不起早、又極其擅長望風使舵的關中諸將,必然會向袁紹投降!
其實,劉封之所以不動關中,也是因為有這方面的考量。
一念及此,鍾繇只覺天旋地轉。
這時,韓遂冷冷道:“使君,張繡令某麾下轉告:其人慾請使君召集某等諸將,於大散關外五丈原相見!不知使君以為如何?”
此刻,鍾繇已經十成十肯定:
張繡必然已經投靠於袁紹,其人這是準備策反,包括自己在內之所有人!
然而……
鍾繇別無選擇。
他的家眷老小,此刻都在關中。
而且……
鍾繇已經聽出來韓遂話中的威脅之意:
你鍾繇若膽敢將此事告知曹操,哼哼!後果,你看著辦吧!
其實,韓遂想多了。
都不用韓遂威脅,鍾繇只要思及,昔年丁衝那悽慘的死狀,便斷無可能再主動求死。
心念電轉之下,鍾繇果斷頷首。
“文約兄不必擔憂,我這便向諸將修書,令其齊聚於右扶風郿城,屆時我等再做商議。”
韓遂聞言,原本陰沉的老臉,此刻終於舒展開來。
其人微微一笑。
“使君果然英明!但無論如何,某亦要向無故攻佔大散關之張繡,討一討公道!”
鍾繇明白,韓遂實際上,是準備藉此事,向張繡背後的袁紹,提一提條件。
鍾繇太懂關中諸將了。
鍾繇對此並不關心,他更關心的是,袁紹如今正在官渡戰場,全力強攻曹操。
在如此關鍵的節骨眼兒上……
袁紹為何還要節外生枝?
莫非,袁紹是想要策反關中諸將,請其出兵支援?
鍾繇在一瞬間,便否定了自己這個荒誕不經的猜測。
因為此事絕無可能。
一時間,鍾繇只覺自己心亂如麻、百思不得其解。
然而……
韓遂可不會給鍾繇,任何反悔的機會。
其人展顏笑道:“如此,便有勞使君向諸將修書,某願代勞,為使君將此密信送至諸將手中!使君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