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宛城勸張繡（中）
然而，賈詡欲言又止。
因為其人突然想起，興平元年之時，劉封似乎只有四歲。
劉封見狀，卻有些疑惑。
“不知先生有何吩咐？”
賈詡撫須沉吟片刻後，最終還是決定，向劉封問個清楚。
“阿封，令尊與公孫瓚本為同門、故友，而公孫瓚又對令尊有提攜之恩，為何令尊在興平元年棄公孫瓚而走、復又頻頻向袁紹示好？”
劉封屬實未曾想到，賈詡竟然會冷不丁地、問自己這個問題。
所以，一時之間，劉封竟然也不知應該從何說起。
賈詡見劉封陷入沉默，誤以為其對此毫不知情，便準備揭過此事不再提。
“阿封……”
豈料，賈詡剛剛開口，便被劉封打斷。
“先生或許有所不知，家父對故幽州牧劉使君崇敬不已。”
劉封說的，是光武帝劉秀與郭皇后之子，同時也是劉秀嫡長子、東海恭王劉強之後，被公孫瓚殺害的幽州牧劉虞。
劉虞的祖宗劉強曾是皇太子，後來才因其生母郭皇后被廢而受牽連，將皇太子之位讓給後來的漢明帝劉莊。
簡言之，劉虞出身高貴，而且曾在天殺的漢靈帝健在之時，做過三公之一的太尉。
董卓亂政之時，還曾向劉協討詔、拜劉虞為三公之上的太傅。
總而言之，劉虞聲望極高。
以上都不是關鍵，關鍵在於，劉虞是劉備的偶像。
劉備在走曹操門路、找到何進這個靠山、二次洗白做官之後，便格外注重形象的經營。
二人都禮賢下士、謙恭謹慎，擅長籠絡人心。
劉虞“綏撫荒餘，以蔬儉率下”（見《後漢書劉虞傳》）；
劉備則“內豐財施，士之下者，必與同席而坐，同簋而食”（見狗賊王沈《魏書》）
劉虞在拒絕擁立時自詡“奔匈奴以自絕”（見韋曜《吳書》）；
劉備則在阻撓孫權伐蜀時，也自稱“放發歸山林”（見《蜀書先主傳》）。
以上種種，都可謂如出一轍。
賈詡明顯一怔。
其人萬萬沒想到，竟然還有此事。
賈詡正發怔之時，便聽劉封繼續道。
“然而，家父未曾料到，公孫伯圭倒行逆施，脅天使段訓，斬劉公於薊市。由是故，家父之摯友、常山趙子龍憤而離去，家父亦因此而嗟嘆不已。此為家父背棄公孫瓚原因之一也。”
公孫瓚殺劉虞，是導致趙雲離開公孫瓚的主要及直接原因；
次要原因，是因為公孫瓚重用亡命奸臧與商販庸兒，同時貶抑地方豪強。
故常山國相孫瑾、常山國副官張逸、張瓚等人對公孫瓚的“下克上”惱怒不已，遂被公孫瓚殺之。
按三互法，孫瑾不可能是常山人，但作為掾（副官、佐貳官）的二張，卻大機率是趙雲同鄉。
如此一來，趙雲沒殺公孫瓚，都算前者脾氣好。
賈詡恍然大悟。
劉封又道：“此外，先生有所不知，初平四年至興平元年，家父隨田楷狗賊征戰袁譚，一年之內（193至194年），家父麾下三千精兵，竟然僅剩雜胡千餘。
即便如此，田楷狗賊仍對家父苦苦相逼，恰逢曹阿瞞東征徐州，故陶恭祖陶公（劉備在光和年間就認識的陶謙）向公孫瓚求援，家父無奈之下，只好藉機出走徐州。
先生，唉！家父甫至徐州，便自故陶公處補充四千丹陽兵。如非故陶公，家父恐早已屍骨無存焉！
公孫瓚對家父之恩，家父連年苦戰已報之，然則，家父落難之時，公孫瓚卻置若罔聞！
此誠所謂：人情似紙張張薄，世事如棋局局新。如此小人，如何值得家父畢生追隨？”
賈詡對此深以為然。
“阿封所言極是，若非令尊識時務，而今又焉有命在？哼哼！田楷、鄒靖，乃至於公孫瓚，今何在？”
確實如此，這些人如今都埋進土裡了。
至此，賈詡已然明白了一切。
然而……
劉封話卻並未說完。
“先生可知，家父好心好意收留呂布，呂布又是如何對待家父？”
賈詡嘆道：“阿封，對此事，老夫略有耳聞，據說是陶恭祖之丹陽部下勾結呂布，裡應外合奪下令尊之下邳城，然否？”
賈詡只見，劉封憤憤然道：“先生有所不知，此皆陳宮老賊蓄謀已久也！”
說著，劉封仰天長嘆一聲。
“唉！陳宮老賊！禍亂中原之罪魁也！許耽、章誑、曹豹，皆背信棄義之惡徒也！”
賈詡這個玩弄了一輩子人心的萬年妖狐，瞬間便聽懂了：
陳宮在暗中，陰謀串聯了陶謙的丹陽舊部，以及駐紮小沛的呂布，最終一手策劃了陰奪下邳城之事。
然後……
賈詡便想到了其中關鍵。
“阿封是說，陳宮老賊野心勃勃，甚至有弒其主呂布之意？”
劉封對賈詡一語道破天機毫不意外。
“先生果然高明！陳宮老賊險些便大功告成矣！老賊暗中勾結河內郝萌、趁夜半時分起事，若非陳留高孝父及時趕來，呂布必將身首異處！”
賈詡撫須呵呵冷笑起來。
“陳宮老賊好算計！那郝萌既為河內人氏，則必與時任河內太守之張揚相熟，呵呵，陳宮老賊之計，應為得手之後引張揚以為外援也！
簡言之，陳宮老賊全盤之計應為：先為呂布奪下邳城，再弒殺其人，自立為徐州牧，引張揚相助共抗令尊！”
劉封咬牙切齒道：“先生所言極是！陳宮老賊禍亂兗州猶不知足，竟仍妄想牧守徐州！
可憐家父彼時正在石亭，與袁術老賊爭盟淮隅，老賊奪下邳城後，家父憤而還下邳，卻為呂布所敗；
前有呂布，後有袁術，家父不得已之下，由下邳向東一路逃至廣陵郡海西縣，卻再遇袁術而大敗。
唉！不怕先生嘲笑，家父及諸位叔父大人，在海西陷入絕境，飢餓困敗，吏士大小自相啖食，窮餓侵逼。
幸而糜家二位叔父及時相救，否則，家父及諸位叔父，恐已成為兵卒盤中之餐矣！”
劉封說的，是劉備軍在廣陵海西縣被袁術大敗之後，因缺乏糧食而陷入了恐怖的饑饉之中。
在當時，劉備的吏兵士卒自相殘殺、啖食人肉，若非關、張二人神勇，恐怕就連劉備都難以倖免。
說完，劉封忍不住捂住臉、放聲大哭起來。
賈詡登時對劉備肅然起敬，同時也對劉封這個“逆徒”充滿同情。
就連駕車時一直在偷聽漢末三國高階機密的車伕，也忍不住默默擦起了眼淚。
劉備委實是太慘了，慘到令聞者流淚。
劉備在逃亡期間，連續遭遇呂布、袁術的三次粉碎性打擊。
彼時，其人身邊，除了叛徒就是食人魔，若隨便換成是另外一個人，恐怕早已伏劍自刎或者精神失常了。
可劉備非但硬生生挺了過來，歷史上，其人還堅強地多活了小三十年（196到223年）。
由此可見，陳壽所謂“先主折而不撓”確實精闢。
心智之堅韌程度，比劉備差不了太多的賈詡雖然不可能哭，但也對此唏噓不已。
畢竟，興平年間天下饑荒，賈詡在關中見識過太多類似的慘狀。
但話說回來，賈詡從未想過，劉備竟然會如此“折而不撓”。
這玩弄了一輩子人心的半老頭兒心道：
老夫倒是從未料到，劉玄德竟身具此等梟雄之姿！
便是董仲穎、曹孟德，單論百折不撓之心性，恐怕亦遠遠不及劉玄德也。
正所謂窺一斑而知全豹，以賈詡之絕頂聰明，其人很快便對劉備，有了頗為直觀的認識。
實情也的確如此。
因父親早亡而家道中落的劉備，這一生遇到的坎坷，確實遠超董卓、曹操想象。
董卓不過數起數落而已；
曹操遭遇的苦難雖比董卓多，但也僅限於受宋奇牽連而免官、滎陽慘敗、夷族、龍亢兵變罷了。
比起劉備來，曹操那些苦難簡直不值一提。
心中打定主意後，賈詡溫言寬慰劉封道。
“阿封，往事不可追，多思徒增傷悲，且已無益。你儘管放心，待至宛城，老夫必帶你等去見張將軍！”
事實證明……
賣慘確實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