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內宅定計
雞絲粥很快端了上來,果然,上面撒了滿滿一層嫩綠的蔥花,碧綠生青,香氣撲鼻。
夏楚是真的餓了,一碗粥很快見了底。他吃得香,蓮花就在一旁靜靜地看著,嘴角噙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
“還要一碗嗎?”
“嗯。”夏楚把碗遞過去。
蓮花接過碗,轉身去盛,背對著他,聲音還是那麼平平淡淡的。“外頭的事,你只管放手去做。家裡的事,有我。”
她端著第二碗粥回來,蔥花依舊撒得均勻漂亮。
“我尋思著,光我一個人還不夠。”蓮花將粥碗放在他面前,自己也在桌邊坐下。
“等會兒我去跟荷花還有婉卿妹妹說一聲,咱們幾個女人,總能把這後院給你看得牢牢的。”
夏楚手裡的湯匙頓住了。
蓮花看也沒看他,只伸手理了理桌布的褶皺,話音平緩。
“婉卿妹妹在京裡待過,見識廣。高門大戶裡那些陰私的手段,彎彎繞繞的,她比咱們都懂。哪兒是漏眼,哪兒的人該多上心,她心裡透亮。”
她的聲音輕下去,窗外廊下,蘇婉卿正抱著孩子慢慢踱步。
“如今她自己也是當孃的人,護孩子的心最重,許多事,自然比咱們想得周全。”
夏楚垂下頭,盯著碗裡粥上浮著的熱氣。
“你們……”他的聲音發乾,“不必攪進來,這事……”
“一家人,還分什麼你我。”
蓮花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卻讓他把後面的話嚥了回去。
“總不能讓我們幾個在後頭幹看著吧?相公,你護著前頭,我們守著後院,這不應當應分?”
午後,院子裡的日頭暖洋洋的。
蓮花將手裡的針線籃子往旁邊推了推,蘇婉卿和荷花就坐在對面。
她話音才落,蘇婉卿就開了口。
懷裡睡熟的兒子不安分地動了動,她便一下下地輕拍著,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
“姐姐只管放心。京城那些地方,後院的刀子,有時候比前院還快。”
“府裡的下人、外頭的採買、看門的門房……哪個口子鬆了,都能捅出天大的簍子。咱們家瞧著人少好管,可也正因為人少,才更容易被人盯上。”
她一字一句,說得不快,卻很有分量。
“從今天起,府裡採買的東西,尤其是吃食,必須兩個人經手,多過一道眼。後門除了倒泔水,一律鎖死。前院那些新來的護院,讓全管事把他們的底細再查一遍,祖宗三代都問清楚了。”
荷花在一旁聽著,捏緊了手裡的帕子。
“姐姐,蘇妹妹,你們說怎麼做,我就怎麼做!別的不會,看家護院,盯緊門戶,這事兒交給我!”
書房裡,窗戶半開著。
夏楚正對著一幅輿圖出神,院子裡她們的說話聲,斷斷續續地飄了進來。
他沒有動,只是手指在輿圖上某個城池的名字上,反覆劃過。
那聲音還在繼續,是蓮花在講話。
“婉卿妹妹,這事兒,就辛苦你了。”
夏楚聽到後院幾個女人三言兩語之間就將家裡安頓好了,心裡不覺有了一股暖流。
沒等心裡熨帖多久,書房的門突然被人撞開了,全管事著急地衝進來,連敲門都顧不上了。
外頭不知何時落了雨,他半邊身子都被澆透,雨水順著髮梢往下滴答,他卻像是沒發覺。
“爺。”他的聲音發抖。
夏楚擱下手裡的硃筆,指尖在輿圖上一個地名上停住。
“說。”
“京裡……旨意下來了。”全管事喘得厲害,話都說不完整,“派了巡查御史,奔著南邊來的,名頭是……巡查吏治民生。”
夏楚沒接話。
他伸手端起桌上的茶盞,茶水早就涼透了,送到唇邊又頓住,最後重重擱回桌上,磕出一聲悶響。
全管事好不容易勻了口氣,壓低了嗓子。
“領頭的,是兵部侍郎的人,叫周明遠。”
“周明遠。”夏楚把這個名字重複了一遍,末了,從喉嚨裡擠出一聲笑,“兵部侍郎,養的狗倒是會挑。”
“爺,這哪裡是巡查,這擺明了就是衝著您——”
“衝著我這個閒散武將來的。”夏楚替他把話說完,腔調平直,“看看我在清涼縣,是不是還惦記著什麼不該惦記的東西。”
全管事急得往前邁了一大步。
“何止!他們人還沒到地界,派來探路的小吏就已經在州府裡上躥下跳了!”
他一口氣說下來,又急又快。
“逮著跟咱們家沾點邊的就問,問您在清涼縣幹了什麼,置了多少產業,甚至……甚至在打聽您跟軍中舊部的聯絡!”
全管事往前搶了半步,壓低聲音說道。
“要命的是,他們還在到處找人。”
“找……找當初被您親手送進大牢裡的那幾個地痞無賴。”
“看那架勢,是要叫那些人翻供,反咬您一口,給您羅織罪名。”
書房裡安靜得可怕,只聽見外頭雨點砸在芭蕉葉上的悶響。
片刻後,一聲輕笑。
夏楚靠著椅背,手裡把玩著那支沒蘸墨的硃筆,筆桿一下下敲在輿圖邊緣。
“罪名?”
他慢悠悠地重複了一遍,尾音裡帶著點兒說不清的意味。
“讓他們去問。我倒也想聽聽,王瘸子、李麻子那幾個滾刀肉,如今能編出什麼新鮮詞兒來。”
全管事聽著這話,腿肚子都有些發軟。
“爺?”
“傳話下去。”夏楚手裡的硃筆停了,“別攔著。人家大老遠跑一趟,想查什麼,就讓他們放開了手腳去查。”
“咱們家屁股底下乾淨,不怕他翻。”
他的目光落在輿圖上,硃筆的筆尖在輿圖上一個叫“黑泥灣”的地方,重重畫了個圈。
“不過,也不能讓這幾位京裡來的大人太閒了。”
夏楚抬起頭,衝著還愣在原地的全管事吩咐道。
“你去找幾個嘴皮子利索,瞧著也夠慘的,扮成活不下去的流民。”
“去哪兒?”
“去衝著巡查御史的儀仗喊冤。”
夏楚的腔調平平,聽不出什麼情緒。
“就說我夏楚強佔民田,在黑泥灣那地方修水壩,把他們的活路都給斷了,害得田裡頭顆粒無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