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王家的控制力
“拿來。我看看。怎麼回事。”
鐵匠師傅瞥了他一眼,甕聲甕氣地回了句。
夏楚從揹簍裡取出一把鋤刃有些卷口的舊鋤頭。
“小毛病,一刻鐘就好,五十文。”
“好嘞!師傅你這手藝可真好!我這鋤頭還是好幾年前買的,聽說是縣裡蘇家監工打的,就是耐用!可惜啊,聽說蘇家現在不做這買賣了,也不知道搬去哪了,不然還想去他家訂一批農具呢。”
夏楚把打聽訊息包裝成了一個老主顧的尋訪。
“蘇家?”
鐵匠師傅掄錘的動作猛地一頓,火星四濺。
抬起頭,那張被炭火燻得黝黑的臉上。
“後生,別找了。”
把燒紅的鋤頭重新塞進火爐,拉動風箱,火苗“呼”地一下竄了起來。
映得他臉色明暗不定。
“蘇老爺……那樣的好人,是不會再有了。”
“他家的監工?我認識!蘇老爺給的工錢,比別家高出三成!用料也從不克扣,他總說鄉親們刨地不容易,傢伙事兒得結實。有一年我老孃病重,沒錢買藥,還是蘇老爺知道了,二話不說就讓賬房支了十兩銀子給我,連個欠條都沒讓打!”
鐵匠師傅越說越激動,眼眶都有些發紅。
他狠狠一錘砸在鐵砧上,發出“鐺”的一聲巨響,彷彿在發洩著心中的憤懣。
“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什麼世道!”
他罵了一句,便不再多言,只是埋頭猛砸起來,那每一錘。
鐵匠、婦人、腳伕……士農工商,三教九流。
夏楚這一路問下來,沒有一個人說蘇家半個“不”字。
“蘇家太太那才叫真正的大家閨秀,心善得很,從不嫌棄我們這些窮街坊,誰家有困難,她知道了,總會悄悄派人送些米麵布匹過去。”
“還有蘇家的兩位小姐,教養好得很,見了誰都客客氣氣,哪像有些大戶人家的小姐,眼睛都長在頭頂上。”
“蘇老爺?我認得!我這老胳膊老腿,有一年下大雨,房頂漏了,沒錢修。蘇老爺路過看見,二話不說,直接叫了兩個夥計過來,半天就給我修好了,一個子兒都沒要!”
“你說,這樣的人,能是壞人?我呸!我看啊,就是天塌下來,蘇老爺也壞不了!”
所有人的口中,蘇明遠都是一個樂善好施、童叟無欺的大善人、活菩薩。
而他的兩個女兒,荷花與蓮花,也是繼承了父親品性。
心地善良的好姑娘。
被全縣百姓交口稱讚的善人家族,卻落得個家破人亡的悽慘下場。
這和他打聽到的“獲罪”、“流放”、“充入教坊司”這些冰冷的詞彙,形成了天與地的反差。
反差越大,冤情就越大!
現在百分之百確定,蘇家是被人用最卑劣的手段,從根上給刨了!
而且,對方的手段極其高明和殘忍。
不僅要你家破人亡,還要給你扣上一頂永遠無法洗刷的黑鍋,讓你遺臭萬年。
讓所有認識你的人,都不敢為你發聲。
好一個城東王家!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商業競爭或者鄉紳恩怨了。
這是斬草除根,這是要將一個家族存在的痕跡,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抹去!
這仇,不共戴天!
衝動是魔鬼,特別是面對王家這種能把黑說成白。
把善人打成萬劫不復的龐然大物。
報仇,要用腦子。
清涼縣,暫時是不能待了。
對方既然能手眼通天,必然在城中佈滿了眼線。
先出城,尋個僻靜處,再從長計議。
夏楚壓下心頭翻湧的殺意,整了整衣衫,朝著城門方向走去。
腳步不快,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尋常趕路的百姓。
即將拐上通往城門的主街時,一道粗野的叫罵聲劈頭蓋臉地潑了過來。
“他孃的!一群廢物點心!老子讓你們去查,連個鬼影子都沒摸到!”
夏楚腳步一頓,側身閃進一個賣炊餅的攤子後面。
目光順著聲音的來源望去。
街角處,穿著皂隸服飾的橫肉班頭,正指著幾個手下的鼻子破口大罵。
李奎山上次來的時候,就跟他弟弟坑過自己一把。
“班頭,咱……咱們也不知道那孫子長啥樣啊!城裡人來人往的,就憑一句‘打聽蘇家舊事’,這不……大海撈針嘛!”
身後的皂吏縮著脖子,小聲辯解。
李奎山一個大耳刮子就扇了過去,打得那皂吏原地轉了半圈。
“還敢頂嘴?!王家管家那邊已經發話了!說咱們辦事不力,養了一群飯桶!”
“我告訴你們!最近都給老子把招子放亮點!尤其是城門口!”
“不管他是誰,什麼來頭,只要是打聽蘇家那檔子破事的,有一個算一個,都給老我抓回來!”
“抓到人,先打斷他兩條腿!讓他知道知道,在清涼縣,什麼話該問,什麼事不該碰!”
“媽的,一個死了幾年的罪人,還有人惦記,真他孃的晦氣!”
周圍的百姓聽到“蘇家”兩個字,都像見了鬼一樣,紛紛低頭。
腳底抹油溜得飛快,生怕沾上一點關係。
夏楚直接就是一句“臥槽!”
這特麼說的不就是我嗎?
好險!
差一點,就一頭撞到城門口的網裡去了。
這幫孫子,動作夠快的啊!
王家……果然已經察覺到了。
跑?現在出城,就是自投羅網。
躲?這清涼縣就這麼大,王家勢力盤根錯節。
自己一個外鄉人,能躲到哪裡去?
而且自己可是弄死了李奎山的弟弟李高明的!
夏楚盯住那個還在耀武揚威的李奎山。
這不是危機!
是送上門來的機會!
本來還發愁怎麼才能撕開王家那張密不透風的網,找到一個突破口。
現在,突破口自己送上門了!
李奎山背後的人想必就是王家的人!
順著這條狗,不就能摸到他主人的門了嗎?
臉上不動聲色,甚至還帶著一絲看熱鬧的市井氣。
從攤子後面不緊不慢地走了出來跟上王奎山。
“走了走了!都別杵在這兒礙事!該幹嘛幹嘛去!”
李奎山罵爽了,一揮手,帶著那幾個垂頭喪氣的皂吏。
大搖大擺地朝城中心走去。
夏楚低下頭,從懷裡摸出兩個銅板,丟在案板上。
“老闆,來個炊餅。”
攤主麻利地包好一個炊餅遞給他。
夏楚接過炊餅,咬了一大口,一邊咀嚼,一邊像個無所事事的閒漢。
混入人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