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祭祖
在祭祖日的前一晚，左芊芊不出意外又失眠了。
但這回她並不是一個人，在三個孩子的另一側，劉二喜平躺在被子裡，雙手交疊在胸前。
這本是他每回入睡前的姿勢，可今夜，他睜著眼，視線落在被月光照得微亮的茅草屋頂上。
他耳力極佳，偶爾能聽到她翻身的細微聲響。
這聲音像羽毛，一下下颳著他的心。
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在意她的？
他自己似乎都說不準。
這個夜晚格外漫長。
二人之間隔著三個熟睡的孩子，卻彷彿能清晰聽到對方躁動的心跳。
次日一早，左芊芊頂著眼底的烏黑從被窩裡爬起來準備早飯。
到灶間一看，卻見鍋里正冒著熱氣，劉二喜坐在灶坑前添柴。
兩個人對視一眼，又默契地迅速別開了眼，誰都沒提這碼事。
“叫孩子們起來吧，得早點過去。”他道。
左芊芊頷首，轉身進屋裡把三個還在睡夢中的丫頭叫醒，幫忙穿衣裳，穿鞋。
洗漱完後，一家五口坐在一起喝粥，每人碗裡都有顆雞蛋。
劉家祠堂位於村子後山的半山坡，劉二喜領著妻女到時，已經有人在做最後的佈置工作。
“你們仨跟緊娘，不許亂跑知道嗎？”劉二喜免不了叮囑一句，三個丫頭一起點頭。
巳時，所有祭祖所需物品都擺放完畢。
祠堂門口擺放著一張長形供桌，上頭擺著香爐以及燭臺，在下方，是事先準備好的三牲以及五穀六齋、水果糕點，最外圍擺著十多隻酒罈。
時辰到，鳴鑼後，族中所有劉氏男丁，無論老幼，都按輩分排列站好。
左芊芊和三個孩子站在祠堂外圍，同其他女眷站在一起。
全場鴉雀無聲。
族長劉老爺子帶頭，男丁們依次用清水淨手，以示對祖先的尊敬。
里正面容肅穆，揚聲道：
“赫赫我祖！
今，風調雨順，仰賴祖蔭；
村鄰和睦，皆承宗佑。
伏祈列祖列宗，在天之靈，不棄不昧，歆享微忱。
佑我劉氏一族：
老者安之，少者懷之；
耕者豐穰，讀者顯揚；
在外者平安順遂，居家者福壽安康。
更祈：
人丁興旺，門楣光耀；
家風淳厚，世代其昌！”
話落，眾男丁開始了三跪九叩大禮。
左芊芊前世只在電視上見過這種大場面，如今親眼看到，多少有點震撼。
男丁正祭過後，族老高呼：
“內外肅靜，行亞獻禮，眾女眷祭拜！”
這時，以族長夫人為首的，所有嫁入劉家的媳婦和未出嫁的閨女們，按輩分排列整齊，集體向祖先牌位行叩拜禮。
左芊芊免不了要和袁氏站到一起，袁氏朝她翻了個大白眼，明顯極不情願的模樣。
但再不情願她也不敢發作，不止是因為劉二喜在場她比較怕，更是因為這種場合絕容不得有人搗亂。
女眷祭拜要相對簡單一些，只一跪三叩。
緊接著，就是祭祀中較為重要的一環——分胙。
里正帶人將祭祀所用的牲畜切塊，按戶分發，稱為“福肉”。
左芊芊帶著孩子們站在一旁，目光落向分肉的案板。
瞧著眾人依次上前拿肉的情形，她的心沒由來忽然就慌了慌。
許是第六感作祟的緣故，她估摸著，要有人搞事情了。
果不其然，就在分肉人準備將“福肉”遞給劉二喜時，剛領完肉的劉大壯猛地轉了個身。
他沒有看向劉二喜，而是徑直看向族老們和里正，臉上堆著悲慼之色。
“里正叔，族長，各位族老，這肉……我替我兄弟二喜拿著吧！”
不等眾人有所反應，他直接將話頭對準劉二喜，開始親情綁架。
“二弟，不是大哥說你！你分家出去的時候，爹孃沒攔著你，那是疼你，可你的心，咋就一起給分出去了呢！”
“你可知娘為你，背地裡抹了多少回的傷心淚？她身子都哭差了，可你倒好，在村口大把大把掙錢，吃香的喝辣，你可曾端過一碗肉，送過一尺布給爹孃盡孝？”
“今兒這些肉，那是祖宗賜下來的福肉，是給劉家孝順兒孫的，你心裡要是還有爹孃，還有祖宗，大哥就替你把肉拿回去，供奉到爹孃面前，也算是全了你一份孝心。”
“你若是非要自己拿……那也得當著列祖列宗的面，說清楚你這心裡頭，到底還有沒有爹孃！”
此言一出，眾譁然。
劉二喜的面上卻沒什麼波瀾，就好像他早料到劉大壯會來這麼一出似的。
他深潭般的眸子就那樣定定地看著劉大壯，裡頭沒有恨、也沒有怨，只有一抹微不可察的失望。
劉大壯被他這麼一盯，只覺心裡有些發毛，下意識避開了他的視線，氣勢當即矮了半截。
“大哥。”劉二喜聲音冷然，“爹孃的福肉，我自會送去，不勞你費心。”
“可你今日攔在這裡，究竟是替爹孃鳴不平……還是因為你心裡，容不下我這個分了家的弟弟？”
最後一句話如同驚雷，就連族老們的面色都變了變。
左芊芊適時上前一步，先朝族老們行了一禮。
“各位長輩，分家時，我們二房是淨身出戶，不曾拿過老宅半個銅板，此事鄰里皆可作證。”
“今日祭祖，本是為了告慰祖宗家族和睦、人丁興旺的大喜之日，大哥在此喧譁，質疑祖宗恩澤是否該澤被手足，豈不是在質疑祖宗定下的血脈親緣？這才是真正寒了祖宗和爹孃的心！”
有人忍不住開始小聲低語。
“二喜媳婦說得在理，劉大壯屬實太著急了些，這可是咱們全族的大好日子，把他家裡那點事拿出來說，簡直太不體面了。”
“何止不體面，你忘了之前大壯媳婦還想跟二房分一杯羹的事了嗎？這兩口子啥樣我算看明白了。”
里正抬了抬手，制止了眾人的竊竊私語。
“好了，大家都肅靜，二喜是我劉家兒郎，這一點毋庸置疑。”
說著，他親手將福肉交到了劉二喜的手上。
注意到眾人投來的埋怨眸光，劉大壯一張臉紅一陣白一陣的。
他雙拳緊握，卻是不敢再朝劉二喜那頭看一眼。
只能咬牙切齒地看向左芊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