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章 四十六 膽如斗大
魏游出生貧困,參軍也不算早。好在其為人老實又兢兢業業,立了幾次剿滅匪寇的小功後,便迅速被提拔成了牙門將,在這偌大的長安城內也算得上是年輕有為。
魏遊本不識字,本是農家出生的他,從小對於唸書識字也沒太大的興趣。直到一次城中執法時,跟一幫胡作非為的二世祖們起了點衝突。本來,這種事在如今這個世道下也是稀疏平常,可其中有個口齒伶俐的富家小姐,人長不怎麼樣,名字倒是十分拗口難念。魏遊一介白丁,聽都聽不明白,何談將她名字流利說出口。
這一來,被一幫二世祖逮到了機會,使了勁地譏笑魏遊目不識丁,對他的“稱呼”從土佬、地龍到睜眼瞎,怎麼損人自尊怎麼來。尤其是那名字拗口難唸的富家女子,出口更是粗俗難聽,跟大家閨秀四字八竿子打不著一邊。
魏遊雖說是農家出生,人也老實和善,但總歸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哪受得了這侮辱。但自己確實沒念過書,學過字,沒法反駁這幫不要臉面的五陵年少。可自己又不能動手,只好默默忍受這些粗言劣語。
雖說後來在太守府的干預下,事情也算圓滿解決,一幫二世祖們也受到了該有的教訓,但二世祖們對魏遊那粗言粗語的評價實在讓魏遊難以釋懷,所以過了些日子後,魏遊便開始學文,免得日後再發生諸如此類的情況。
結果書一捧到手,魏遊便深刻地理解了“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這句被人嘴上說到爛的經典之言。書中深刻的知識和故事使他再難以將書放下手,也算得上是手不釋卷了。
而此時他手裡正握著一本《獨異志》看得全神貫注,其實他對這類神仙鬼怪之書本沒什麼興趣,可誰讓這是他心儀女子所贈。為了不讓心儀女子傷心,便抱著打發時間的想法看了看,結果越看越入迷,經常忘了吃飯。
這情況就好似,你的狐朋狗友拉著你去一些奇奇怪怪的攤頭吃飯。到了地你才發現,那做菜的攤頭師傅膘肥體壯,胖得像頭豬不說,做飯做菜用的食油比他身上油的還多。你心說不妙,但此時反悔既不給朋友面子又顯得自己嬌氣,只好懷著不安的心情等著師傅上菜上飯。可真等到菜上以後那麼一嘗,這味道真讓直呼“真香”。
而魏遊,因公事在外,沒法見到自己心儀女子,就差把這“真香”兩字託夢告訴那心儀女子,來表達這書的古怪有趣、引人入勝。
而就當魏遊看書入神到已不知外間日夜時,一名駐守士兵慌慌張張地跑入軍營中,打斷了魏遊的專注。這名士兵身材高大,臉龐略顯稚嫩,而慌慌張張的態度怎麼看都像是剛入伍的新兵蛋,也難怪會派來做這種跑腿的任務。
年輕士兵走到魏遊面前,聲音洪亮:“魏哥,不好了不好了……”
魏遊抬起頭看了看他,有些好笑地說道:“交代你多少次了,做事要冷靜,不要總是這麼慌慌張張、冒冒失失的。軍營裡怎麼了,孫飛那二世祖又跟人吵架了?”
年輕士兵回道:“不是孫飛,孫飛還沒回來。”
魏遊皺了皺眉:“那是怎麼了?”
年輕士兵回道:“有個紅頭髮的少年,說找魏哥你。”
魏遊思索了一番,雖然自己記性算不上很好,但赤紅髮色這種見了便能留下深刻影響的特徵,還不至於忘記,所以自己與他應該不是舊識,那他到底何故要來軍營找自己。
魏遊又開口問道:“那紅頭髮的少年人還有說什麼嗎?”
年輕士兵回道:“沒有,他就笑嘻嘻地說要跟魏哥你聊會天。”
這道士兵這番回答,魏遊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實在想不通紅髮少年的來意:“那少年看起來正常嗎?”
年輕士兵撓了撓頭,皺著眉回憶了下:“看起來挺正常的,說話既迅速又正經的,態度也沒啥問題,用個詞形容叫什麼從善……啥的。”
魏遊“從善……如流。”
年輕士兵一拍腦袋:“對對對……就是從善如流。”
魏遊再問:“除了找我聊天外,他還有說其他的嗎?”
年輕士兵搖頭:“其他應該是沒說什麼了。”
魏遊一聽沒什麼其他事,便不再將這紅衣少年放在心上,估計是不知道哪來的野小子,缺了根筋。雖然這種事不多見,但還是有的,至少魏遊就碰見過。
魏遊說道:“既然沒什麼重要的事,你便告訴他,軍營乃是重地,不是談天說地的地方,讓他速速離開。”
年輕士兵一臉苦相說道:“這話老呂早就說過了,不管用啊……為此小趙還跟他動手了。”
魏遊聽到動手兩字,猛地放下手中書籍,臉色一變,迅速站起問道:“誰先動的手?”
年輕士兵回道:“小趙。”
一聽到是自家袍澤先動的手,魏遊心裡還是鬆了口氣。如果是那不知來歷的紅髮少年先動手,那就是襲軍罪,事情相對而言就麻煩許多。雖然那紅髮少年不知道缺了哪根筋來軍營惹事,但看他行為也沒覺得有什麼出格的地方。萬一因為這點小事出了意外,他家中的養育他長大的父母不知該多傷心。
想到這,魏遊不禁想起了鄉下的母親。
魏遊父親早年患疾,無法幹一些重活,所以從小家中的重負便擔在了母親一人的肩上。而相貌平平的母親並未因為家中的重擔而心灰意冷或是自暴自棄,反倒是更加細心耐心地教導了魏遊許許多多做人處事的道理,為魏遊相對順利的軍途打下了不小的基礎。
記憶中,除了自己參軍入伍離開村子時為自己送行,堅強的母親從未哭過,即便是家中吃不起飯的困難時候,母親溫暖的笑容在魏遊的眼中,依舊是白日裡最溫和的陽光,又或是夜晚間天上指引明路的北斗星。
雖然平時也有託人寄信和銀子回去,但自己確實好多年沒回去了。幸好託外公的福,母親識得一些字,回寄的書信上也告訴了魏遊中一切安好。
戍客望邊色,思歸多苦顏。回過神來,魏遊想起眼前事還未解決便又問:“小趙出手經常沒輕沒重,那紅髮少年沒受傷吧?”
年輕士兵那張略顯稚嫩的臉龐頓時化作了豬肝,欲言又止。
魏遊心說糟糕,小趙這兔崽子,平日裡對練就沒輕沒重的,不會給人打傷打殘了吧?
“到底怎麼了,你倒是說啊?”魏遊有些著急。
“魏哥你說反了,那紅髮少年生龍活虎的,半點屁事沒有。倒是小趙,我估計沒十天半月可能下不了床了。”
“什麼?!”魏遊滿臉震驚,“小趙雖然入伍沒多久,但從小練武,雖然沒搞成什麼絕世高手。但以他的身手,放在全軍營都算得上是佼佼者,你說他敗了我都不太信。”
魏遊摸了摸下巴,遲疑道:“小李啊!大白天的,你小子是不是在拿你魏哥我尋開心?”
年輕士兵一臉苦澀:“魏哥你看看我這臉,就算繡朵花在上面,這滿臉的老實麻子也不像是說謊的料啊。”
雖說這批兵入伍並不算久,但他們從第一天來到軍營,就是跟著魏遊練的。所以哪個新兵脾氣差、哪個新兵手活麻利,魏遊早就知根知底了。整個軍營唯獨他傻個兒李嶽不會假話,魏遊並不是懷疑他,只是對他口中描述的這個結果實在不敢相信罷了。
但事情算是木已成舟,魏遊知道在這在也無法改變眼前的情況,只能去回回這不速之客了。
魏遊拍了拍李嶽厚重的肩膀,只說了一個走字,便邁步走出了營帳,李嶽也快步迅速跟上。
而軍營的另一邊可就熱鬧多了,一個紅髮少年面對了十來位軍兵,獨自坐在一根粗壯的樹枝上,雙腿隨意擺動,怡然自得。
紅髮少年身材精瘦,而四肢看起來又略微長於常人,要是臉上再補兩抹紅色,配上他那奇怪的撓頭姿勢,真就活脫脫成了一隻紅毛猴子。
而軍營大門內計程車兵們對他也是議論不休。雖然這紅毛小子行為舉止奇奇怪怪,但與大傢伙交談的態度不錯也是有目共睹的,但你真要說有好感,也談不上,畢竟他的的確確出手打傷了自己的袍澤,即便這事的可以說是小趙起的頭,但軍隊裡護短,人盡皆知。
此時魏遊正領著李嶽走到軍營口,大傢伙看到了自家老大的身影,此起彼伏的議論聲也漸漸停息,所有人不約而同地開始考慮並調整陣列,這明顯是平日裡經常訓練的結果。
而不遠處樹上的紅髮少年,看到軍營口的情況,也猜到了什麼情況。少年雙手一撐,便從樹枝上落了下來,精瘦的身形宛若一抹輕雲,緊接著走到了軍營口。
魏遊此時正穿越過整齊的陣列走向軍營門口,最終在紅髮少年身前不足三尺的距離停下腳步。
紅髮少年的身形不算矮小,但跟魏遊先比,還是略矮一籌的。於是少年抬頭,魏遊低頭,四目相對。
魏遊雖然平日裡待人待物性情溫和,但是因為多年入伍行軍的經歷外加上比較高大的身形,使得他在嚴肅時,壓迫感十足。但紅髮少年的反應出乎了魏遊的意料,少年絲毫沒有躲避魏遊的目光,反倒是微微一笑,滿臉的雲淡風輕。
兩人僵持了大約五息的時間,反倒是魏遊沉不住氣,率先開口:“末將魏遊,是這邊的領軍,不知這位少年英雄來此軍營重地,有何貴幹?”
紅髮少年笑道:“也沒啥事。就是我聽說魏將軍英雄氣派,我十分仰慕,所以過來想見識一下,然後跟魏將軍聊聊天罷了。”
魏遊一聽這少年似乎真沒什麼要事,心中暗罵了一聲“不知所謂”,開口道:“那不知少年英雄想跟我聊些什麼?”
紅髮少年饒了繞左側的眉毛笑道:“當兵好玩嗎?”
當兵好玩嗎?
魏遊聽完便是一愣。這擾亂軍營秩序,浪費自己時間的少年,竟然問了這樣一個幼稚得令人發笑的問題,彷彿在侮辱自己,頓時怒火中燒。但這麼多人在場,他又不好發作,只能強忍怒氣,轉頭就走。
紅髮少年一看魏遊沉默不語、轉身要走的樣子,反而變得有些慌亂,左腳向前一邁,伸出右手抓住了魏遊右臂,說道:“魏將軍別急著走,再跟我聊一會成不成?“
魏遊扯了扯右臂發現掙脫不了少年,覺得有些驚詫。自己力氣在軍營裡雖然算不上數一數二,但絕對可以說是名列前茅,而身後這精瘦的紅髮少年臉龐青稚,明顯都還未到弱冠的年紀,哪來的這麼大氣力。
雖然心中暗暗稱奇,但魏遊神色不變:“我跟你沒什麼好聊的,我看在你年歲還小份上,不與你一般計較。希望小兄弟你能夠知進退曉分寸,別再擾亂軍營紀律了,不然……”
紅髮少年一聽,令人難以理解地滿臉欣喜,打斷魏遊道:“不然怎麼樣,是不是要教訓我?”
魏遊聽了少年的話又是一愣,在軍營裡惹了事非但毫無怯意,看他的表情似乎還滿是欣喜?實在太不尋常。
魏遊心裡一下子便有了答案:這紅毛少年,要麼就是哪家的二世祖在這有恃無恐,要麼就是腦子真的有些問題。
但是……不像啊。
魏遊心裡拿不準,但沒有功夫也沒有興趣跟這毛頭小子扯皮下去。反正無論是二世祖也好,愣頭青也罷,又能怎樣呢?
魏遊猛地抽手,大步往營地走去,伸手示意讓袍澤們將那紅髮小子攔住,再也聽不見身後的喊叫,心中只想著營中《獨異志》裡還沒看完的故事。
可魏遊還未走幾步,天上一道身影從他身後飛來,重重地砸在了他的身前。
而這粗大身形與稚嫩的臉龐,顯然便是那新兵李嶽。
一時間,有種不祥的預感從魏遊心頭湧起。
他猛地回頭,發現那紅髮少年以一敵眾,與眾多袍澤廝打了起來。
陡然間,他想起了《獨異志》裡那句“漢將姜維既死,剖其腹,視其膽如斗大”。
而那遠處的紅髮少年,似乎……也沒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