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同化

8:50分整。

慘白的頂燈將密集的灰色隔間照得像停屍房的一個個的小格子。

蘇晚和其他【同事】一起，像被設定好程式的機器人一樣，站在劃定的區域中心。

人群最前面站著一個穿著嶄新西裝，胸口彆著主管銘牌的人，大聲喊著：

“新的一天！新的戰鬥！目標在前方！懈怠即死亡！”

“目標在前方！懈怠即死亡！”眾人齊聲高喊，聲音整齊劃一。

蘇晚的嘴唇機械地張合著，喊出這荒謬的口號。

她可以清晰地感覺到，每一次口號的喊出，每次KPI任務完成時那種精神被抽離的感覺，好像看不見的絲線，纏繞上來，試圖將她同化。

晨會結束，眾人散開，回到了各自的工位隔間，沒有任何多餘的交流，鍵盤敲擊的聲音再次成為了主旋律。

蘇晚坐回自己的位置，新的任務列表重新整理在螢幕上。

她沒有立刻開始，手指無意識地懸在鍵盤上方。

不對勁。

昨天，她還會為KPI的漲幅，任務的難度，性別的差異感到憤怒和警惕，會主動分析規則漏洞。

但此刻，當她看著螢幕上的任務列表時，心中竟然升起一種……

理所當然的平靜？

蘇晚看向自己的KPI，在進入新的樓層後它重新整理了，昨晚完成任務後自己的KPI是125%，現在又變為了50%。

蘇晚再次看向任務列表：

撰寫Q3季度預算分解表

截止：12：00-KPI+10%/-15%

收集並分析競品近一週社交媒體投放策略

截止：15：00-KPI+8%/-10%

準備下午部門頭腦風暴會議發言

截止：14：00-KPI+5%/-8%

這些任務依舊繁重，時間依舊緊迫，懲罰依舊嚴厲。

但那種強烈的被壓迫感以及被剝削感，似乎……被淡化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麻木的應該如此。彷彿她生來就該坐在這裡，生來就該處理這些數不盡的資料和報告，生來就該為KPI進度條耗盡每一分精力。

完成它們，提升KPI，然後獲得進入更高樓層的資格……

這個邏輯在她腦海中變得異常清晰且合理，甚至帶著詭異的公平。

她點開競品分析報告，手指開始在鍵盤上敲擊。

動作麻利，思路清晰，隱形眼鏡輔助篩選資訊。

但驅動她的，不再是強烈的求生欲和對規則的對抗，而更像是一種……被設定好的工作本能。

電量顯示：73%。

這平靜，讓蘇晚感到毛骨悚然。

那精神抽離感在無聲無息地改造！

它在抹殺她的不適，將她打磨成這座大廈裡的一顆的齒輪。

同一時間，不同樓層。

28F，HR辦公室。

車春成翹著腿，快速地否決掉一份份簡歷，看著KPI穩步提升，心中卻毫無波瀾。

他甚至覺得，把這些水分十足的簡歷篩出去，是再正常不過的工作職責，為公司把好人才關嘛。

1F前臺。

程敏接聽著一個又一個蠻橫的電話要求，臉色依舊蒼白，心臟的悶痛感也還在，但那種被無理要求淹沒的窒息感和憤怒，似乎被一層無形的膜隔開了。

她甚至能更平靜地思考如何更高效地完成這些瑣碎任務，保住KPI。

18F技術部。

王博的位置空著，於曉琳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手指顫抖地敲著測試程式碼，巨大的恐懼依舊籠罩著她，但在這種工作氛圍裡，恐懼似乎也變成了一種可以忍受的常態。

23F售後部。

李軍虎快速處理完一個投訴。巨大的壓力下，他眼裡佈滿紅血絲，頭上青筋跳動，砸鍵盤的衝動在胸腔翻湧。

他瞥了一眼父親的照片，那照片邊緣似乎蒙上了一層極淡的陰影。

大廈在沉默中高效運轉，鍵盤聲，伺服器的嗡鳴聲，電話鈴聲，偶爾響起的系統提示音……

每個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任務中，被KPI牽引，被無形的規則馴化。